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恢复速度,远超医生预期。
大夫感慨,老人是心里憋着一股执念、一份牵挂,执念解开、心结放下,身体自然豁然开朗。
深秋时节,老宅拆迁补偿款顺利到账,四十六万,尽数打入账户。
周建民拿着银行卡,执意全部交给周建军,遵守父亲的遗愿与字据承诺。
周建军却轻轻推了回去,语气温和坚定:「治病花销先从里面扣除,剩下的钱,兄弟一人一半。」
「不行!字据写得清清楚楚,老宅归你,钱也该全是你的!」周建民立刻反驳。
「字据是爸的心意,我收下了,这份亏欠与偏爱,我记在心里。」周建军淡然开口,「但钱是身外之物,亲情才是最珍贵的。」
「你当年替爸养老、默默付出十几年,低谷落魄时也未曾亏待父亲半分。我漂泊半生、偏执半生,亏欠家里太多,早就不该计较得失。」
一番争执过后,兄弟二人冰释前嫌、彻底和解,平分拆迁款,再也没有分毫隔阂。
几天后,兄弟二人在镇上最好的饭店摆了一桌团圆饭,特意把术后康复的父亲接出医院。
父亲左手依旧不便,周建军坐在左侧细心夹菜,周建民坐在右侧贴心盛汤,左右相伴、寸步不离。
邻桌熟人认出了老牌木匠周二刨,纷纷过来敬酒,羡慕不已:「周师傅您真是好福气,两个儿子孝顺懂事、和睦贴心,太让人羡慕了!」
父亲半边脸颊依旧歪斜,笑容有些扭曲,却笑得格外真切、格外开怀。
他轻轻点头,满眼欣慰:「是啊,我这辈子,最有福。」
饭后返程,路过一家新开的家具店,橱窗里摆放着精致的红木沙发,标价十二万。
周建军扫了一眼,随口点评:「榫头不对,全是胶水粘合的样子,看着精致,实则不耐用,纯属糊弄外行。」
父亲侧目细看一眼,缓缓点头,满眼赞许:「没错,行家眼光。」
简单两句对话,是父子时隔三十八年,第一次平等从容、惺惺相惜的交流。
「爸,等你彻底康复,咱们把老作坊重新盘起来。」周建军转头看向父亲,眼底满是温柔期许,「我推刨子、打磨木料,你掌墨、定尺寸,咱们爷俩,再做一辈子木工。」
父亲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轻声回应:「好。就是我手,不太利索了。」
「没事,我来。」周建军笑着开口,「小时候你就夸我,推刨子最稳、最平。」
父亲缓缓前行,佝偻的脊背,悄悄挺直了几分。
入冬之前,老宅偏房的老作坊,被兄弟二人彻底收拾妥当。
尘封多年的刨子、凿子、墨斗、角尺,一件件从樟木箱取出,擦拭干净、刷上桐油,重新挂回墙上,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鞭炮、没有招牌、没有仪式,简简单单,父子三人重归旧业。
开工第一天,三人合力打磨、拼接,亲手做了一张小小的木凳,送给周建民三岁的小外孙女朵朵。
木凳成型,周建军拿着细砂纸,蹲在地上一遍遍打磨,把凳面磨得光滑透亮,能映出人影。
父亲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轻声叮嘱:「别磨太过。木头有性子,磨得太光,就没了原本的灵气。」
周建军瞬间了然,笑着回应:「那我留几分本色。」
「这样就刚刚好。」父亲伸手抚摸光滑的凳面,满眼温柔。
窗外,阳光正好,朵朵追着落叶踩雪,清脆的笑声洒满小院。
屋内,桐油清香、木屑温润,日子过得踏实又暖和。
周建军看着眼前温暖的一幕,想起三十八年前那个执拗决绝、背负恨意离家的少年。
就像老木匠手里的榫卯,卡了三十八年的结,终于严丝合缝地归了位。
半生漂泊、半生执念,兜兜转转,最终所有温柔、所有亲情、所有归宿,都还在原地,从未走远。
他执着半生的恨意,终究抵不过父亲笨拙深沉、藏了一辈子的偏爱与成全。
樟木箱的钥匙依旧挂在箱上,不再需要尘封锁闭。木屑轻扬,桐油温香,一家人在一处,就是世间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