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第二十六章 交锋
一
上海。一月十日。中午十二点。
弄堂面馆。还是那家。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
陆今朝坐在老位置。面前两碗阳春面。一碗加荷包蛋。一碗不加。
他今天没去上班。请了病假。但眼睛不红。脸色也不差。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江亦星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她摘掉围巾。坐在他对面。
"你真请假了?"她看着他。
"嗯。请了三天。"
"周美玲那边——"
"老陈早上发消息。说周总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发烧。"
江亦星看着他。眼睛里有审视。
"她不会信的。"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在。她没法动手。"
江亦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热气熏得眼睛模糊。
"报道发出去二十四小时。转发破五十万。央视财经转了。还有三家媒体跟进了。"她的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周家现在焦头烂额。没空管你一个会计。"
"她昨天说别走夜路。"
"那是吓你。她现在要是动你。等于承认她知道你是谁。承认她心虚。"
陆今朝的筷子停了。看着她。
"你长大了。"
"我一直很大。"
"以前不是。"
"以前是。"江亦星放下筷子。看着他。"以前我只会哭。现在我会写稿子。会查账。会——"
她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方黎。
"方姐。嗯。什么?……律师函收到了?……好。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陆今朝问。
"宏远法务部发了正式律师函。寄到杂志社了。要求撤稿。赔礼道歉。索赔五百万。"
"证据都在。"
"他们不是冲证据来的。"江亦星站起来。围上围巾。"他们是在施压。想让我闭嘴。"
"你去哪儿。"
"回编辑部。方黎让我回去开会。"
陆今朝也站起来了。
"我送你。"
"不用。你请假了。别出门。"
"我送你到地铁口。"
两个人走出面馆。弄堂里风很大。江亦星拉紧了围巾。
"陆今朝。"
"嗯。"
"你小心。周家不敢动我。但可能动你。"
"我知道。"
"你那三天假。别出门。别接陌生电话。"
"好。"
江亦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很轻。像纸片在飘。
"你烦死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围巾在风里飘。
陆今朝站在弄堂口。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月牙疤泛着白。
手机震了。老陈。
"小陆。周总让你明天回来上班。说有急事。"
"好。陈哥。我明天去。"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闭眼。
明天。回去。继续坐在洗钱链条上。继续取证。
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必须做。
二
曼彻斯特。一月十日。下午四点。
市政厅。复议听证会。
林听夏坐在长桌前。对面是宏远地产的律师团队。三个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林小姐。"为首的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的客户认为。暂缓拆除是不合理的。23号建筑结构存在安全隐患。我们有新的鉴定报告。"
"那份报告你们自己做的。"林听夏的声音平。"我们委托曼大工程学院做了独立评估。结构完全稳固。"
"独立评估不代表官方结论。"
"但市政厅委员会采纳了。"
律师翻了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我们的新方案。保留外墙和屋顶。内部改建为精品酒店。符合历史建筑保护条例第23条。"
林听夏看了一眼。方案很漂亮。效果图精致。但里面全是陷阱。保留外墙等于拆了重建。内部结构全换。天竺葵保不住。阁楼保不住。她妈最后站过的地方保不住。
"我需要时间审阅。"
"当然。但公示期只剩二十九天了。"
律师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林听夏拿起文件。站起来。走出听证室。
Dr. Harris在走廊等她。
"怎么样。"
"他们换了策略。想用'保留外墙'骗过市政厅。然后内部全拆。"
"你能拖多久。"
"最多一周。一周后他们必须得到答复。否则他们可以上诉。"
林听夏的手指在文件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手机震了。江亦辰。
"宏远在找新的过桥贷款。开曼壳公司不行了。他们换了一家。BVI的。名字叫Starlight Capital。"
"资金多少。"
"五千万美元。但条件很苛刻。年化18%。宏远如果签了。等于饮鸩止渴。"
"他们会签吗。"
"会。他们没得选。但签了也撑不过半年。利息会压死他们。"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
"那我们还有半年。"
"不。如果经侦立案。银行抽贷。他们连半年都撑不了。"
"顾言洲举报了。"
"我知道。我在看香港那边的消息。宏远股价又跌了。今天跌了15%。"
林听夏站在走廊里。风从窗户灌进来。冷的。但她的手是热的。
"江亦辰。"
"嗯。"
"你烦死了。每次都算得这么准。"
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三
北京。一月十日。晚上七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
"举报材料已立案调查。目前正对宏远进出口(香港)及相关境内公司进行资金核查。因案情涉及跨境洗钱。已上报公安部经侦局。感谢您提供线索。"
他看完。关掉邮件。
陆川从沙发上坐起来。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嘴唇还是白。
"立案了?"
"立案了。上报公安部了。"
"这么严重?"
"跨境洗钱。金额巨大。够周美玲坐牢了。"
顾言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但周家不会坐以待毙。"他说。"她现在在转移资产。我查了她的账户。过去二十四小时。转出了三笔。一共八千万。转到海外。"
"经侦能拦住吗。"
"能。但要看速度。"
顾言洲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周美玲的海外账户信息。他手里有完整的资金追踪图。包括她所有的壳公司和海外账户。
"你还要帮经侦?"
"嗯。"
"你匿名举报。现在又提供信息。你会暴露的。"
"不会。"顾言洲的声音哑。像被砂纸磨过。"我用加密通道。不关联身份。"
"顾言洲——"
"你活着就行。其他的事别管。"
陆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你烦死了。"他的声音轻。像纸片在飘。
顾言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四
提篮桥。一月十日。晚上九点。
监舍。灯灭了。
沈砚躺在铁架床上。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宏远股价跌了15%。银行抽贷。第二轮过桥贷款悬了。周美玲在转移资产。八千万。转到海外。
经侦立案了。上报公安部。
江亦星的报道发了。转发五十万。央视财经转了。
"全动了。"沈砚对着黑暗说。铁链子哗啦响。
律师还带了一份文件。周美玲和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过去一周。二十三次。
他查了那个号码的基站信息。最后一次通话地点。上海。提篮桥附近。
不是江建国。江建国死了。
他想起江亦辰的信。"日记是假的。你早就知道了吧。"
江建国的日记。周美玲的通讯记录。宏远的洗钱链条。
所有的线。都连在一起了。
他还有十二年。够做很多事。
他翻了个身。月牙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姨妈。"他对着天花板说。声音被吞掉了。
他闭上眼。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又松开。
明天。他要给律师写封信。关于周美玲。关于那个号码。关于江建国。
他还有十二年。够做很多事。
五
上海。一月十日。深夜十一点。
江亦星坐在宿舍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律师函的扫描件。五百万索赔。要求撤稿。要求公开道歉。
她关掉文件。打开微信。陆今朝的头像亮着。
"律师函我看了。方黎说他们不敢告。告了就是公开审理。证据全曝光。"
"嗯。你别怕。"
"我没怕。我在想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周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找人施压。或者找你。"
"我请假了。他们找不到我。"
"你明天不是要回去?"
"嗯。我得回去。证据还没拿完。"
"陆今朝——"
"放心。我小心。"
江亦星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
"你烦死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江亦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报道发了。律师函来了。周家在转移资产。经侦立案了。23号暂缓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
不是等死。是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他们接住了。
窗外。上海的夜。冷得刺骨。但风里有某种东西。像春天的味道。
像潮汐退去后。留在浅滩上的。那些活着的东西。
第十五卷·第二十六章 完
第十五卷·第二十七章 收网
一
上海。一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十五分。
贸易公司财务部。陆今朝坐在工位上。电脑开机。桌面干净。但他知道有人动过。
他昨天请假前锁了屏。今天回来。鼠标垫歪了半寸。老陈不会碰他的工位。那是有人翻过。
他没声张。插上U盘。把最后三笔流水拷进去。十二月二十九日。八十万。付款方:上海恒通贸易。收款方:宏远进出口(香港)。备注栏写着"货款"。但恒通贸易的经营范围是建材。没有进出口资质。
假合同。假流水。洗钱。
他拔下U盘。挂在脖子上。藏在毛衣里面。
周美玲的办公室门开了。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
"小陆。"
他站起来。
"跟我来。"
顶层。办公室。门关上。
周美玲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财经》杂志的版面。江亦星的报道。标题用红笔圈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她把报纸推过来。
陆今朝看了一眼。江亦星的名字在作者栏。
"不认识。怎么了。"
"作者叫江亦星。你姓陆。她姓江。没关系?"
"周总。我大专学历。她研究生。我一个做账的。认识什么研究生。"
周美玲看着他。眼睛很细。
"你昨天请假。今天回来。脸色不错。不像发烧。"
"吃了药。退了。"
"是吗。"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小陆。我这个人。不喜欢身边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大专学的会计。但你能一眼看出报关单低报四十万。你能把十二笔流水记得清清楚楚。你——"
她转过身。
"你到底是谁。"
陆今朝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月牙疤泛着白。
"我就是个会计。"
"是吗。"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翻了一张照片。推过来。
屏幕上。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男人的侧脸。从贸易公司后门出来。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是他。
他昨天请假。但晚上回来过。拷贝了服务器上的备份数据。
"你昨晚来过。"周美玲的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你以为监控坏了?"
陆今朝没说话。
"小陆。或者说。陆总。"周美玲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陆氏破产的时候。你才三十三。现在三十四。跑来我这儿做个小会计。图什么?"
"图一口饭吃。"
"饭?"她把手机收回来。"你爸跳楼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你妈洗胃。你签了联姻又取消。陆氏大厦被我接盘。现在你坐在我这儿。帮我录假账。你告诉我图一口饭吃?"
陆今朝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周总。您想让我做什么。"
"聪明。"她坐回椅子。"我要你做两件事。第一。把电脑里所有的数据删干净。包括云端。第二。让那个写报道的小姑娘闭嘴。"
"做不到。"
"什么?"
"数据不在我电脑里。我昨晚拷走了。删不干净。"
周美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第二呢。"
"她不会闭嘴。"
"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她写报道你不担心?"
"我担心。"陆今朝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更担心我自己。"
"什么意思。"
"您让我删数据。让我让她闭嘴。做完这两件事。我还有什么用。"
周美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你爸聪明。"
"我爸不聪明吗。"
"他聪明。但他心软。跳楼前还给我打电话说'对不住'。"她笑了。"你不会。"
"我不会。"
"行。"她站起来。"那你继续做你的账。数据的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你别管。"
陆今朝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
"小陆。"
"嗯。"
"我说过。别走夜路。"
门关上了。
陆今朝站在走廊里。后背的汗凉了。他攥了一下手指。月牙疤泛着死白。
她知道了。全知道了。
但他还有U盘。还有云端。还有江亦星。还有顾言洲。
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发给江亦星。
"她知道了。全名。全身份。小心。"
发送。
二
上海。一月十一日。上午十点。
《财经》杂志编辑部。
江亦星坐在电脑前。手机震了。陆今朝的消息。
"她知道了。全名。全身份。小心。"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屏幕上是第二篇报道的草稿。关于宏远洗钱的后续。资金流向图。周美玲的关联公司。八千万转移的记录。
她看完消息。没有慌。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
方黎推门进来。
"江亦星。周家的人去找主编了。要求撤稿。主编没见。"
"意料之中。"
"还有。你导师打电话来说。有人去学校找过你。问你的课表。问你的住址。"
江亦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谁。"
"不知道。门卫拦了。但那人留下了名片。宏远地产法务部。"
"他们开始找我了。"
"嗯。"方黎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你怕不怕。"
"不怕。"
"好。"方黎笑了。"第二篇稿子什么时候能交。"
"今天下午。"
"加快。周家在转移资产。经侦那边动作要快。"
江亦星打开微信。给陆今朝回消息。
"我知道了。你那边呢。"
"没事。她摊牌了。但没动手。"
"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我还有用。数据在我手里。"
"你——"
"放心。我留了后手。U盘在身上。云端备份在你那里。她拿不走。"
江亦星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
"陆今朝。"
"嗯。"
"你别死。"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不会。我还要请你吃面。"
江亦星低下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打字。
"加两个荷包蛋。"
"好。"
三
曼彻斯特。一月十一日。下午三点。
Rusholme。公寓。
江亦辰坐在地毯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香港联交所的公告。宏远地产停牌。原因:待发布内幕消息。
"停牌了。"他对着电话说。林听夏坐在他旁边。手里削苹果。
"什么内幕消息。"
"不知道。但停牌意味着有重大事项。可能是债务重组。也可能是被立案调查。"
"经侦那边——"
"顾言洲说立案了。上报公安部了。停牌可能是监管层要求的。"
林听夏的刀停了。苹果皮断了一截。
"那23号——"
"如果宏远破产。项目会移交清算。23号作为历史建筑。清算时会优先保护。比开发商手里安全。"
"真的?"
"真的。"
林听夏放下刀。看着他。
"江亦辰。"
"嗯。"
"你烦死了。每次都算得这么准。"
江亦辰笑了。笑得很轻。
"不是算得准。是周家自己作的。"
他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她。一步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半步。
"听夏。"
"说。"
"等这事完了。我们去看你妈的墓。"
林听夏的手指在苹果上停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好。"
"我陪你。"
"你烦死了。"
江亦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他没有碰她。但他离她近了半步。
四
北京。一月十一日。下午五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
"周美玲今日上午试图从浦东机场出境。已被边控拦截。目前依法对其采取取保候审措施。其名下部分账户已冻结。感谢您提供线索。"
他看完。关掉邮件。
陆川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
"她被拦了?"
"嗯。边控。出不去。"
"那她会反扑。"
"会。但她在境内。经侦盯着她。"
顾言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你今天复查结果怎么样。"
"EF值42%。比上次高了。"
"好。"
"顾言洲。"
"嗯。"
"你真把我当金丝雀养了?"
"对。"
"你卖了股份。匿名举报。帮经侦。住在出租屋里。就为了——"
"就为了你活着。"
陆川的嘴唇颤了。眼眶红了。
"你烦死了。"他的声音裂了。像瓷器上的暗纹。
顾言洲放下碗。手指搭在陆川的脉搏上。跳得稳。
"嗯。"
五
提篮桥。一月十一日。晚上八点。
监舍。灯灭了。
沈砚躺在铁架床上。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周美玲被边控了。出不去。账户冻结。宏远停牌。
江亦星的报道发了第二篇。转发破百万。央视财经做了专题。
林听夏的23号暂缓拆除。三十天。宏远可能撑不过。
陆今朝被周美玲认出来了。但没动手。因为数据在他手里。
"全动了。"沈砚对着黑暗说。铁链子哗啦响。
律师还带了一份文件。他姨妈周美玲的通讯记录。那个号码。提篮桥附近。
他查了那个号码的持有人。不是江建国。不是周美玲。
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沈正雄。
他爸。
沈正雄死了。跳楼死的。但号码还在用。
谁在用?
他闭上眼。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又松开。
月牙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爸。"他对着天花板说。声音被吞掉了。
他还有十二年。够做很多事。
六
上海。一月十一日。深夜十一点。
江亦星坐在宿舍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第二篇报道的终稿。八千字。配了资金流向图。周美玲的关联公司。八千万转移的记录。经侦立案的信息。
她检查了三遍。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打开微信。陆今朝的头像亮着。
"稿子发了。"
"好。"
"周美玲被边控了。"
"我知道。顾言洲说的。"
"你明天还去上班吗。"
"去。数据还没全拿完。她在境内。经侦盯着。她动不了我。"
"陆今朝——"
"嗯。"
"你烦死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江亦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报道发了。周美玲被拦了。宏远停牌了。23号暂缓了。经侦立案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
不是等死。是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他们接住了。
窗外。上海的夜。冷得刺骨。但风里有某种东西。像春天的味道。
像潮汐退去后。留在浅滩上的。那些活着的东西。
第十五卷·第二十七章 完
第十五卷·第二十八章 困兽
一
上海。一月十二日。上午十点。
贸易公司财务部。空调嗡嗡响。陆今朝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是正常的台账。但U盘不在他身上。
昨晚他回了出租屋。把真U盘塞进一本书里。假U盘挂在脖子上。里面只有一份空白文档。
老陈走过来。脸色不好看。
"小陆。周总让你去会议室。带电脑。"
"好。"
陆今朝合上电脑。装进包里。跟着老陈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不认识。西装。不像公司的人。
周美玲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小陆。坐。"
陆今朝坐下。包放在脚边。
"你包里有什么。"周美玲问。
"电脑。水杯。钥匙。"
"打开。"
老陈接过包。翻了。拿出电脑。拿出水杯。拿出钥匙。还有一串公交卡。
"没有U盘。"老陈说。
"他脖子上挂着。"其中一个西装男开口。声音很平。"搜一下。"
陆今朝没动。
"搜。"周美玲说。
西装男走过来。手伸向陆今朝的领口。陆今朝没躲。让他翻。
假U盘被扯下来。银色的。挂在黑色绳子上。
西装男插进电脑。打开。空白文档。
"就这个?"周美玲问。
"就这个。"
她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笑了。
"你换了。"
"什么换了。"
"U盘。真的不在这儿。"
陆今朝没说话。
"在哪儿。"
"你猜。"
周美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她看着他。眼睛很细。像在称东西。
"你比你爸聪明。也比沈砚聪明。"她站起来。"但你斗不过我。我在上海三十年。你一个三十四岁的小会计——"
门被推开了。
四个人走进来。出示证件。
"周美玲。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你因涉嫌洗钱、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非法经营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
周美玲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们搞错了——"
"带走。"
西装男想拦。被推开了。周美玲被戴上手铐。高跟鞋在走廊里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今朝一眼。
"小陆。你等着。"
门关上了。
老陈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陆今朝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月牙疤泛着白。
他打开手机。给江亦星发了条消息。
"结束了。"
发送。
二
上海。一月十二日。中午十二点。
《财经》杂志编辑部。
江亦星坐在电脑前。手机震了。陆今朝的消息。
"结束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方黎推门进来。脸色难得带了一点笑。
"周美玲被带走了。经侦的。刚才的新闻。"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方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第二篇报道发了。转发破两百万。央视做了专题。宏远地产的清盘呈请已经提交了。"
"清盘?"
"债权人申请。宏远负债超过一百亿。资不抵债。一旦清盘。所有项目移交破产管理人。"
江亦星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23号呢。"
"如果宏远清盘。23号作为历史建筑。会被优先保护。林听夏赢了。"
江亦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
手机又震了。陆今朝。
"中午有空吗。面馆。"
"好。"
她站起来。拿起围巾。
"方姐。我出去一下。"
"去吧。下午回来写第三篇。"
三
曼彻斯特。一月十二日。下午两点。
Southern Cemetery。曼彻斯特南部公墓。
林听夏站在墓碑前。手指碰了碰石碑上的名字。
苏婉。1982-2008。
江亦辰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催。
风很大。吹得墓碑前的野花歪了。林听夏蹲下来。把花扶正。
"她走的时候三十二岁。"林听夏的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档案。"我七岁。她从阁楼的窗户跳下去。不是桥。是窗户。我亲眼看见的。"
江亦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月牙疤泛着青白。
"我后来才知道。她为什么跳。"林听夏站起来。看着墓碑。"她被江建国侵犯了。怀了我。她想告他。但没证据。她是个保姆。没人信她。"
"听夏——"
"江亦辰。"
"嗯。"
"我妈的名字。不该和江建国的姓连在一起。"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改姓了。跟她姓。林。"
江亦辰站在风里。看着她。一步的距离。
"好。"
"你呢。你姓江。"
"我姓江。但我不是他。"
"我知道。"
林听夏低下头。手指在墓碑上停了。
"她以前说。天竺葵是她最喜欢的花。红的。像火。她说火能烧掉一切脏东西。"
"嗯。"
"但她没等到火烧起来。"
风灌进领口。冷的。但她的手是热的。
"江亦辰。"
"嗯。"
"你陪我来。不是因为你欠我。是因为你想来。"
"嗯。"
"你烦死了。"
江亦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一步。
"我知道。"
四
北京。一月十二日。下午五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
"周美玲已被依法传唤。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感谢您提供的线索。如有需要。我们会联系您配合调查。"
他看完。关掉邮件。
陆川从沙发上坐起来。脸色比昨天好。嘴唇有了血色。
"她被带走了?"
"嗯。"
"那宏远——"
"清盘呈请提交了。负债一百亿。撑不住了。"
顾言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你今天怎么样。"
"EF值42%。稳定。"
"好。"
陆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言洲。"
"嗯。"
"你真把我当金丝雀养了?"
"对。"
"你卖了股份。匿名举报。帮经侦。住在出租屋里。就为了——"
"就为了你活着。"
陆川的嘴唇颤了。眼眶红了。
"你烦死了。"他的声音裂了。像瓷器上的暗纹。
顾言洲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搭在陆川的脉搏上。跳得稳。
"嗯。"
五
提篮桥。一月十二日。晚上八点。
监舍。灯灭了。
沈砚躺在铁架床上。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周美玲被带走了。经侦。涉嫌洗钱。宏远清盘。
江亦星的报道发了第二篇。转发两百万。
林听夏的23号保住了。宏远清盘后优先保护。
陆今朝被周美玲识破了。但没动手。因为数据在他手里。然后经侦收网了。
"全完了。"沈砚对着黑暗说。铁链子哗啦响。
律师还带了一份文件。那个号码的调查结果。
提篮桥附近超市买的。假身份证。但监控拍到了。买手机卡的人。是周美玲的手下。
她在试探他。看他知不知道江建国的日记。看他和江亦辰有没有联系。
"姨妈。"沈砚对着天花板说。声音被吞掉了。
她用他爸的号码。用假身份。在监狱门口试探他。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月牙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想起江亦辰的信。"日记是假的。你早就知道了吧。"
日记是假的。但账册是真的。周美玲拿走的那本。记录了沈正雄最后一笔资金流向。和江建国的通话记录。
他还有十二年。够做很多事。
六
上海。一月十二日。晚上十点。
弄堂面馆。还是那家。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
陆今朝和江亦星面对面坐着。两碗阳春面。一碗加两个荷包蛋。一碗不加。
"你吃了吗。"江亦星看着他的碗。面几乎没动。
"不饿。"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江亦星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今朝。你以前吃一顿饭几千块。现在吃六块钱的面。你——"
"我挺好的。"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六块钱的面。有葱。有酱油。有面。够了。"
江亦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今天。差点被搜身。"
"嗯。"
"如果真U盘在他们手里——"
"不会。"
"如果呢。"
"没有如果。"
陆今朝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
"结束了。"他说。"周美玲被带走了。宏远清盘了。数据在经侦手里。我没事了。"
江亦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烦死了。"她的声音裂了。像瓷器上的暗纹。
陆今朝看着她。眼睛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面馆的灯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六块钱的阳春面冒着热气。弄堂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像某种新的东西。在废墟上。慢慢长出来。
第十五卷·第二十八章 完
第十五卷·第二十九章 浅滩
一
曼彻斯特。一月十三日。凌晨三点。
Rusholme。公寓。
林听夏在发烧。
江亦辰被咳嗽声吵醒。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他走到床边。林听夏蜷缩着。脸颊通红。额头烫的。
"听夏。"
她没应。睫毛颤着。嘴唇干裂。
江亦辰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缩回来。太烫了。
他翻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扶她起来。
"吃药。"
林听夏睁开眼。眼睛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水。
"江亦辰?"
"嗯。吃药。"
她张嘴。吞了药片。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江亦辰用手背擦掉。
"你手好凉。"她的声音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事。"
"你从墓地回来就不在状态。"江亦辰的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吹风。没穿大衣。回来就咳。"
"你烦不烦。"
"烦。"
林听夏闭上眼。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纸片。
江亦辰没动。他坐在床沿。让她靠着。手指攥着被角。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你以前照顾过别人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没有。"
"骗人。"
"真没有。"
林听夏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江亦辰。"
"嗯。"
"你说别碰我。但你现在在碰我。"
"你在发烧。"
"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哭。是烧的。
"我的意思是。你赢了。"
江亦辰的手指在被角上停了。
"我没赢。"
"你赢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你留下来了。我没赶走你。你碰我了。我没推开。"
江亦辰的喉咙紧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
"听夏——"
"别说话。让我靠一会儿。"
她闭上眼。头又靠回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变长。变稳。
江亦辰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手指在被角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月牙疤泛着死白。
他没有碰她。但她靠着他的肩膀。这比碰她更重。
窗外。曼彻斯特的夜。雨停了。风还在吹。天竺葵在黑暗里沙沙响。
红的。像血。像火。像某种烧不完的东西。
二
上海。一月十三日。上午十点。
贸易公司。财务部。
陆今朝把工牌放在老陈桌上。
"陈哥。我不干了。"
老陈看着工牌。又看看他。
"想好了?"
"想好了。"
"周总那边——"
"她进去了。不关公司的事。"
老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离职单。
"签吧。"
陆今朝签了字。放下笔。
"小陆。"
"嗯。"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考CPA。"
老陈笑了。
"三十四岁考CPA。你够拼的。"
"以前管几十亿的时候。觉得不需要。现在觉得。得有个实打实的证。"
陆今朝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陈哥。谢谢你这几个月。"
"滚吧。"
他走出财务部。走出大楼。上海的阳光照在脸上。一月的。冷的。但亮。
手机震了。江亦星。
"出来了?"
"出来了。"
"面馆?"
"换个地方吧。这次不吃饭。"
"那去哪儿。"
"外滩。"
陆今朝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月牙疤泛着白。
他三十四岁。从零开始。考CPA。找工作。从头来过。
但他不慌。
因为江亦星说"你别死"。因为她说"加两个荷包蛋"。因为她写了两百万转发的报道。因为她和他一样。在往前走。
他打开手机。打车。去外滩。
三
上海。一月十三日。下午两点。
外滩。风很大。黄浦江的水拍着堤岸。
陆今朝站在栏杆前。江亦星走过来。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眼睛。
"你辞职了?"她问。
"嗯。"
"以后呢。"
"考CPA。找工作。"
"三十四岁考CPA。"江亦星笑了。眼睛弯起来。"你真拼。"
"你二十八岁发两百万转发的报道。你更拼。"
江亦星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
"《财经》给我发了正式offer。下个月入职。全职记者。"
"恭喜。"
"你呢。你从贸易公司出来。简历怎么写。"
"写会计。写初级职称。写贸易公司流水录入。"
"不写陆氏?"
"不写。"
陆今朝看着江水。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陆氏死了。我是陆今朝。不是陆氏总裁。从今天起。我是陆今朝。一个考CPA的会计。"
江亦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今朝。"
"嗯。"
"你烦死了。"
陆今朝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但江亦星没躲。她站在风里。围巾被吹起来。拍在脸上。
"你以后别骑共享单车了。"她说。
"好。"
"坐地铁。"
"好。"
"我以后加班。你别等。"
"我考CPA。也没空等。"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外滩的栏杆前。风很大。江水拍着堤岸。像某种新的东西。在废墟上。慢慢长出来。
四
北京。一月十三日。下午四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猎头发的。一家中型券商的合规岗。薪资不错。
陆川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
"又看邮件?"
"猎头推的。合规岗。还行。"
"去面试啊。"
"等你看完医生再去。"
"我下周复查。EF值稳定。你别拿我当借口。"
顾言洲关掉邮件。靠在沙发背上。
"我没拿你当借口。"
"你有。"
"好吧。有一点。"
陆川把粥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
"顾言洲。"
"嗯。"
"你举报完周美玲。帮了经侦。匿名了。安全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我在为自己活。"
"你卖了股份。住出租屋。吃白粥。这叫为自己活?"
顾言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以前觉得。赚够钱就能保护你。后来发现。钱没用。周家那种人。你用钱砸不动。"
"所以你匿名举报。用她自己的东西砸她。"
"嗯。"
"那现在呢。砸完了。你接下来干什么。"
"先找工作。再带你复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看你脸色决定。"
陆川的嘴唇颤了。眼眶红了。
"你烦死了。"他的声音轻。像纸片在飘。
顾言洲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搭在陆川的脉搏上。跳得稳。
"嗯。"
五
提篮桥。一月十三日。晚上八点。
监舍。灯灭了。
沈砚躺在铁架床上。月光从铁窗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
律师下午来过。带了消息。
周美玲被正式批捕。罪名:洗钱。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非法经营。可能还要加一条。
宏远清盘了。资产移交破产管理人。23号红门列入优先保护名单。
江亦星的报道发了第三篇。转发破三百万。央视做了专题。
"全完了。"沈砚对着黑暗说。铁链子哗啦响。
律师还带了一封信。他写的。给江亦辰的。
他翻了个身。月牙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江亦辰。"他对着黑暗说。"你赢了。你保住了她。保住了那栋房子。保住了所有人。"
他想起大学那年的江边。四个人。啤酒。月亮。
"我们以后要活得比他们干净。"
他笑了。铁链子哗啦响。
他闭上眼。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又松开。
"好好活着。别让我看笑话。"
这次。是他自己说的。
他还有十二年。够做很多事。但不是为了恨了。是为了活着。
像他们一样。在浅滩上。活着。
六
曼彻斯特。一月十三日。深夜十一点。
Rusholme。公寓。
林听夏的烧退了。她躺在床上。江亦辰坐在床沿。手指还搭在她额头上。凉了。
"不烫了。"他说。
"嗯。"
"睡吧。"
"你呢。"
"我坐会儿。"
林听夏睁开眼。看着他。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只有月牙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江亦辰。"
"嗯。"
"你坐了一晚上了。"
"不累。"
"你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江亦辰没说话。他的手指从她额头上移开。落在被子上。
"听夏。"
"嗯。"
"你说我赢了。"
"你赢了。"
"我没赢。我只是没输。"
林听夏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那你陪我。别输。"
江亦辰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了。然后他翻过手。掌心朝上。没有握。只是放着。
"好。"
林听夏的手指落在他掌心里。很轻。像纸片在飘。
窗外。曼彻斯特的夜。风停了。天竺葵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
红的。像血。像火。像某种烧不完的东西。
像潮汐退去后。留在浅滩上的。那些活着的东西。
第十五卷·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