小院里的风波过去之后,夜色愈发沉静。
雷青青在张云雷怀里哭了很久,浑身的战栗一点点平复下来。那阵被爆炸声拽回战场的惊恐还残留在骨头里,手脚依旧泛着凉,眼泪断断续续,没有彻底止住。
张云雷没有催促她停止哭泣,就维持着半蹲环抱她的姿势,手臂收得很轻,不让她感受到压迫。手掌缓慢而轻柔地摩挲她的后背,一遍遍帮她平复急促的呼吸,另一只手依旧虚虚挡在她耳侧,隔绝外界偶尔传来的零星杂音。
等她的哭声渐渐变成细碎的抽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难受就哭,不用逼自己马上好起来。应激不是你的错,不用责怪自己。”
方才失控崩溃的窘迫慢慢涌上雷青青心头。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颊还带着哭过的泛红。
“很丢人对不对,只是一声响声,我就变成这样。”
这么多年,无论是保护她的工作人员,还是心理咨询师,所有人都希望她越来越好,希望她能够克服心理创伤。她一直努力克制,竭力伪装出平和正常的模样,不愿意把这般狼狈不堪的一面展露在任何人面前。今天,却完完整整暴露在张云雷眼前。
张云雷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温柔地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看向自己,眼神认真,没有半分嫌弃。
“这有什么丢人的。那是刻进你血肉里的经历,不是说放下,就可以彻底消散的。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战胜它,我们可以学着和这份伤痕一起生活。”
他慢慢松开怀抱,依旧和她保持很近又舒服的距离,伸手拿出兜里干净的纸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弄疼她。
“雷战队长、安然指导员拼尽全力换来了现世安稳,不是要你逼自己硬撑。他们一定更希望你好好活着,不必时时刻刻都做勇敢的战士。”
这句话戳中了雷青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哥哥和嫂子拼死守住防线,护住旁人,也护住了她的性命。不是为了让她往后岁岁年年,困在愧疚与梦魇里苦苦煎熬。
小院的暖黄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刚才那一声震得地动的爆破已经结束,远处城市的车流声隔着院墙变得朦胧微弱。
张云雷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将她搀扶起来。她双腿发软,站不太稳,大半重量轻轻靠在他身上。他稳稳承接住,缓慢移步,带着她坐回藤椅上。
他没有继续聊残酷的边境往事,刻意把话题轻轻扯开。
“要不要听一段三弦?调子舒缓,没有大起伏。”
雷青青轻轻点头,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张云雷拿起放在一旁的三弦,没有激昂的调子,不唱热闹的选段。指尖拨动琴弦,流淌出缓慢、温润柔和的旋律。弦音低缓,轻轻漫开,填满整个安静的院落。
没有舞台之下万千观众的喝彩,此刻,唯有晚风,弦声,还有他们两个人。
雷青青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琴声,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幻听慢慢消散,脑海里炮火纷飞的画面,也渐渐退向远处。
一曲终了。
夜色已深。考虑到雷青青的状态,不宜在外逗留太久。同时,也不能忽略她需要保密的身份,暗中负责保护她的人员,也到了该接她回去的时间。
张云雷心里清楚,他们的相爱,注定要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谨慎,不能大肆张扬。
“我送你到大门口,我就不往外走了,避免留下影像痕迹。”张云雷轻声说道。
雷青青抬眼看他,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脆弱,却多了一份踏实。
“今天……谢谢你。换做别人,大概会手足无措。”
“因为是你,我才会学着怎么做。”张云雷望着她,“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不要一个人硬扛。不管多晚,不管我是在家,还是在外地演出,消息发过来,我都在。电话不敢接,打字就好。”
他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静音震动手环,递到她手里。
“这个,没有刺耳铃声,只有震动。以后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心里恐慌发作,捏一下手环,就算我在演出后台,看到震动提示,也会立刻回你消息。”
雷青青握住冰凉的手环,掌心却传来暖暖的温度。
院门外,一道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静静等候,那是负责保护她的工作人员。
离别在即,雷青青心里万般不舍。她往前半步,主动轻轻抱了抱张云雷。拥抱很轻,转瞬就分开。
“我该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报一句平安。”张云雷叮嘱。
雷青青点点头,转身推开院门,坐上等候的车辆。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面,那个身着黑衣的身影,依旧站在小院门口,静静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回到国家安置的公寓,屋内安静,熟悉的环境让她稍稍心安。她第一件事,便是拿出手机,敲下两个字:到家。
几乎瞬间,张云雷回复过来:好好洗个热水澡,不要熬夜,如果夜里做噩梦,随时找我。
那天深夜,雷青青依旧还是做了噩梦。梦里重回边境,炮火轰鸣,亲人倒下。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喘气。
她没有独自硬熬,遵照和张云雷的约定,敲过去一行字:我又梦见了。
消息发送出去,她本以为他已经入睡。
可对话框很快弹出回复。
“我没睡,我陪着你。”
之后的漫漫长夜,张云雷没有打语音,没有发语音消息。只是一字一句,慢慢打字陪她聊天,讲德云社后台细碎的趣事,讲九郎闹出的笑话,讲康复训练时候的酸甜苦辣。用平淡细碎的人间烟火,一点点驱散她梦境残留的阴冷恐惧。
天慢慢蒙蒙发亮,天边透出淡淡的微光。
梦魇没有彻底消失,伤疤也不会一夜愈合。
但从今往后,不再是她孤身一人对抗漫无边际的黑暗。
有人知她伤痛,懂她恐惧,愿意陪她,慢慢等微光降临。1
好暖呀,看了心里特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