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十月十二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家中】
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得我脸上一片惨白。
帖子点开,配图就是运动会现场的截图:陈大山单腿跳着扛水,空荡的裤管在风里晃;还有颁奖台上,他和多多并肩站着的照片。
文章写得煞有介事,把三年前的7·13大桥坍塌事故翻出来重炒。
里面说,周桥生当年是项目总工程师,大桥塌掉之后,他畏罪潜逃,死讯是假的,如今改名叫陈大山,躲在桥洞乞讨,还混进幼儿园运动会博同情。字里行间处处暗示,我林穗是故意包庇逃犯,靠着炒作儿子博流量,借机蹭热度卖炒粉。
底下评论已经炸开锅。
一部分人同情多多,说孩子可怜;另一部分人被带节奏,骂我窝藏嫌犯,说塌桥死了十几个人,这种人就该抓进去。还有人扒出荷风巷拆迁的事,说我们是想借舆论对抗金灶集团的拆迁。
我手指发抖,把帖子往下滑。
评论区有人贴出三年前的新闻旧闻,把7·13塌桥的追责链条摆了出来:项目经过多层层层转包,甲方为赶工期不断压缩施工周期,监理明明发现多处工程隐患,依旧签字放行,最后事故爆发,二十多名相关人员被判刑。
可所有报道的结尾,都落回一句话:项目总工程师周桥生,负主要责任。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一块冰死死压住。
三年前的真相,不是这样的。
我下意识看向卧室,多多睡得很沉,小眉头还微微皱着,枕边压着那本写满字的小账本。我不敢出声,怕惊醒孩子,只能攥着手机,走到阳台。
夜里的风很冷,巷子里还残留着炒粉摊的油烟味道。远处路灯下,有几个晚归的街坊,正凑在一起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朝我家的方向瞟过来。
流言已经开始漫到家门口。
手机又震了,是摊主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林穗,网上都传开了,你可得小心点。」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真的是周桥生?」
「金灶那边的人今天下午就收到消息了,蒋成钢那边估计已经在动了。」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调到静音,回到客厅,把多多的账本收进抽屉锁好。
凌晨一点,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又三下。
我心里一紧,摸了摸门后的菜刀,凑到猫眼往外看。
是陈大山。
他身上还是那件的确良衬衫,外面裹了一件破旧的薄外套,脸上沾着夜里的寒气。他没有敲门环,只用指节轻轻叩门,像是怕吵到屋里睡觉的孩子。
我拉开门,门缝只开了一道。
「网上的帖子,我看见了。」他开口,嗓音依旧沙哑,「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明天我就离开桥洞,不会再连累你们母子。」
我盯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裤管,看着他腰间那个边角磨白的铁皮盒。
「你要去哪?」我问。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随便哪里。桥洞、废弃工地,哪里能落脚就去哪里。多多的运动会,我已经履约完成,那两百块欠款,我不要了。」
「那多多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陈大山的身子微微僵住。
我想起白天运动会,多多把小黄帽扣在他头上,想起颠勺的时候,小孩的小手盖在他发抖的手上,想起多多在账本上认认真真写下「爸爸」两个字。
孩子的心,是骗不了的。
「多多已经把你当成临时的爸爸。」我压着声音,「现在网上到处都是流言,你一走,所有人都会坐实那个说法——周桥生畏罪逃跑,躲起来不敢见人。到时候,多多在幼儿园,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陈大山沉默很久。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乱动。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铁皮盒,那盒子被他攥得很紧,像是里面装着比性命还重的东西。
「我不能拖累你们。」他重复,「7·13那桩事,沾上就甩不掉。」
「那盒子里面是什么?」我忽然问。
他猛地抬头,眼神瞬间戒备,下意识把铁皮盒往衣服里面按了按,不肯松口:「不关你的事。」
就在这时,卧室传来动静。多多翻身,小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
陈大山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放轻所有动作,生怕惊扰熟睡的孩子。
「明天一早,我会过来一趟。」他低声说,「我跟多多把话说清楚。我不会再露面,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慢慢走进漆黑的巷子深处。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凉。
我清楚,风暴已经来了。网上的舆论、街坊的闲话、金灶集团的压力,三件事拧成一股绳,全部压在我和多多身上。
【时间线:十月十三日,清晨六点半,荷风巷】
天刚蒙蒙亮,我照常出摊。
摊位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不全是来吃炒粉的,很多人是刷到短视频,特意跑过来围观,对着我家的雨棚指指点点。有人举着手机偷偷录像,也有人交头接耳,议论桥洞那个独腿男人。
我强撑着开火、煮粉,手上动作没有乱,心里却乱糟糟的。
多多背着书包出门,看见摊前一堆陌生人,小小的身子顿住。他没有躲,径直走到我身边,把小书包放在凳子上。
「妈,他们在看我们。」多多仰起脸,眼神很平静,「是不是因为昨天运动会?」
「是。」我摸了摸他的头顶。
「陈大山今天会来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巷口的方向,陈大山慢慢走过来。
他没有穿昨天那件干净的确良,换回了一身沾满尘土的旧衣服。空荡的裤管依旧扎着红绳,走路一颠一颠。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他。
有人小声议论:「就是他,网上说的那个塌桥的工程师。」
陈大山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到多多面前,蹲下身,和孩子平视。
「多多。」他声音放得很柔,「之前说好的,我只当你一天的爸爸。现在期限到了。」
多多攥紧小拳头,眼睛红红的:「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走了。」陈大山说,「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
多多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哭,只是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小账本,翻开那一页,指着欠条那一行。
「欠条还在。」多多说,「你不能走。欠我的一天爸爸,还没结清。」
陈大山看着那页稚嫩的字迹,看着纸上画的那枚鸡蛋,喉咙滚动,说不出话。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就在这个时候,两辆黑色轿车缓缓开到巷口。
车门打开,蒋成钢从车里走下来。
他依旧是那身唐装,布鞋,手里的核桃已经不再盘玩,握在手心。身后跟着几个西装打扮的工作人员,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
蒋成钢的目光扫过围观人群,最后落在陈大山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那双苍老的眼睛,直直盯住陈大山的脸,盯住他虎口那道诡异的旧疤,盯住他腰间的铁皮盒。
空气仿佛凝固。
蒋成钢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车子旁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所有人听见:
「陈大山,或者说,周桥生。三年了,你躲得够久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明白了,网上帖子说的,竟然是真的。
多多猛地往前一步,挡在陈大山身前,小小的身子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兽。
「不许欺负他!」多多大声喊。
我快步上前,把多多拉到身后护住。
陈大山缓缓站起身,单腿支撑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手死死按住腰间的铁皮盒。
「蒋成钢。」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冰冷,「7·13大桥,你敢把当年的检测报告拿出来吗?」
蒋成钢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身后的西装人员上前一步,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蒋成钢抬手拦住。
「事到如今,还提那些旧账干什么。」蒋成钢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当年的事故,证据确凿,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跑出来,煽动舆论,搅乱街坊邻里,你想干什么?」
「我要的,是真相。」陈大山一字一顿。
【时间线:十月十三日,上午,闪回片段(林穗的记忆,限知视角)】
思绪猛地往回拉扯,回到三年前,7·13事故发生之后。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大桥轰然坍塌,钢筋扭曲,桥面断裂,落水的呼救声隔着雨幕传过来。新闻铺天盖地,死伤数字不断更新。
我当时还在工地外围,等着周桥生下班回家。
事故发生之后,工地立刻封锁。我挤在人群外面,听见工地内部的人私下议论。
项目从一开始就乱套。
总包拿了项目,转手层层转包,一层一层扒皮,真正落到施工的资金被克扣大半。甲方金灶集团为了赶工期,不断逼迫施工队压缩工期,要求提前完工。
监理单位明明巡查的时候,发现多处钢筋间距不达标、混凝土强度不足,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但是收了好处,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验收单上签字放行。
最后大桥垮塌,十一人遇难,三十多人受伤。
事后追责,二十多名分包、施工、监理人员被判刑。
可所有官方通报,把主要责任归于总工程师周桥生。
我拿着材料,一次次去上访。我跑遍各个部门,递交厚厚一沓证据材料。
我亲眼看见,有一份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报告,上面的检测流程漏洞百出。
那份报告,只靠检测人员肉眼观察十几分钟,没有做抽样试压,没有仪器检测,草草就出具了合格检测结论。不止这一份,同批次一大批检测报告,全部批量造假。
我把这份造假检测报告的复印件递上去,可石沉大海。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家检测机构,背后和金灶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一次次上访,一次次被挡回来。
后来,周桥生被宣告死亡,户口本销户。
街坊邻里口口相传:是周桥生工程失职,酿成大祸,畏罪自尽。
只有我心里清楚,这里面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我不敢跟多多讲全部真相。我只能编出一个谎言:爸爸去远方修大桥了。
我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埋进尘土。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三年之后,他会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桥洞,出现在我儿子面前。
记忆拉回现实。
巷口,围观人群窃窃私语。
蒋成钢脸色阴沉,看向陈大山:「当年的检测报告,全部存档,有法律效力。你现在拿出来说,不过是为自己开脱。」
「存档?」陈大山冷笑一声,伸手,缓缓解开腰间的铁皮盒。
铁皮盒的锁扣,已经生锈。
咔哒一声,盒盖被掀开。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个盒子里面。1
不够看,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