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但我不能让他背着'没得选'三个字去当小偷。"江亦辰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很小,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罩在整座城市上面。"他是我兄弟。虽然不是亲的。但他也是。"
他不是你兄弟。他是你情敌。"
"那也是兄弟。"江亦辰笑了,虎牙露出来,但笑意没到眼底,"听夏说得对。我选不了。但我不让他一个人选。"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着。林听夏的消息:
"你明天来学校吗?"
他打了"来",删掉。
打了"不知道",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
"我会来的。但可能不一样了。"
窗外,雨下得密了。
远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不是春雷了。是夏天的雷。又闷又重,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兽。
第十三卷·第二章 完
第十三卷·第三章 南下与对峙
一
江亦辰买的是K字头硬座票。
江城到揭阳,十六个小时。凌晨两点发车。他没告诉苏婉,只留了张字条在书桌上——"妈,我出去几天。别告诉我爸。高考前回来。"
他把顾言洲给他的笔记本复印件、照片、还有那张名片塞进背包。又带了一件换洗衣服和充电器。钱包里只剩三百二十块——江振国冻结了银行卡,这是他翻旧外套找到的现金。
火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农民工躺在椅子上睡觉,一个卖方便面的小推车亮着昏黄的灯。他坐在塑料椅上,给林听夏发了消息:
"我去广东了。别担心。高考加油。"
发完,他关了机。
不是怕她拦他。是怕自己心软。
十六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他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旁边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鼾声像电锯。
他没睡。
他看着窗外。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偶尔被远处的灯光划开一道口子。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砸进他的太阳穴。
他想起小时候。江明远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来江城。他记得叔叔很高,笑起来声音很大,会把他举过头顶转圈。叔叔走的那天——他以为是去深圳出差。他站在门口喊"叔叔再见",叔叔回头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亦辰,好好读书。别学你爸。"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趴在小桌板上,月牙疤硌在硬塑料上,疼的。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二
揭阳的太阳比江城毒。
江亦辰出了火车站,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他穿的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领口磨出了毛边,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他拦了辆摩的,报了工地的地址。
"宏发建筑工地?那个在城郊的?"摩的司机是个本地人,皮肤晒得黑亮,"远啊。四十分钟。"
"走。"
摩托车在国道上飞驰。两边是成片的香蕉林和铁皮棚屋。风灌进卫衣里,汗被吹干,留下一层黏糊糊的盐渍。
工地到了。
铁皮围挡,门口堆着沙石和钢筋。一台挖掘机在远处轰鸣。他站在门口,问保安:
"陆今朝在哪?"
保安看了他一眼:"那个江城来的小伙子?在里面搬钢筋。你找他干嘛?"
"我是他同学。"
保安指了指里面:"往里走,第三排板房后面。穿蓝色衣服那个。"
他走进去。
工地像一座正在生长的钢铁森林。脚手架搭到半空,工人在上面像蚂蚁一样移动。空气里是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
他找到了第三排板房。
后面是一片空地,堆着成捆的螺纹钢。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蹲在地上,用钢丝把钢筋捆扎起来。动作很快,手指翻飞,像一台熟练的机器。
江亦辰站在十米外。
"陆今朝。"
那个人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烈日下眯起来。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颧骨滑进领口。他看着江亦辰,手里的钢丝停了。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怎么找到我的",不是"你疯了"。是"你怎么来了"。
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江亦辰走过去。卫衣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他站在陆今朝面前,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坐了十六个小时硬座。"
"我知道。"
"我爸可能杀了我叔叔。"
"我知道。"
"我知道你爸的事。全部。"江亦辰蹲下来,和陆今朝平视,"我爸欠你爸的。三千万不是抢的。是欠的。他截了单,卷了货,把你爸逼到东莞。然后他还要送你爸坐牢。"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钢丝。
"谁告诉你的?"
"我叔叔的笔记本。我爸书房的暗格。还有——"江亦辰从背包里掏出复印件,递过去,"你自己看。"
陆今朝接过纸。
字迹很潦草。江明远的字。他一页一页翻过去。1998年,2003年。华强北的柜台,被卷走的客户,东莞的厂,税务的刀。
翻到最后。那半句话。
"如果我不回来——"
陆今朝的手指停了。
他翻过那张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笑得毫无防备。背面四个字:
"同生共死。"
他的手在抖。
"我爸知道这些吗?"他的声音哑了。
"不知道。他以为你叔叔是意外。他以为你爸是仇人。"江亦辰看着他,"他连自己亲哥都防着。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真相。"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弟。"江亦辰苦笑,"顾言洲。他黑了我爸的安防系统。保险柜密码是我叔叔的忌日。里面有一份清算报告,最后一行是我爸写的——'哥,钱我替你管着。你别怪我。是你自己不听话。'"
陆今朝把纸放下。
他坐在钢筋堆上,低着头。汗水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你爸杀了我爸的朋友。可能还杀了他亲哥。然后他让我爸坐牢。他让你——"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他让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真相。"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选。"江亦辰看着他,"沈崇山让你偷我爸的东西。你可以偷。我不拦你。你可以拿那些证据去换你爸的减刑。这是你该得的。我爸欠你的。"
"你让我偷你爸的东西?"
"我不是让你偷。我是让你选。"江亦辰的声音发抖,"你可以选拿。也可以选不拿。但不管你怎么选——"他伸出手,"我们不是敌人。"
陆今朝看着他的手。
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被第一缕春风戳开了一个洞。
他没有握。
"江亦辰。"
"嗯。"
"你爸要是倒了,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
"你妈呢?你弟呢?"
"我知道。"
"你还是来了。"
"我还是来了。"
陆今朝低下头。他拿起那张照片,拇指在三个年轻人的脸上摩挲了一下。
"我爸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忽然说,"他刚去东莞的时候,身上只有八百块。他在一个电子厂打了一个月工,领了第一笔工资,买了一张电话卡。他打给我妈,说'我没事'。但他不知道——"他的声音碎了,"他不知道我妈那时候已经走了。他还在骗自己。"
他抬头看着江亦辰。
"你爸毁了他。但他没倒。他撑了二十年。他撑到我出生,撑到我上高中。他撑到——"他停了,"他撑到你爸把他送进去了。"
"陆今朝——"
"我不偷你爸的东西。"陆今朝站起来,把复印件还给江亦辰,"但我要走正规途径。我请律师。我上诉。我用我爸自己的钱——如果他还有钱的话。"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做小偷。我爸坐牢是因为他欠了证据。那我就用证据把他捞出来。"
"你拿什么请律师?"
"我打工。我借。我——"他看着江亦辰,"你弟不是说你妈在找律师吗?让她帮我爸也找一个。不是施舍。是交易。我给她打工。我给她跑腿。我给她——"
"我妈会帮的。"
"不是帮。是交易。"
两个人站在钢筋堆前。烈日当空。汗水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浸透了。
远处,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人从板房拐角走出来。
赵律师。
他站在五米外,看着两个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谈完了?"
三
赵律师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等了三天。陆今朝,你考虑好了吗?"
陆今朝没说话。他站在江亦辰旁边,手指在工装口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他是谁?"赵律师看着江亦辰,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江亦辰。江振国的儿子。"
赵律师的眉毛挑了一下。
"有意思。儿子亲自送上门来了。"他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文件——"二审补充辩护方案","小江同学,你知道你爸保险柜里有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来?"
"我来不是给你送钥匙的。"江亦辰往前走了一步,月牙疤在烈日下泛着光,"我来告诉他真相。你那个方案是假的。你不是要帮他爸减刑。你是拿他当枪使。他要真把证据给你了,你转头就能把他和他爸一起送进去。"
赵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
"年轻人,话不要说太满。"
"我说的是事实。"江亦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开了录音,"你刚才说的'拿他当枪使',我录下来了。你那个方案第三条——'量刑协商,通过关系运作'。什么关系?沈崇山的关系?你拿陆建业的案子做筹码,逼陆今朝当你的线人,然后你拿着证据去搞垮我爸。一石二鸟。对不对?"
赵律师的脸色变了。
"你——"
"我查过你了。赵永年。四十二岁。深圳执业律师。三年前被司法厅警告处分,原因是伪造证据。你现在不是以律师身份在做事。你是沈崇山的狗。"
"江亦辰!"赵律师的声音提上去了。
"你喊什么?"江亦辰的声音反而低下来了,低而稳,"你怕了?你怕我录音?你怕我把这个发给陆今朝的律师?你怕——"
"够了。"陆今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他走到赵律师面前。
"你回去告诉沈崇山——"他看着赵律师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爸的事,我自己处理。不劳他费心。证据我不会给。但我也不会放过江振国。"
"你——"
"我爸坐牢是因为挪用资金。那八百万里有多少是你沈崇山注的水,你自己清楚。"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要搞江振国,你自己去搞。别拿我当刀。"
赵律师看着他,又看了看江亦辰。
"两个小鬼。"他冷笑了一声,收起文件,"你们以为你们能翻得了天?沈先生动动手指——"
"动啊。"江亦辰笑了,虎牙露出来,但笑意没到眼底,"你让他动。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动我爸。他动了我爸,我叔叔的笔记本明天就上新闻。你猜谁先完?"
赵律师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碎石上越来越远。
陆今朝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你不该来。"他低声说。
"我该来。"
"你来了,就回不去了。"
"我本来就回不去。"江亦辰坐在钢筋堆上,卫衣领口被汗浸透了,"我爸要是知道我站在这,他会杀了我的。"
"那你还——"
"我说了。我选不了。但我不让你一个人选。"
两个人坐在烈日下。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远处挖掘机的轰鸣像一头困兽的喘息。
"江亦辰。"
"嗯。"
"你爸的事——"陆今朝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江亦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妈在想办法。顾言洲在查。但——"他停了停,"我可能要跟他翻脸了。彻底的。"
"你不怕?"
"怕。"他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但我更怕我叔叔白死。"
四
江城。晚自习。
林听夏坐在教室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墨痕。她一道题都没算进去。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
顾言洲:
"他到了。安全。"
林听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跟陆今朝说了?"
"说了。赵律师也出现了。被他们赶走了。"
"赶走了?"
"嗯。你男朋友比你想象的能打。"
林听夏的手指僵了一下。
"哪个?"
"两个都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着,把操场的跑道照成一条发光的带子。倒计时牌在远处亮着——"44天"。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等你们回来。"
然后她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不是因为不担心。是因为她答应过自己——选自己。
选自己的方式,就是活好。
五
江振国是在凌晨一点接到电话的。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沈崇山那边传过来的"合作意向书"——实际上是最后通牒。一份是银行的催款函。还有一份是——
安防系统的异常报告。
"有人入侵了办公室的网络。"技术员在电话里说,"三天前。IP地址追踪不到。但对方访问了安防摄像头和保险柜区域的热感应数据。"
"什么时间?"
"凌晨两点到四点。持续了两个小时。"
江振国攥紧了电话。
凌晨两点到四点。那个时间段——
顾言洲。
他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寸头,国字脸,肩膀很宽,走路没有声音。穿一件黑色夹克,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
"老周。"
"江总。"
"你帮我查两个人。"江振国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江亦辰,陆今朝。
"少爷呢?"
"我不知道。但他去了广东。和那个陆今朝在一起。"
老周接过纸,看了一眼。
"要带回来吗?"
"带回来。"江振国的声音很冷,"还有——"他顿了顿,"警告一下那个姓陆的。让他离我儿子远点。"
"用多大力?"
"别弄出人命。但让他记住。"
老周点头。他把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
"还有一件事。"江振国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江城的夜景,灯火璀璨,"沈崇山那边——他派人接触了陆今朝。想拿我的东西。"
"要处理吗?"
"不急。"江振国转过身,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
"不急。"江振国转过身,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让他动。他一动,就露出尾巴了。"
老周没说话。
"你去广东。把亦辰带回来。顺便看看沈崇山的人在搞什么。"江振国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快去快回。"
老周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江振国看着桌上那张照片——三个年轻人的合影。他拿起照片,拇指在江明远的脸上停了一下。
"哥。"他低声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儿子比你狠。"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黄:
"同生共死。"
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但你死了。我还活着。"
笔尖戳破了纸面。
六
广东。揭阳。凌晨。
江亦辰躺在板房的铁架床上。陆今朝在隔壁床位,呼吸均匀。工地的夜班还没结束,外面有卡车进出的声音。
他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开了机。
十几条未读消息。苏婉的,顾言洲的,林听夏的。
苏婉:"亦辰,你爸知道了。他派人去找你了。你小心。"
顾言洲:"伯父发现安防被入侵了。他派了老周去广东。老周以前是特种兵。你别跟他硬来。"
林听夏:"你到了吗?安全吗?高考倒计时44天。我等你回来。"
他看着最后一条消息。
"我等你回来。"
他打了"我很好",删掉。
打了"明天回去",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我在这。他也在。我们都在。"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
板房外面,一只夜鸟叫了一声。很远,很孤。
他闭上眼睛。
月牙疤在黑暗里泛着淡白的光。
第十三卷·第三章 完
第十三卷·第四章 猎人与猎物
一
老周是在第二天傍晚到的。
一辆黑色越野车直接开进工地,碾过碎石堆,停在板房前面。车门打开,他走下来。黑色夹克,寸头,国字脸。右手插在口袋里——后来江亦辰才知道,那只手的无名指缺了半截。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头踩在棉花上的豹子。
陆今朝先看见的。他刚从夜班便利店赶回来,拎着两瓶水和一袋面包。他站在板房门口,看着那个男人从车里拿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
"你找谁?"
老周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今朝。"
"我是。"
"你爸陆建业。"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
"你谁?"
"江振国的人。"
江亦辰从板房里冲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走到陆今朝面前了。他一把推开陆今朝,动作不大,但陆今朝撞在板房门框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操!"江亦辰冲过去,挡在陆今朝前面。
老周看着他,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很长,没掉。
"少爷。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你爸让你回去。"
"我爸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他派人来打人我就认了?"江亦辰的月牙疤在夕阳下泛着光,胸口剧烈起伏,"你动他一下试试。"
老周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见惯了场面的淡漠。
"小江,你爸说了,不动你。但这个人——"他指了指陆今朝,"他得记住。记住离你远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江亦辰没退。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你再走一步,我录音就发网上。"
老周停了。
"什么录音?"
"昨天赵律师说的每一句话。'拿他当枪使'。还有你——"江亦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录音界面,"你刚才推他,我录着呢。你要是动他,这段录音加上我叔叔笔记本的复印件,明天就上江城新闻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江城首富江振国:杀兄、构陷、派打手威胁未成年人'。"
老周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江亦辰,像在重新评估这块料。
"你比你爸狠。"他吐出一口烟,"他当年不敢录音。"
"他不敢的事多了。"江亦辰的声音在发抖,但没退,"你回去告诉他——我在这。我不回去。他要是敢动陆今朝,我就敢把东西全交出去。他信不信我?"
老周沉默了三秒。
他把烟头踩灭,转身走向越野车。
"少爷,你妈哭了三天了。"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江亦辰的腿软了。他扶着板房的铁皮墙,大口喘气。
陆今朝从后面扶住他。
"你没事吧?"
"没事。"江亦辰的嘴唇发白,"他没动手。算他识相。"
"他没动手是因为你录音。"陆今朝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他要是真想动你,你那破手机拦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说了。我不让你一个人。"江亦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我他妈吓死了。但我不能退。"
陆今朝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你爸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妈怎么办?"
"我妈——"江亦辰的声音哑了,"我妈会撑住。她比我强。"
二
江城。江振国办公室。
电话响了。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广东口音的风声。
"江总,少爷不肯回来。他拿录音威胁我。"
"什么录音?"
"昨天那个赵律师跟他说的。他录了。还有他叔叔的笔记本复印件。他说要把东西交媒体。"
江振国坐在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让他交。"
"什么?"
"我说让他交。"江振国的声音很平,"他交了,他就完了。他高考前上新闻,学校会让他退学。他的人生就毁了。他不敢。"
"那陆今朝那边——"
"先不动。让他觉得安全。等亦辰自己回来。"江振国站起来,走到窗前。江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如海,"沈崇山那边呢?"
"沈崇山今天下午去了宏发工地。和陆今朝谈了二十分钟。我没听清内容。"
"二十分钟。"江振国重复了一遍,下颌线绷紧,"他亲自去了。"
"要处理吗?"
"不用。"江振国笑了,笑意冷得像冰,"让他谈。他谈得越深,把柄越多。"
挂了电话。
他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沈崇山通过"崇山资本"正式向江城法院提起的诉讼。不是针对他个人。是针对"振国科技"的合同违约。标的额一点二亿。
一点二亿。
他手里能动的资金只剩三千万。银行抽贷六千万之后,供应商也开始催款了。资金链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绷一毫米就断。
门被敲了三下。
苏婉走进来。她没穿围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红肿,但眼神很稳。
"振国。"
"婉婉。这么晚了——"
"我听说了。老周去了广东。亦辰不肯回来。"她站在桌前,看着他,"你到底要逼他到什么地步?"
"我没逼他。是他自己——"
"你冻结他学籍。你冻结他银行卡。你派人去打他朋友。你管这叫没逼?"苏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振国,你当年被你爸逼着南下的时候,你什么感受?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对亦辰做一样的事?"
"因为不一样!"江振国拍了桌子,文件飞出去几页,"我当年是被我爸逼的。但我没被人当枪使!他现在被沈崇山当枪使!他被那个姓陆的小子当枪使!他——"
"他不是被当枪使。"苏婉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是在救他叔叔。他是在替你赎罪。"
江振国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攥得发白。
"你说什么?"
"他看了明远的笔记本。"苏婉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声音没抖,"他知道你欠明远的。他知道你——"她停了,像咽下了一块碎玻璃,"他没怪你。但他要去广东。他要站在那个被你害了的人面前,说'对不起'。"
"我没害明远。"
"你有。"苏婉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那本清算报告最后一句话,我看了。'是你自己不听话'。振国,你亲哥。你亲哥。你跟他说'是你自己不听话'。"
江振国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看的?"
"你锁的那个暗格。他有钥匙。"
"钥匙在你那里。"
"对。在我那里。"苏婉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我一直留着。我怕你哪天想不开,把自己也锁进去。"
她转身走了。
江振国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把铜钥匙。
三
林听夏是在晚自习第三节课收到顾言洲的消息的。
"老周动手了。推了陆今朝。江亦辰挡在前面。录音逼退了。但——"
"但什么?"
"但江亦辰可能回不来了。"
她的笔掉在地上。
"什么意思?"
"他爸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江亦辰不回去,就断绝父子关系。同时,他会动用关系让陆今朝在广东待不下去——工地、便利店、闪送,全部封掉。"
林听夏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老周回江城复命之后。江振国直接打电话给广东那边的人。陆今朝打工的工地老板已经接到通知了。"
"那他——"
"他现在可能已经被辞退了。便利店那边应该也快了。"
林听夏的呼吸停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周围的同学在刷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倒计时牌在教室后面亮着——"43天"。
四十三天。
她还有四十三天高考。
江亦辰在广东,可能回不来了。陆今朝在广东,可能连工作都没了。她坐在这里,刷题,假装正常。
苏晓从后面戳她后背。
"听夏?你哭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的。"
苏晓没再问。但她把一瓶冰水放在林听夏的桌角上。
林听夏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她打开手机,给江亦辰发消息:
"你还好吗?"
已读。
过了很久。
"还活着。"
两个字。
她又打:
"陆今朝呢?"
"被辞了。刚走的。便利店还没消息。"
"你回来吗?"
停了很久。
"不知道。"
林听夏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打了三个字:
"我等你。"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桌洞。
拿起笔。
继续做题。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她答应过自己——选自己。
选自己的方式,就是活下去。
四
顾言洲的决定是在凌晨三点做出的。
他坐在图书馆四楼,面前摊着江明远的笔记本复印件、保险柜清算报告、赵律师的名片、沈崇山的"合作意向书"——所有东西铺了一整张桌子。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沈崇山。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陈记者"。陈文远,《江城日报》调查记者,三年前因为报道一起征地拆迁案被报社调岗,现在在跑民生新闻。顾言洲见过他一次——在江明远的追悼会上。他来采访,被江振国的人拦在外面。
他拨了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
"陈记者,我是顾言洲。江明远的儿子。"
对面沉默了两秒。
"小顾?这么晚了——"
"我有东西给你。"顾言洲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物理题的公式,"我叔叔江明远2003年12月4日的车祸,不是意外。我有证据。同时,陆建业挪用资金一案,证据涉嫌伪造。我也有线索。"
"什么证据?"
"见面说。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四楼。"
"你怎么不报警?"
"报警没用。我伯父在公安系统有人。"顾言洲的声音低下去,"但媒体可以。你敢发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多大了?"
"十七。"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毁你全家。"
"我知道。"
"你伯父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知道。"
顾言洲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推了推银丝眼镜。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风暴眼不是安静的。风暴眼是清醒的。清醒是要付代价的。"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快亮了。
江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光中慢慢浮现。远处的天台上,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人的背影。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明天,不,今天早上八点。他会把所有东西交给陈文远。
然后——
然后江家就完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不是不知道代价。但他更知道一件事——
他爸死了。他哥在广东回不来。他伯父在杀人。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味。
夏天真的来了。
第十三卷·第四章 完
第十三卷·第五章 风暴之眼
一
图书馆四楼。早上七点五十分。
顾言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个黑色书包,里面是所有的复印件、照片、银行流水截图、赵律师的"合作意向书"、沈崇山名片——全部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推了推银丝眼镜,看着窗外。
江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天台被灰白色的雾气罩着,香樟树的轮廓模糊不清。倒计时牌在雾里亮着,他看不见数字,但他知道——
四十二天。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急不慢。皮鞋。
陈文远出现在四楼走廊尽头。四十出头,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腋下夹着一台旧单反。
他走到顾言洲面前,打量了一下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比你爸高。"
"坐。"
陈文远坐下来,把单反放在桌上。他没急着拿档案袋,而是先看了顾言洲一眼。
"你知道你伯父在江城的能量。"
"知道。"
"你知道他能让这篇稿子死在编辑部的抽屉里。"
"知道。"
"你知道你交给我这些东西,你自己也会被卷进去。学校、高考、你妈、你哥——全都会受影响。"
"知道。"
陈文远沉默了。
他从桌上拿起档案袋,拉开封口,一页一页翻。
江明远的笔记本复印件。他翻得很慢,手指在"振国疯了""他是我弟。我不能看他坐牢""如果我不回来——"上面停了很久。
保险柜清算报告。那行批注——"哥,钱我替你管着。你别怪我。是你自己不听话。"
陆建业挪用资金案的银行流水。八百万的转账记录,其中五百万的汇入方被刻意涂黑,但顾言洲用技术手段还原了——是"振国科技"的对公账户。
赵律师的名片。沈崇山的"合作意向书"。
陈文远翻完最后一页,把档案袋放下。
"这些东西,能发吗?"
"能。但你需要验证。"顾言洲的声音很平,"我叔叔的笔记本原件在我伯父书房的暗格里。保险柜里的清算报告原件也在。银行流水你可以去央行查底档。赵律师伪造证据的前科在司法厅有备案。"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警局?"
"我伯父在公安系统有人。我去了,这些材料会'被丢失'。"顾言洲看着他,"但媒体不一样。你发了,就收不回去了。"
陈文远笑了。苦笑。
"小顾,你才十七岁。你怎么懂这些?"
"我爸死的时候我七岁。我看着我伯父把我爸的公司拆了,把我家的房子卖了,把我妈送进医院。"顾言洲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道做过的题,"我用了十年学这些。"
陈文远看着他。
"你不怕?"
"怕。"顾言洲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但我更怕我哥一个人在广东被人打死。我更怕陆今朝他爸在牢里多待一天。我更怕——"他停了,"我更怕我叔叔白死。"
他抬起头。
"陈记者。你接不接?"
陈文远把档案袋拉链拉上,塞进自己的包里。
"我接。但我要去深圳查原始档案。至少要一周。"
"去查。"
"你不能再联系我。手机、微信、QQ,全部停掉。如果有人问,你不认识我。"
"好。"
"你伯父的人如果找到你——"
"我知道怎么说。"顾言洲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我会说我在图书馆复习。什么都没干。"
他转身要走。
"小顾。"
顾言洲停了。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顾言洲的肩膀颤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他会骂我冲动。他会说'言洲,你不该掀桌子'。但他——"他的声音碎了,"但他会在天上看着。"
他走了。
陈文远坐在窗边,看着那个瘦高的少年走进晨雾里。银丝眼镜的反光在雾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不知道的是——
图书馆一楼大厅的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夹克。寸头。右手插在口袋里。
老周看着顾言洲走出大门,又看着陈文远收起档案袋,拿起单反,往楼梯口走。
他掏出手机。
"江总。言洲少爷在图书馆见了个人。姓陈。记者。拿了东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记者?"
"《江城日报》的。陈文远。三年前被调岗那个。"
"……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言洲少爷拿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给他。挺厚的。"
江振国的呼吸重了。
"跟着那个记者。看他去哪。同时——"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一种冰冷的决断,"把亦辰带回来。不管用什么方式。"
"是。"
老周挂了电话。
他走出图书馆,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发动引擎。
晨雾里,两台车一前一后驶向不同的方向。
一台跟着陈文远。
一台开往火车站。
二
广东。揭阳。上午十点。
陆今朝坐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他的工牌被收走了。工具被收走了。那个秃顶的包工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上面打了招呼,你别来了"。
他去了便利店。
老板娘正在理货,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泡面停了。
"小陆,对不住。老板说了,你别来了。"
"为什么?"
"上面的人打了电话。说——"老板娘压低声音,"说你得罪了大人物。我要是留你,我的店也开不下去了。"
陆今朝站在便利店门口。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
他走出去。
闪送平台。他打开APP,账号被封了。提示:"该用户存在异常行为,已被限制接单。"
他站在路边。
江亦辰从板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见陆今朝站在太阳底下,像一根被晒蔫的竹子。
"便利店也不行了?"
"嗯。"
"闪送呢?"
"封了。"
江亦辰把水递给他。陆今朝接过来,没喝。
两个人站在工地门口的碎石堆上。烈日当空。远处的高速公路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车流不息。
"我还有一百二十块。"陆今朝说。
"我三百二。加起来四百多。"
"够住几天旅馆。不够吃饭。"
"我去找别的工地说不定还能——"
手机震了。
江亦辰掏出来。顾言洲的消息。
"我联系了陈文远。东西给他了。哥,对不起,但我不能等了。"
江亦辰的手指僵了。
"怎么了?"陆今朝看他脸色变了。
江亦辰把手机递给他。
陆今朝看完,手指攥紧了屏幕边缘。
"你弟——"
"他把所有东西给了记者。"江亦辰的声音在发抖,"笔记本复印件、保险柜批注、银行流水、赵律师的名片。全给了。"
"他会死。"
"我知道。"
"你爸会——"
"我爸已经知道了。"江亦辰的手机又震了。苏婉的消息:"亦辰,你弟把东西给了记者。你爸疯了。他派人去找他了。你快回来。"
"我妈说——我爸疯了。派人去找顾言洲。"
陆今朝的手机也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陆今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是赵律师。是另一个人。
"我是。"
"你弟弟在江城一中门口被带走了。"
"什么?!"
"我是你爸的狱友。他在里面托人传的话。说江振国的人去了学校。把你弟弟——"
电话断了。
陆今朝的腿软了。他扶住江亦辰的肩膀。
"我弟——"他的声音碎了,"我弟被带走了。"
江亦辰的手机又震。
顾言洲。
一条消息。很短。
"老周在图书馆。他跟着陈记者了。哥,我没事。别来。高考加油。"
然后是最后一条:
"替我照顾好听夏。"
江亦辰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碎石上。屏幕裂了。
三
江城。江振国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老周的电话刚挂。
"言洲少爷回了家。我的人看着。他没跑。"
"陈文远呢?"
"去了火车站。买了去深圳的票。十一点二十发车。"
"拦住他。"
"江总,在火车站动手——"
"我说拦住他!"江振国吼出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头困兽的咆哮。
他挂了电话。
转身。桌上摊着那张照片。三个年轻人。同生共死。
他把照片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碎片落在地上。
"哥。"他对着空气说,"我不是要毁你儿子。是你儿子毁了我。"
门被推开了。苏婉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手机打印的通话记录。
"你派人去学校抓言洲?"
"他联系了记者。他要毁这个家。"
"他是在救这个家!"苏婉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大。她把通话记录拍在桌上,"你看看。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派人去广东打人。你派人去学校抓孩子。你——"她的声音碎了,"振国,你变成你爸了。"
"我没有!"
"你有!你跟你爸一模一样!控制、威胁、用钱和暴力解决一切!"苏婉的眼泪掉下来了,"亦辰怕你。言洲怕你。我——我也怕你。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在广东吃什么?他坐了十六个小时硬座!他穿的还是去年那件卫衣!你给他钱了吗?你关心过他吗?"
"我——"
"你只关心你的公司。你的面子。你的江振国三个字。"苏婉后退了一步,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明远说得对。你疯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江振国站在碎照片中间。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上面是江明远的半张脸。笑着的。
"哥。"他低声说。声音像从地底挤出来的,"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四
林听夏是在第二节课收到顾言洲的消息的。
她坐在教室里。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听夏姐。我联系了记者。东西给他了。我爸的事、陆叔叔的事、江叔叔的事,都会查。我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联系你了。你别担心。好好高考。"
她盯着屏幕。
手指在"顾言洲"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和江亦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我等你"。
她打了"你弟把证据给记者了?",没发。
她打了"你还好吗?",没发。
最后她打了:
"我去找你们。"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桌洞。
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全班回头看她。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请假。"
"你脸色确实不好。去吧。"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光很亮。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走向楼梯口。
不是去医务室。是去校门口。
她要买票。去广东。
她不知道去了之后怎么办。她不知道见了江亦辰和陆今朝要说什么。她不知道顾言洲会不会有事。她不知道江振国会不会疯。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说了"选自己"。
但"自己"不是一个人。
"自己"是他们四个。
她走下楼梯。阳光从校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锁骨上的星星吊坠在光里晃了一下。
她推开门。
走出去。
五
广东。揭阳。中午十二点。
老周的越野车停在工地门口。
他走下来。黑色夹克,寸头,右手插在口袋里。
江亦辰和陆今朝站在碎石堆上。两个人面对面。烈日把他们的影子缩在脚底下。
"少爷。"老周走过来,声音很平,"江总让我带你回去。"
"我不回去。"
"你弟把东西给了记者。江总现在——"老周顿了顿,"他让你回去。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
"他拿我弟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保护。"老周看着他,"记者拿了东西,沈崇山那边会疯。他们会先下手。你留在这,不安全。"
"我不回去。"江亦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回去,我弟就白做了。我回去,陆今朝就完了。我回去——"他看着老周,"我回去就是认了。我认我爸杀了我叔叔。我认我爸害了陆建业。我认了,我就不是人了。"
老周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月牙疤在烈日下泛着光。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决心。和他二十年前在边境线上见过的那些人一样的决心。
"少爷。"他低声说,"你爸会毁了你。"
"他已经在毁了。"
老周叹了口气。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江亦辰。
"这是什么?"
"你妈让我带的。里面有五千块现金,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还有——"他顿了顿,"你妈说,她支持你。"
江亦辰的手指攥紧了信封。
"她——"
"她说,如果你不回去,就让她来广东找你。"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受够了。"
江亦辰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汗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老周。"
"嗯。"
"谢谢你。"
老周转身走向越野车。
他拉开车门,停了停。
"少爷。那个记者——陈文远。我查了。他在深圳有个线人。你弟的东西,他应该已经传到深圳那边了。"他没回头,"你小心。沈崇山不是好人。你爸也不是。但——"他上了车,"你妈是。"
车开走了。
江亦辰站在碎石堆上,手里攥着信封。
陆今朝看着他。
"你妈给的?"
"嗯。"
"有钱了?"
"五千。还有一张卡。"
"够买车票吗?"
"够。"
"去哪?"
江亦辰看着他。
"不知道。但——"他擦了擦眼睛,"但我们不能在这等死。"
远处。高速公路上。一辆大巴驶过。车身上写着"揭阳—深圳"。
深圳。
沈崇山的大本营。
"去深圳。"江亦辰说。
"去干什么?"
"找沈崇山。"江亦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不是要搞我爸吗?那我就让他搞。但我要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我要知道——"他停了,"我要知道我叔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今朝看着他。
"你疯了。"
"可能吧。"
"我跟你去。"
"你——"
"我说了。我不做小偷。但我不怕去深圳。"陆今朝的琥珀色眼睛在烈日下眯起来,"我爸的事,我也要查到底。"
两个人站在碎石堆上。
烈日。热风。远处挖掘机的轰鸣。
江亦辰伸出手。
陆今朝看着他的手。
然后他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指节分明,一只布满老茧。攥在一起。
"走。"江亦辰说。
"走。"
第十三卷·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