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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无声处听惊雷42

听辰

第九卷:归尘

第一章:归途

十一月十二日。慕尼黑。阴。

殡仪馆的手续办了五天。德国这边要死亡证明、火化许可、遗体出入境卫生检疫。中国使馆那边要认证、翻译、公证。陆今朝一个人跑完了所有流程。中间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跑。

樊宇从北京飞过来帮忙。看到陆今朝的时候愣了一下。

"陆总。你——"

"没事。走吧。"

陆今朝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左肩的疤在衬衫下面隐隐作痛。但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个陆今朝。

火化在十一月十日凌晨。

江亦星的遗体推进去的时候。陆今朝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听着火化炉启动的嗡鸣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吞咽。

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是骨灰。白色粉末。装在红色绒布袋里。

陆今朝接过来。很轻。

比他想象的轻得多。

"小星。"他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声音很平。"回家了。"

十一月十二日下午。慕尼黑机场。

檀木骨灰盒。手掌大小。刻了石榴花纹。樊宇提前订的。

陆今朝把它装进随身背包里。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问了。他拿出死亡证明和火化证明。德文和中文各一份。

安检员看了很久。然后放行了。

汉莎航空。还是LH723。还是商务舱。

但这次没有轮椅。没有氧气瓶。没有监护仪。

只有背包里一个檀木盒子。

陆今朝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慕尼黑的灯光一点点变小。消失在云层下面。

背包放在膝盖上。他隔着帆布摸了摸那个盒子的轮廓。

"睡吧。"他轻声说。"十一个小时后到家。"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灌进来。

他闭上眼。

背包里。骨灰盒安静地躺着。

北京时间十一月十三日。早上六点十分。

首都机场T3。国际到达。

陆今朝推着行李车走出来。背包背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

出口处站了一排人。

江亦辰在最前面。穿着黑色大衣。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红透了。

林听夏站在他旁边。牵着江述白。眼睛肿得像桃子。

陈述萍。方国栋。樊宇跟在最后。

没有一个人说话。

陆今朝走过来。停在江亦辰面前。

"哥。"

江亦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两个人抱在一起。

江亦辰的手指攥着他的后背。力气大得惊人。但没出声。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林听夏走过来。抱住了陆今朝的另一边。哭得发抖。

"小星呢?"

陆今朝拍了拍她的背。

"在包里。"

江述白从林听夏腿后面探出头。眼睛红红的。看着陆今朝胸前的背包。

"叔叔呢?"

陆今朝蹲下来。平视他。

"叔叔累了。先睡了。"

"睡多久?"

"很久。"

"比三个月还久吗?"

陆今朝的喉咙堵了。

"比三个月久。"

江述白瘪了瘪嘴。没哭。他伸手碰了碰背包。

"那我给他唱歌。他听得见吗?"

"听得见。"

"好。我每天唱。"

早上七点四十分。东四胡同。

石榴树还在。

十一月的北京。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的石凳上积了一层薄霜。

陆今朝走进院子。脚步很轻。

石榴树下。他停下来。

从背包里拿出檀木盒。打开。

白色骨灰。细如粉末。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放在掌心。

"你说撒在石榴树下。"他的声音很轻。"我带你回来了。"

手松开。

骨灰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白色的。和霜混在一起。

一阵风吹过来。扬起一些。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石凳上。落在石榴树的枝干上。

像雪。

陆今朝又抓了一把。撒下去。

反复。直到盒子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星。到家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刮过石榴树枝的声音。

江亦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听夏抱着江述白。也没有进来。

他们知道。这是陆今朝和江亦星的时间。

陆今朝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捡起一颗干瘪的石榴。暗红色。裂了口。露出里面干枯的籽。

是今年结的果子。江亦辰说的。留着的。

他攥着那颗石榴。指甲掐进果皮。

"果子我吃了。"他对着树说。"不好吃。明年再结。"

风又刮过来。石榴树的枝干晃了晃。像在点头。

上午十点。

周远舟的案子在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陆今朝没有去。

他坐在胡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热的。一杯凉的。

热的自己喝。凉的放在对面。

手机响了。樊宇。

"陆总。开庭了。江律师——我是说江亦辰委托的律师在庭上出示了证据。1998年合同原件。周世铭的证词。骆彪的供词。还有沈芮从新加坡传回来的技术窃密数据。"

"周远舟认罪了吗?"

"没有。但证据链完整。法官当庭表示将择期宣判。周世铭那边已经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判得会比周远舟轻。"

"好。"

"陆总——"

"嗯?"

"您什么时候回公司?董事会——"

"不急。"

电话挂了。

陆今朝端起那杯凉茶。对着空座位举了一下。

"周远舟完了。你爸的案子清了。你哥没事。述白没事。"他轻声说。"你交代的事。都办了。"

凉茶放在石凳上。没动。

风把茶水吹出了一圈涟漪。

下午三点。

陆今朝躺在屋里。江亦星的枕头还在。他闻了闻。已经没有味道了。

手机里翻到江亦星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月二十二日。

「亦星:周远舟被扣了。我们赢了。」

没有撤回。没有删除。

陆今朝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今朝:到家了。石榴树下。果子不好吃。」

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陆今朝看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你他妈连微信都不回。"

天花板没有回答他。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

他的脸也是干的。

没有眼泪了。

(第九卷 第一章 完)

第九卷:归尘

第二章:旧影

十一月十三日。傍晚。

胡同里暗得早。五点多天就全黑了。

陆今朝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面前摆着那杯凉透的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是樊宇发的消息。他没看。

有人敲门。

不重。三下。间隔很长。

陆今朝没动。

又敲了三下。

"今朝。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有点哑。带着喘。像是跑了很远。

陆今朝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季明修站在外面。

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两个面包。

他看着陆今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瘦成这样了。"他说。声音很轻。

陆今朝没说话。站在门口。像一截枯木。

季明修上前一步。张开手臂。

他抱住了陆今朝。

羽绒服硌着肋骨。陆今朝能感觉到季明修的手指在发抖。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力气很大。像怕他碎了。

"我听说就买了机票。"季明修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昨晚到的。今天一早去了一趟协和。樊宇告诉我的地址。"

陆今朝没回抱。手垂在身侧。

季明修松开一点。看着他。

"你——"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咽回去了。只是抬手。拍了拍陆今朝的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

"进去吧。外面冷。"

陆今朝转身往里走。季明修跟进来。带上了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院子里石榴树的方向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季明修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摸了摸暖气片。温的。他拧开阀门。又去厨房找了热水壶。烧上水。

动作很熟。像回自己家一样。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自己熬的?"

"樊宇带的。"

季明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从塑料袋里拿出牛奶。放进热水壶旁边温着。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喝牛奶。"他说。语气很随意。"法学院那会儿。学校发的早餐奶。你每次都扔给我。我喝了两年的。"

陆今朝坐在门槛上。没动。

"还有一次。大三冬天。你通宵打游戏。第二天早八民商法。你趴桌上睡着了。教授点名。我替你喊到。结果声音太像。被发现了。"季明修笑了笑。笑声很短。"罚抄法条二十遍。你替我写了十遍。"

他顿了顿。

"老陈那会儿还笑你字丑。"

老陈。陈屿。他们共同的朋友。

没有提到那个名字。

陆今朝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季明修继续说。

"明理楼前面的银杏。每年十一月落一地。你非说那是金子。蹲那儿捡了半书包。回宿舍被宿管骂了一顿。"

"你还记得不?你非拉着我去网吧通宵。说要通关什么游戏。结果你打到一半睡着了。键盘上全是口水。"

"大四毕业那天。你在操场上喝多了。抱着路灯哭。说舍不得走。"

一句一句。都是过去的事。

没有一句提到十月十六日之后的事。没有一句提到那个名字。

季明修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雷区。像在拆弹。每一句话都经过筛选。只挑那些安全的。只挑那些不会让陆今朝崩溃的。

但他自己眼眶红了。

他记得。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陆今朝撑不住了。从陆今朝开门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空的。像被挖走了什么。人还站着。但魂已经跟着那个人一起死在了德国的冬天里。

"明修。"陆今朝开口了。声音很哑。

"嗯?"

"你别绕了。"

季明修的手停住了。

"你不说他的事。我知道。"陆今朝看着自己的手。"但你越不说。我越想。"

季明修的喉咙动了动。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声音碎了。"我怕一开口就收不住。我怕你——"

"我不怕。"

沉默。

"他走了。"陆今朝说。三个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骨灰撒在树下了。今天下午撒的。"

季明修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他蹲下来。和陆今朝平视。"樊宇跟我说了。"

"你说生活还得继续。"陆今朝看着他。"谁的生活?我的?"

"你的。"

"他不在了。我的生活就停了。"

季明修的手指攥紧了。

"今朝——"

"我跟着他一起死在那个冬天了。"陆今朝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看到了。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站在这儿。但我已经不在了。"

季明修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他伸出手。握住陆今朝的手。十指交扣。像很多年前在法学院宿舍里。两个人熬夜复习。冻得手冰凉。互相握着取暖。

"那你至少把剩下的日子。替他活完。"季明修的声音哑了。"他最后跟你说的什么?是不是让你活着?"

陆今朝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说。替他看石榴树开花。"

"那就看。"季明修收紧手指。"明年春天。石榴树发芽的时候。你在树底下坐着。告诉他开了。开得好不好。"

陆今朝闭上眼。

"好。"

晚上九点。

季明修烧了热水。逼着陆今朝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陆今朝坐在床边。头发湿漉漉的。季明修拿毛巾给他擦。像伺候小孩。

"自己来。"

"你擦不干净。"

毛巾盖在头上。揉了两下。

季明修放下毛巾。坐在他对面。

"我请了两周假。陪你。"

"不用。"

"我说了算。"

陆今朝没再推。

季明修铺好了客房的床。出来倒水的时候。经过石榴树。

他停下来。

月光下。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和霜混在一起。看不太清。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干瘪的石榴籽。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

他攥在手里。转身回了屋。

(第九卷 第二章 完)

第九卷:归尘

第三章:烟花

十一月十四日。晚上九点。

有人砸院门。

陆今朝坐在堂屋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季明修温的牛奶。没喝。已经凉了。

季明修从客房出来。披着外套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高个子。穿皮夹克。头发染了一撮银灰。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两瓶威士忌。

"老陈!"季明修愣了一下。

"惊喜吧?"陈屿跨进来。拍了拍季明修的肩。目光越过他。看到屋里坐着的陆今朝。笑收了。

"今朝。"他走过去。把酒放在桌上。"我听明修说了。刚从上海飞过来。"

陆今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屿。"

"嗯。是我。"陈屿在他对面坐下。拧开一瓶酒。倒了一杯推过去。"喝点。别喝奶了。奶是给小孩喝的。"

陆今朝没动。

"走吧。出去坐坐。"陈屿站起来。"我订了工体那边一个清吧。人少。不吵。"

"我不去。"

"去吧。"季明修从后面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在屋里闷一天了。出去透口气。"

"我哪儿也不想去。"

"就坐一会儿。"陈屿说。"不喝也行。坐着。"

陆今朝沉默了很久。

"半小时。"

工体西路。"藏蓝"。一家不大的清吧。暗色调。爵士乐。人不多。

他们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陈屿开了一瓶威士忌。季明修要了杯苏打水。陆今朝面前那杯酒没碰。

"你还记得不?"陈屿给自己倒酒。"大二那年。咱们四个——你、我、明修、老赵——翻墙去后海喝酒。你喝多了非要跳护城河。被保安追了三条街。"

陆今朝没接话。

"还有一次。期中考前。你在图书馆通宵。江亦星——"陈屿顿住了。看了季明修一眼。

名字掉在空气里。沉下去。

陆今朝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事。说。"他的声音很平。

陈屿咽了口唾沫。

"江亦星给你送了一周的饭。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保温盒里装的都是你爱吃的。有一次下大雨。他骑车摔了。膝盖全是血。还把饭盒举着没洒。"

陆今朝的手指攥住了杯子。

"我记得。"他说。

他记得很多。

记得江亦星十八岁那年。刚被江亦辰接回家。第一次来陆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睛很大。怯生生的。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

那时候江亦星还爱撒娇。会蹭过来。会喊"今朝哥哥"。会因为他一句夸奖高兴一整天。

后来他去法国留学。再回来。人变了。

变得清冷。变得孤傲。西装笔挺。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陆今朝一直以为那是长大了。成熟了。

原来不是。

是没人管了。没人宠了。所以自己长出了壳。

十一月十五日。下午四点。

陆今朝回到胡同。一个人。季明修和陈屿去买了吃的。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在灰色的天里。

他摸出那颗干瘪的石榴。暗红色的。裂了口。攥在掌心里。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林听夏从巷口走过来。眼睛肿着。鼻尖红着。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她看到陆今朝。脚步停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

然后林听夏冲过来。

她抱住了陆今朝。

不是轻轻的。是整个人撞进来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发抖。

"小星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她的声音从他衣服里闷出来。碎的。

陆今朝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在她背上。

"他以前……没有父母的爱……刚出生就被扔了……是亦辰哥在福利院门口捡到他的……"

陆今朝的手指僵住了。

"亦辰哥那时候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刚上高中。带着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把他拉扯大。可是亦辰哥后来事业忙……没时间管他……小星就一个人……一个人长大……"

林听夏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他遇到了你……你们相爱了……他终于有人疼了……可命运还是不放过他……他死在了你最爱他的那年……"

陆今朝的膝盖像被抽掉了骨头。他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到了门槛上。

林听夏跟着蹲下来。还抱着他。

"他那么粘人……那么爱撒娇……原来他真的很缺爱……他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他……想要有人关心他……"

陆今朝攥着那颗石榴。指甲掐进果皮。

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

江亦星从来没说过。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身世。在陆今朝面前永远是一副"我很好"的样子。笑得轻描淡写。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

难怪他那么怕被丢下。

难怪他那么用力地爱。

难怪他说"下辈子别找我了"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解脱。

他这辈子被丢下太多次了。生父母丢下他。江亦辰忙得顾不上他。陆今朝离开了他六年。

每一次。他都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所以他才拼了命地追。追一个家。追一个人。追一份不会消失的爱。

陆今朝想起那六年。

他离开北京去深圳的时候。江亦星没拦。只是站在机场安检口。笑着挥手。

然后他一个人。从法学院毕业。进了律所。从最底层的实习生做起。熬了三年才拿到执业证。又三年成了合伙人。一路走来。把那个爱撒娇的小孩磨成了一个冷面律师。

他以为那是成长。

其实那是求生。

一个人在没有光的地方。只能自己长出铠甲。

"如果我知道……"陆今朝的声音哑了。"如果我知道他会去冒险……说什么我都会拦着他。"

林听夏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会听的。"她说。"他这辈子。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你拦不住。"

"我应该把他锁起来。"

"你锁不住。"

陆今朝闭上眼。

江亦星的人生像漫天的烟花。

燃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亮那么一下。

短暂。刺目。然后熄灭在黑夜里。

他追到了幸福。和陆今朝领了证。约定了婚礼。石榴树下。

可幸福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穿婚纱。还没来得及把戒指戴稳。就散了。

傍晚六点。

江亦辰回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脸色疲惫。眼底全是血丝。西装皱了。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他看到门槛上坐着的两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哥。"林听夏站起来。擦了擦脸。

江亦辰没说话。把自行车靠在墙上。走到石榴树下。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树根旁边。

"周远舟一审宣判了。"他的声音很哑。"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罚金五千万。"

他站起来。看着陆今朝。

"我让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陆今朝点了点头。

"小星知道了会高兴的。"江亦辰说。声音碎了一下。又硬回去。"他一直想替爸翻案。现在翻了。"

他走到门槛前。从林听夏手里接过江述白——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江述白伸出手。碰了碰陆今朝膝盖上的石榴。

"叔叔爱吃这个吗?"

"不爱。"

"那为什么一直拿着?"

陆今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裂了口的石榴。

"因为一个人爱吃。"

他把石榴放在树根旁边。和那份判决书并排。

风刮过来。石榴滚了半圈。停住了。

(第九卷 第三章 完)

第九卷:归尘

第四章:枕函

十一月十六日。清晨。

天没亮。五点多。灰蓝色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陆今朝坐在床沿上。他没睡。整夜没合眼。眼睛干得像沙子。

身侧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江亦星走的那天早上,陆今朝亲手叠的。他每天都会重新叠一遍。好像那个人只是早起出门了。

季明修在客房睡了。陈屿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昨晚喝到凌晨,被他赶去睡的。

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陆今朝伸手。碰了碰江亦星那侧的枕头。

手指摸到一个硬角。

他愣了一下。掀开枕头。

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下面。被体温焐得微温。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一行字。是江亦星的笔迹。瘦长。清瘦。和最后几天歪歪扭扭的写字板字体不一样。

「陆今朝亲启。拆阅条件:我死了之后。」

日期:10月20日。

去德国前三天。

陆今朝的手指攥住了信封边缘。纸被捏出了褶皱。

他坐在那里。对着那个信封。坐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页纸。信纸是律所的公文笺。抬头印着「亦辰律师事务所」。江亦星在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陆今朝开始读。

今朝: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从德国回来。或者回来了,但没醒。不管哪种,反正我输了。

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你知不知道你哭起来像被抢了糖的小孩?我见过一次,在慕尼黑医院那天。你以为我睡着了。我没睡。我看见你眼泪砸在我手背上。那时候我就想,完了,这辈子欠他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其实我在飞机上就知道了。归元只能阻断信号,不能修复已经坏死的细胞。贺连州论文里写得很清楚,心肌细胞不可再生。我查了中文文献,也一样。我的心脏烂了百分之四十五,就像一栋楼拆了一半承重墙,你拿胶水粘外面没用,里面已经塌了。

但我没告诉你。

因为你想试。你每次说"做",眼睛里有光。我不想灭那道光。你从十六岁接手陆氏,到后来替我爸翻案,你扛了太多。好不容易有件你想做的事,我舍不得拦你。

所以你说去德国,我说好。你说做手术,我说好。你说百分之十五也做,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是徒劳。

但我贪心。我想多活几天。多看你几天。多听你喊几声"小星"。多让你喂我吃几口糊。这些够我带进棺材了。

最后那几天,我很幸福。真的。不是骗你。你蹲在床边握我的手,你额头抵在床沿上,你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知道我那时候想什么吗?我想,陆今朝,你终于也像个凡人了。你终于也需要我了。

我这一辈子,被人丢下太多次了。生父母丢一次,我哥忙起来丢一次,你去深圳丢一次。每次我都告诉自己,没事,我一个人也能活。但我心里知道,我怕极了。我怕你哪天也觉得我是个累赘,转身走了。

但你没走。

你把我从密云扛出来,你闯进实验室给我找解药,你跪在ICU门口求医生,你查遍全世界的心脏移植名单。你疯了一样地想让我活。

所以我不怕了。

你让我觉得,就算心脏烂穿了,也值了。

最后说几件事:

一、别殉情。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饶不了你。你活着,我才算真的活过。你替我去看石榴树开花,替我吃那颗不好吃的果子,替我去胡同口那家豆浆店买甜油条——我从来没告诉你,我爱吃甜的,但你每次都买咸的。下次买甜的。

二、我哥那边你多看着点。他嘴硬,心里比我疼。述白交给你了,那孩子喜欢你。

三、戒指别摘。你说不摘就不摘。下辈子你要是还找我,记得早一点。别让我等太久。

四、我枕头下面还有一颗糖。你翻到了吧?那是我在医院小卖部买的。草莓味的。你以前说过你不爱吃草莓,但我知道你骗的。你每次吃我买的草莓蛋糕都偷偷多拿一块。

糖你吃了。不许扔。

就这些。

陆今朝。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赚到了。

下辈子。换个好点的身体。我去找你。

——江亦星

10月20日,凌晨三点,睡不着写的。

陆今朝读完了。

信纸被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住。反复。

他的脸是干的。没有眼泪。

但手指在抖。整个人像过电一样。从指尖到肩膀。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他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什么都知道。他骗了我。从慕尼黑开始就在骗我。他说'试试',他说'配合治疗'——他根本就没打算活。"

他低头看着信纸最后那行字。

「我枕头下面还有一颗糖。」

他伸手。摸进枕头下面。

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塑料包装。草莓味的。

他捏出来。

水果糖。粉色包装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了。

他盯着那颗糖。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纸撕开。放进嘴里。

甜的。齁甜的。草莓香精的味道冲上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趴在江亦星那半边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但枕头湿了。

季明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陆今朝趴在床上。肩膀在抖。枕头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信纸。旁边放着一颗糖纸。

季明修站在门口。没说话。

陈屿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到信纸上的字迹。眼睛红了。

季明修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手放在陆今朝后背。

"他写的?"

"嗯。"

"说什么?"

"说让我活着。"

季明修的喉咙堵了。他拍了拍陆今朝的后背。

"那就活着。"

陆今朝翻过身。脸上是干的。但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骗我。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说'试试'。他说'配合治疗'。他根本就是去赴死的。"

"不是赴死。"季明修说。"是舍不得你失望。"

"一样的。"

"不一样。"陈屿走过来。蹲在床边。"他如果告诉你他没救了。你会怎样?"

"我会把他锁起来。"

"对。所以他不告诉你。"陈屿看着他。"他让你觉得还有希望。让你觉得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让你那几天有奔头。这是他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陆今朝闭上眼。

"那颗糖。草莓味的。他说我每次偷吃草莓蛋糕。我都以为他不知道。"

"他知道。"季明修说。"他什么都知道。"

陆今朝把信纸放在胸口。

"他说下辈子让我早点找他。"

"那就早点。"季明修的声音哑了。"别让他等。"

窗外。天亮了。

灰蓝色的光变成了淡金色。落在石榴树的枝干上。

风刮过来。光秃秃的枝干晃了晃。

像在点头。

(第九卷 第四章 完)

第九卷:归尘

第五章:手足

十一月二十日。下午两点。

江亦辰又来了。

这次没推自行车。开车来的。一辆黑色的旧奥迪。停在胡同口。他走进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冬装。是江亦星留在他家的衣服。林听夏说收拾出来了。让他带过来。

"听夏说你这几天没怎么出门。"江亦辰把包放在堂屋桌上。看了陆今朝一眼。

陆今朝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已经看了无数遍。纸边起了毛。折痕处快断了。

"出去买了趟油条。"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好一点。

"甜的?"

"甜的。"

江亦辰愣了一下。

"小星说的。他爱吃甜的。我以前一直买咸的。"

江亦辰站在树下。没说话。风把他的大衣吹起来一角。

"哥。"陆今朝抬头看他。"他走之前写了信。"

"我知道。听夏说了。"

"不是给听夏的。是给我的。"

"嗯。"

"里面提到了你。"

江亦辰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今朝把信从膝盖上拿起来。递过去。

"你看看。"

江亦辰没接。

"不用了。"

"你看。"

"我说了不用。"

江亦辰转身。走向堂屋。背影绷得很紧。

陆今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信纸展开。念出声。

"'我哥那边你多看着点。他嘴硬,心里比我疼。'"

江亦辰的脚步停了。

"'述白交给你了,那孩子喜欢你。'"

江亦辰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这辈子被人丢下太多次了。生父母丢一次,我哥忙起来丢一次,你去深圳丢一次。'"

陆今朝的声音在抖。但他继续念。

"'每次我都告诉自己,没事,我一个人也能活。但我心里知道,我怕极了。'"

江亦辰转过身。眼睛红了。

"别念了。"

"最后一段。"陆今朝把信纸举起来。"'下辈子。换个好点的身体。我去找你。'"

信纸从陆今朝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

江亦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发白。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信纸。

他看了。从头到尾。手指捏着纸边。越捏越紧。

念到"我哥忙起来丢一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念到"他嘴硬,心里比我疼"的时候。他的眼睛闭上了。

念到最后那行日期——10月20日,凌晨三点——他的眼泪砸在信纸上。

"他三点没睡。"江亦辰的声音碎了。"他在写这个的时候。我在家里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让你知道。"

"他从来不让我知道。"江亦辰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小时候发烧四十度。他自己打车去医院。不告诉我。高中被同学欺负。脸上青了一块。说是摔的。大学兼职打工。手冻裂了。说是天干。"

他抬起头。看着陆今朝。

"他这辈子。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哥我疼'。"

陆今朝的喉咙堵了。

"他跟我说了。"陆今朝的声音很轻。"在德国。他说'疼'。他说'我累了'。他说'让我走'。"

江亦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

"他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他让我别殉情。"

"他怕你死。"

"他怕我死。"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刮过石榴树的枝干。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江亦辰慢慢蹲下来。蹲在石榴树根旁边。那片撒了骨灰的泥土上。

"小星。"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地下的弟弟说话。"哥对不起你。哥那时候太忙了。刚接手律所。没日没夜地干。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你那时候才十六七岁。"

"你不是扔。"陆今朝说。"你是给他一个家。没有你。他还在福利院。"

"可我给了他家。没给他时间。"

江亦辰把信纸放在树根旁边。和那份判决书并排。

"他最后说让我嘴硬心里疼。"江亦辰苦笑了一下。"他看得多准。"

"他什么都知道。"

"是。"

江亦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今朝。"

"嗯。"

"他让你活着。你就活着。"

"我知道。"

"不是嘴上知道。是真正活着。"江亦辰看着他。眼睛红着。但目光很定。"吃饭。睡觉。去公司。把陆氏管好。他拼了命让你有奔头。你不能让他白费。"

陆今朝点了点头。

"我明天去公司。"

"嗯。"

"甜油条我每天都买。"

"给他留一根。"

"留。"

江亦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封信。你收好。"

"收着。"

"别再念给别人听了。"

"不念了。"

江亦辰走了。

院子里又剩陆今朝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树根旁边并排摆着的东西——判决书。信纸。一颗干瘪的石榴。一颗糖纸。

他蹲下来。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哥来过了。"他对着泥土说。"他哭了。你肯定没想到吧。他从来不哭的。"

风刮过来。石榴树的枝干晃了晃。

像在点头。

晚上七点。

季明修和陈屿在厨房煮面。陆今朝坐在堂屋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陆氏的季度报告。

他看了三行。一个字没进去。

"吃饭了!"陈屿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桌上。"阳春面。凑合吃。"

陆今朝合上电脑。拿起筷子。

面很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

"咸了。"他说。

"嫌咸你别吃。"陈屿坐下来。掰开筷子。

"但能吃。"

陆今朝又吃了一口。

季明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第三碗。坐到他旁边。

"明天真去公司?"

"嗯。"

"我陪你。"

"不用。你不是请了两周假吗?多歇两天。"

"我歇着也没事干。"

"那就歇着。"

季明修没再争。低头吃面。

陈屿忽然开口。

"今朝。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以后?"

"就是……"陈屿斟酌着措辞。"小星走了。你一个人。日子还得过。公司还得管。但生活——"

"生活怎么了?"

"生活里不能只有工作和石榴树。"陈屿看着他。"你得往前走。"

陆今朝放下筷子。

"我没说不走。"

"你嘴上说走。但你哪儿都没去。你坐在这个院子里。守着那棵树。像守着一座坟。"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那是他的坟。"

"我知道。"陈屿的声音放轻了。"但人不能住在坟里。"

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陆今朝重新拿起筷子。"我在走。只是慢。"

"慢也行。"季明修说。"别停就行。"

陆今朝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面确实咸了。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碗底剩了一口汤。他端起来喝了。

咸得发苦。

像这日子。

(第九卷 第五章 完)

第九卷:归尘

第六章:碎影

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

胡同里来了一群人。

三四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是江亦星生前的朋友。陆今朝认识的。怡宝、老赵、还有两个律所的小助理。

他们站在院门外。不敢进来。手里提着花和纸钱。

怡宝走在最前面。短发。大眼睛。鼻尖冻得通红。她以前常来胡同。和江亦星一起在石榴树下喝酒。笑起来声音很大。

现在她不笑了。

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树根旁边摆着的东西——判决书、信纸、干石榴、糖纸。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今朝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陆今朝从堂屋走出来。季明修和陈屿跟在后面。

"进来吧。"陆今朝说。

他们走进来。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坐哪。不知道该说什么。

怡宝把花放在石榴树下。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陆今朝面前。

"我能抱你一下吗?"

陆今朝点了点头。

怡宝抱住他。力气很大。像要把他勒碎。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是嚎啕。整个人缩在陆今朝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哭得喘不上气。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她攥着陆今朝的衣服。指甲掐进去。"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他说他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他不会死的——"

陆今朝的手悬在她背上。没动。

"怡宝——"

"你知不知道他走的六年是怎么过的?"怡宝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眼泪糊了满脸。"你知不知道他白天装没事人。晚上躲在被子里对着你的照片哭?你知不知道他——"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陆今朝的手指慢慢落在她背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我知道他不容易。"

"你不知道!"怡宝推开他。后退一步。眼泪还在掉。"你什么都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

季明修和陈屿站在旁边。没插话。老赵和其他人低着头。

怡宝蹲下来。蹲在石榴树根旁边。手指摸着那片撒了骨灰的泥土。

"他不是生来就那么冷的。"她的声音低了。像在自言自语。"他以前多爱笑啊。多粘人啊。你记得不?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天天跟在你后面。你走哪儿他跟哪儿。你嫌烦。他就站在门口等你。等你回头看他。"

"我记得。"陆今朝说。

"后来你走了。"怡宝抬起头看着他。"你走了之后。他变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白天。他在律所。在法庭上。冷着一张脸。谁都怕他。老赵你知道的。第一次见他出庭。回来跟我说'江律师跟换了个人似的'。可晚上呢?晚上他回到那个大房子。一个人。灯都不开。就坐在地板上。抱着你的照片哭。"

"什么照片?"

"你以前落在他那儿的一张。法学院毕业照。你站在中间。笑得特别傻。他把那张照片塑封了。放在钱包里。后来钱包丢了。他疯了一样去找。找了三天。最后在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

陆今朝的喉咙堵了。

"他还去做了心理测试。"怡宝的声音碎了。"去医院。诊断什么的。我陪他去的。他怕你回来嫌弃他是个病人。他以为爱上你是他的错。爱上你是一种病。"

"他说'如果我是个正常人。他就不会走了'。"

"他试着忘记你。换手机号。删照片。搬了三次家。把跟你有关的东西全扔了。"怡宝苦笑了一下。"可每次扔完。半夜又去翻垃圾桶捡回来。"

"然后你突然回来了。"

怡宝看着陆今朝。

"去年。你从深圳回来的那天。他当晚就给我打电话。喝醉了。在电话里哭。说'他回来了。他就站在我面前。我以为我忘了。我以为时间能淡忘一切。可他出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根本忘不了'。"

"他说他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你回来的场景。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你笑着叫他名字。有时候你从背后抱他。有时候你跟他吵架。他说每一个梦他都记得。醒来就哭。"

"他还出现过幻觉。"怡宝的声音低下去了。"你回来之前那段时间。他精神很差。有一次。他看见你站在三楼走廊尽头。他以为你又要走。他拼命去追——"

她停住了。

"他从三楼摔下来了。"陆今朝的声音很轻。

怡宝点了点头。

"不是故意的。他以为你不要他了。以为你会再次抛弃他。所以他拼命地追。结果碰到的不是你。是幻觉。他摔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裂。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他跟所有人说是下楼梯踩空了。"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敢。"怡宝哭着说。"他怕你心疼。怕你自责。怕你觉得他是累赘。他拼了命地把自己装成一个大人。装成一个不需要人疼的人。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小孩。"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丢下。"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声。

陆今朝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

他想起江亦星左腿上的一道疤。他问过。江亦星说小时候摔的。

不是小时候。是追一个不存在的他。摔的。

他想起江亦星偶尔半夜惊醒。出冷汗。他问怎么了。江亦星说做梦了。梦到被丢下。

不是梦。是回忆。

他想起江亦星那么用力地爱。那么怕失去。每一次分别都要反复确认"你会回来吧"。

不是不信任。是创伤。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了解江亦星。以为他看透了那层冷壳。以为自己给了他安全感。

可他不知道。那层壳是六年的眼泪浇出来的。那些裂缝里全是血。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怡宝站起来。看着陆今朝。"他说'如果我不是这样。他会不会更爱我一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觉得自己有病。有缺陷。不配被爱。"怡宝的眼泪又掉下来。"他以为爱上你是他的错。他花了六年才接受'我就是爱他'这件事。然后你回来了。他以为苦尽甘来了。结果——"

她没说完。

陆今朝蹲下来。蹲在石榴树根旁边。

他伸出手。摸着那片泥土。

"小星。"他的声音很轻。"你真傻。"

"你怕我觉得你是病人。怕我觉得你是累赘。怕我嫌弃你。"他的手指按进土里。"可你不知道。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好。你粘人。你撒娇。你半夜哭。你追幻觉摔下楼。你怕黑怕孤单怕被丢下——"

"我都爱。"

"你什么样我都爱。"

泥土冰凉。他的手指在里面抠了一下。像想挖开什么。

"你说下辈子换个好点的身体来找我。"他的声音碎了。"可你这辈子。就已经够好了。"

怡宝在旁边哭得蹲下去。

季明修别过脸。陈屿低头看着地面。

老赵走过来。拍了拍陆今朝的肩。

"今朝。他不想让你知道的。是怕你这样。"

陆今朝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

"我知道。"

"那你就记住他让你记住的。别被这些压垮了。"

"我没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装了六年大人。我替他接着装。"

他转身走向堂屋。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怡宝。"

"嗯?"

"他说的那些话。你以后别跟别人说了。"

"为什么?"

"那是他的秘密。"陆今朝的声音很平。"他藏了一辈子。不能让我给说漏了。"

怡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陆今朝走进屋。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季明修站起来要走过去。陈屿拉住他。

"让他自己待会儿。"

屋里。

陆今朝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攥着口袋里的信纸。江亦星的字。瘦长。清瘦。

「我这辈子被人丢下太多次了。」

他以为他在说别人。

原来是在说他自己。

六年的眼泪。两年的幻觉。一次从三楼摔下来。无数次心理治疗。他一个人扛了过来。

然后他回来了。

然后他以为苦尽甘来了。

然后他死了。

"你真傻。"陆今朝把信纸贴在胸口。"你傻透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是安静的。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和那颗草莓糖的甜味混在一起。

(第九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