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现代言情  现实向青春成长商战博     

73无声处听惊雷40

听辰

第八卷:长风

第五章:旧账

十月十五日。上午十点。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阳光斜切进来。落在床头柜那枚翡翠玉佩上。蝉的翅膀透着一点绿光。

陆今朝靠在床头。左肩的纱布换过。医生早上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可以出院。但他知道江亦星不会让他提前走。

门被敲了两下。

周世铭走进来。这次没穿大衣。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围巾没戴。头发比昨天更乱一些。像是没怎么睡。

他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牛皮的。边角磨白了。像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古董。

"又来。"陆今朝说。

"最后一次。"周世铭把皮箱放在床尾。拉开锁扣。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文件。用橡皮筋扎着。

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塑料封皮。里面是一张A4大小的合同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有咖啡渍。

"1998年。你爸和我爸的合作协议。"他把合同递给陆今朝。"你看看第七条。"

陆今朝用右手接过。翻开。

第七条。用红笔圈过。内容是:"甲方(周氏集团)有权在合作期满后,以原始出资额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回购乙方(陆氏建材)在合资项目中的全部技术权益。回购期限为合作期满后三十日内。"

"这条款本身没问题。"陆今朝说。

"问题是——"周世铭的手指点在合同末尾的签名处。"你爸的签名是假的。"

陆今朝低头。

签名栏写着"陆建业"。笔迹确实和陆今朝记忆中父亲的字不太一样。父亲写字偏瘦硬。这个签名圆润了一些。

"不是你爸签的。"周世铭的声音很沉。"是我爸让人仿的。他找了一个会模仿笔迹的账房先生。在合同签完之后偷偷换了一页。把第七条加进去。然后拿去公证了。"

"所以——"

"所以2001年合作期满。我爸拿这份合同要求回购陆氏的技术权益。你爸不同意。打官司。输了。"周世铭闭了闭眼。"陆氏赔了八百万。那是2001年。八百万够建两条产线。"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合同。

"我爸举报他。不只是因为他违规担保。"

"对。"周世铭点头。"他坑了你爸八百万。还差点把陆氏的技术白拿走。你爸忍了三年。最后在2004年把他违规担保的事捅出去。算是——"

"算是报复。"

"算是清算。"

病房里安静了。

"我恨了你爸二十年。"周世铭的声音哑了。"我以为他是假正经。为了踩我爸上位。但我妈临终前告诉我。我爸当年做过的所有事。她都知道。包括这份假合同。"

他看着陆今朝。

"你爸不是圣人。他举报我爸。有私仇。但他举报的那些事是真的。三百多个散户的血汗钱是真的。他没说谎。"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周世铭从皮箱底层摸出一个信封。很薄。"这是周远舟的亲生父亲。"

陆今朝愣了。

"远舟不是我儿子。"周世铭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是我妻子和她的大学同学生的。我结婚三年才知道。但她求我。说孩子生父不要他了。让我当亲生的养。我答应了。"

"周远舟知道吗?"

"去年知道的。"周世铭苦笑。"他翻我书房。找到了当年的亲子鉴定。他拿着报告来问我。我说'你妈求我的。我答应了。'他摔了报告。说'我姓周。但我不是周家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布局。"周世铭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他偷你家的技术。不是因为我让他偷。是他自己要偷。他想拿着技术去德国。卖给Haas Group。彻底离开中国。离开我。"

"Haas Group?"

"德国最大的建材集团。他去年在慕尼黑见过他们的CTO。对方对低能耗烧结工艺很感兴趣。"周世铭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周远舟和一个金发外国人在啤酒馆的合影。"签约日期定在下周三。十月二十二日。"

"下周三。"陆今朝算了算。"还有七天。"

"嗯。"

门被推开。江亦星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餐——豆浆和包子。看到周世铭。脚步顿了一下。

"周先生。"

"江律师。"周世铭站起来。点了点头。

江亦星把早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床上的旧合同和照片。

"谈完了?"

"没。"陆今朝说。"周先生说。周远舟下周三要把技术卖给德国Haas Group。"

江亦星的手指在豆浆杯上停住了。

"下周三。"

"对。"

"那骆彪的事——"

"周远舟想逼我哥交出什么东西。"陆今朝看着周世铭。"周先生。他让你儿子绑架述白。是为了逼我哥交什么?"

周世铭沉默了几秒。

"一份文件。1998年那份假合同的原件。你哥手里有一份。"

"我哥?"

"去年你爸去世十周年。你奶奶把老宅的一些旧物给了江亦辰。里面夹着这份原件。"周世铭的声音很低。"周远舟知道这份东西在我这里没有。他翻过我的保险柜。没找到。他猜到了在你奶奶那里。然后顺着找到了江亦辰。"

"所以他绑述白。是为了逼我哥交出合同原件。"江亦星的声音冷了。"好让他卖技术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因为一旦合同原件曝光。就能证明周氏当年用欺诈手段获取技术。他手里的东西就是赃物。"

"对。"周世铭点头。"他想干净利落地走。"

"他走不了。"陆今朝说。

"我需要你帮我拦住他。"周世铭看着陆今朝。"不是帮你。是帮我。他一旦把技术卖给外国人。周氏就彻底完了。我这一生。就算全白费了。"

江亦星猛地站起来。

"周先生。您让我老公帮您拦住您儿子?他肩膀上缝了八针。腿上缝了四针。前天差点死在废弃厂房里。您让我怎么答应?"

"小星——"

"不。"江亦星的声音在发抖。"你别说话。你答应过我不一个人擅自行动的。你现在又要为了别人的事——"

"不是别人的事。"陆今朝看着他。"是陆家的事。那份合同是我爸签的。技术是陆家的。他偷的是我的东西。"

"那也不能你去!"

"不是我去。"陆今朝的声音稳了。"沈芮在新加坡。走法律程序。申请禁令。我们这边同步立案。刑事加民事。双线锁死。"

"法律程序要时间!下周三就签约了!"

"所以——"陆今朝看向周世铭。"你帮我们。"

周世铭愣了。

"你帮我联系新加坡的律师。你帮我给周远舟施压。你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他不会完全不听你的。"

"他不会听我的。"周世铭苦笑。"但他会听钱的。我冻结他的账户。他能拖几天。"

"那就冻结。"

周世铭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今朝。"

"嗯。"

"你爸当年签不了那份合同。不是因为他不在。是因为他去了医院。"

"什么医院?"

"你出生那天。1996年3月12号。合同是3月11号要签的。你爸本来要飞广州。但你妈早产。他没走。让我爸代签。我爸签了自己的名字。后来又找人仿了笔迹换页。"

周世铭没回头。

"你爸为了你。丢了一笔八百万的生意。但他没后悔过。"

门关上了。

中午十二点。沈芮的视频电话打进来。

屏幕里。她坐在新加坡酒店房间的书桌前。身后是滨海湾的夜景。

"陆总。江律师。有进展。"

她调出一份文件。

"周远舟电脑里的邮件。他跟Haas Group的CTO Klaus Weber从去年九月开始通信。讨论了技术细节。上周五。Weber确认了签约日期。10月22日。地点在慕尼黑Haas总部。"

"还有这个。"她又调出一张扫描件。"周远舟伪造你爸签名的技术细节。他用了一种叫'笔迹描摹转印'的方法。先用硫酸纸覆盖在真迹上描下来。再转印到合同上。这个手法在2000年前后很常见。但有一个致命漏洞——"

她放大签名处。

"硫酸纸描摹会在纸张表面留下极细微的压痕。用侧光或者静电检测能看出来。我找了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文书鉴定专家。他做了检测。确认签名处有描摹压痕。"

"这是伪造的直接证据。"江亦星点头。"加上合同原件。可以证明周氏当年欺诈。"

"对。而且——"沈芮的声音压低了。"我联系了王海。他今天正式签了证人声明。确认周远舟让他拷贝陆氏中试数据。并承诺给他新加坡PR(永久居留)。他现在后悔了。愿意出庭。"

"好。"陆今朝的声音很稳。"沈芮。你尽快向新加坡高等法院提交禁令申请。冻结周远舟公司的资产和技术出口许可。"

"已经在准备了。但新加坡法院的效率。最快也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赶在22号之前。"

"我尽量。"

视频挂了。

江亦星坐在床边。看着陆今朝。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后天。"

"后天是十七号。到22号还有五天。"

"够了。"

江亦星没说话。伸手去拆陆今朝左肩纱布的边角。该换药了。

他的手指很轻。一层一层揭开。伤口缝了八针。线头还泛着红。但没发炎。

"疼吗?"

"不疼。"

"骗人。"

江亦星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边缘。陆今朝的肌肉绷了一下。

"嘶。"

"让你别动。"

换药。贴新纱布。固定。江亦星的动作很熟练。这两天他学会了。

"小星。"

"嗯。"

"婚礼的事。你认真想的?"

"认真想的。"

"你想要什么样的?"

"不要太多人。"江亦星低着头。"就家人。你哥。听夏姐。述白。萍姐。樊宇。方国栋。沈芮。够了。"

"在哪儿办?"

"胡同。"江亦星抬头。"那棵石榴树下。秋天结了果。好看。"

陆今朝笑了。

"好。石榴树下。"

"你穿西装。"

"好。"

"我穿——"江亦星顿了顿。"我也穿西装。"

"行。都穿西装。"

"述白当花童。穿小西装。"

"好。"

江亦星贴好最后一条胶带。手指在纱布边缘按了按。确认粘牢了。

"陆今朝。"

"嗯。"

"你答应我。婚礼之前。别再进手术室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陆今朝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镜后面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

"一定。"

窗外。十月的阳光白花花的。石榴树上的果子红得像血。

银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第八卷 第五章 完)

第八卷:长风

第六章:腐心

十月十六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江亦星从陪护床上坐起来。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晚上十点零三分。

江亦辰:「小星。我查到密云那边有个废弃度假村叫云栖山庄。工商登记挂着一个生物公司。法人贺连州。听夏陪我过去看看。你别——」

后面断了。

江亦星拨过去。关机。

再拨林听夏的。同样关机。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户外包。塞进急救绷带、手电筒、防狼喷雾。还有那把去年陆今朝给他防身的折叠刀。

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陆今朝。左肩的纱布在月光下白得晃眼。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

江亦星走过去。俯身。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陆今朝的额头。

"我出去一下。很快。"

他没叫樊宇。没惊动任何人。

凌晨两点五十分。密云。云栖山庄。

度假村荒了至少五年。正门铁锁锈死。江亦星从侧墙翻进去。枯草没过小腿。夜风刮过空荡荡的泳池。发出呜咽的声音。

山庄主楼后面有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窗户全用铁皮封了。但地下有光。从通风口漏出来。惨白的。

他顺着排水管爬上二楼平台。从破损的气窗往里看。

一楼大厅被改成了候诊区。但椅子全是医用约束椅。锈迹斑斑。墙上贴着一张过塑海报:「云栖生命科学——匿名健康志愿者招募。日结三千。无风险。」

下面有人用血写了字。

「我是来北京旅游的。在火车站看到广告说免费体检。来了就出不去了。」

「他们每天给我们打绿色的针。打完身上起黑斑。」

「救救我。我是安徽的。我儿子才三岁。」

江亦星的胃缩了一下。

他翻进一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禁灯红着。旁边有一扇三十厘米见方的通风窗。没上锁。

江亦星爬了进去。

地下二层。

空气里是福尔马林、消毒水和一种甜腻的腐臭味混在一起。灯光惨白。LED灯管有一根在闪。

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在输液。有的被皮带固定在床上。有的——

江亦星停在第三个隔间前。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脸颊上有一片黑色的溃烂。像被泼了浓酸。但边缘是霉绿色的。溃烂处的皮肤在往下淌黄色的液体。她睁着眼。眼神已经涣散了。

"别……过来……"她的声音像砂纸刮玻璃。

江亦星咬着牙往前走。

最里面那间。

江亦辰被锁在一张铁椅上。手腕和脚踝缠着电极片。嘴角有血。眼睛肿着。林听夏缩在角落。嘴被胶带封着。看到江亦星。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哥!"

江亦星冲过去。折叠刀割断电极片的线。再割手腕上的皮带。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江亦辰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你最后定位在密云。我查了工商。贺连州。周远舟的私人医生。"江亦星割开最后一根皮带。"能走吗?"

"能走。腿麻了。"江亦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听夏被打了镇静剂。但她还有意识。"

江亦星蹲下去。撕掉林听夏嘴上的胶带。

"姐。能走吗?"

林听夏点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她撑着墙站起来。

"快走。从通风窗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瓷砖上。咔。咔。咔。

江亦星把林听夏护在身后。

一个男人从拐角走出来。

五十多岁。白大褂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墨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江亦星。"他笑了。声音温和得像在门诊问诊。"江律师。久仰。周先生跟我说过你。聪明。执着。会来找。"

"贺连州。"

"对。"他推了推眼镜。"你哥太心急了。直接闯进来。我只好请他坐坐。顺便——采集了一些数据。"

"你对这些人做了什么?"江亦星指着走廊两侧的隔间。

"临床测试。"贺连州坦然。"一种新型细胞坏死剂。代号'腐心'。从心肌细胞开始溶解。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蔓延全身。表面症状类似急性器官衰竭加坏疽。尸检查不出毒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你拿活人做实验?"

"志愿者。"贺连州微笑。"他们签了知情同意书。虽然是在轻度催眠状态下签的。但法律上——"

他走到江亦星面前。注射器举起来。

"江律师。你来得正好。最后一组测试。缺一个心脏功能评级A的受试者。你的体检报告我看过。非常健康。"

"你敢——"

江亦星扑上去。折叠刀划过去。贺连州侧身。注射器扎进了江亦星的左肋。

墨绿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

江亦星闷哼一声。膝盖砸在地上。刀掉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小星!!"江亦辰冲过来。

贺连州后退两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麻醉枪。砰。江亦辰倒了。砰。林听夏倒了。

"你哥嫂只是睡着了。不会疼。"贺连州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亦星。墨绿色的液体已经全部推完了。注射器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江亦星低头看了一眼左肋。针孔周围已经开始变色。暗红。发黑。

"解药。"他咬着牙。手指攥着地面。

"没有。"贺连州蹲下来。金丝眼镜反射着惨白的灯光。"这是原型药。连我自己都没做过中和实验。周先生说了。如果有人来捣乱。就让他试试完整剂量。"

他拍了拍江亦星的脸。

"你大概还有两天半。好好享受。"

他站起来。往走廊深处走。

"对了。皮肤溃烂会从针孔附近开始。然后是胸口。最后是心脏。死的时候——你应该会看到自己的皮肤一片一片掉下来。很有意思。"

脚步声远了。

凌晨四点二十分。江亦星把江亦辰和林听夏拖出地下通道。塞进车后座。

他自己的手在抖。左肋的针孔周围已经黑了一圈。像被烟头烫过。但往深处蔓延的那种黑。他扯开衣服。黑色纹路像蛛网。从左肋往心脏方向爬。

他扯出一卷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看不见。

开车回城。

把江亦辰和林听夏送到家门口。按门铃。听夏的闺蜜开门。

"他们喝多了。麻烦你照顾一晚。"

"行。进来吧——"

"不用。"

江亦星回到车上。锁了门。

他趴在方向盘上。左胸开始疼了。不是表皮的。是深处的。像有人拿指甲在刮他的心室壁。

他解开绷带看了一眼。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左胸正中。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水泡。水泡是透明的。但里面隐约发黑。

他重新缠好。系紧。

手机亮了。

陆今朝:「你去哪了?」

江亦星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

「去买了点吃的。马上回来。」

他发完。把手机扣在副驾上。闭上眼。

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早上七点十分。医院。

陆今朝坐在床上。看着江亦星推门进来。左手拎着豆浆。右手拎着油条袋子。

"买了什么?"

"豆浆。油条。你爱喝的那家。"

江亦星把东西放下。动作比平时慢。左臂抬起来的时候微微发颤。袖口滑下去一厘米。露出手腕上一圈白色的绷带。

陆今朝的视线落在绷带上。

"你手怎么了?"

"没事。昨晚在车上磕了一下。"

"给我看。"

"真没事。小伤。"

"江亦星。"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但很硬。"给我看。"

江亦星没动。

陆今朝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拉起他的袖子。

绷带下面。手腕内侧的皮肤是暗紫色的。边缘发黑。像被冻伤。但形状不是擦伤。是一片一片的。像——

像在腐烂。

陆今朝的手指碰上去。江亦星猛地缩手。

"疼?"

"不疼。"

"你撒谎。"

陆今朝抓住他的手腕。没松。拇指按在发黑的皮肤边缘。那片皮肤是烫的。而且——软。像皮下组织已经开始液化。

"这是什么?"

江亦星低下头。

"我哥和听夏姐被抓了。在密云。一个地下实验室。我去了。把他们救出来了。但——"

他抬起头。看着陆今朝。

"但那个人给我打了一针。叫'腐心'。从心脏开始烂。两天半。"

病房里安静了。

陆今朝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两天半。"他重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天是——"

"第一天。凌晨四点打的。"

"解药呢?"

"没有。"

"没有?"

"没有。"江亦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说这是原型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

陆今朝的手慢慢松开。然后猛地攥紧。

"我去找他。"

"今朝——"

"我去找他!!"陆今朝掀开被子。左肩的纱布崩开。血渗出来。他不管。脚踩在地上。腿上的缝合伤口撕裂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你站都站不稳!"江亦星扑过去按住他。两只手按在他胸口。按在纱布上。血洇出来。染红了江亦星的手指。

"你答应过我。不去巴厘岛了。哪儿也不去。你答应过我——"江亦星的声音碎了。"你肩膀刚缝了针。腿上还有四针。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就去死!"陆今朝的声音哑了。"你告诉我你还有两天半。你让我怎么坐在这儿?!"

"你去了也救不了我!贺连州不会给你解药!周远舟让他这么做的就是为了引你出来!"江亦星的手按在他胸口。按在渗血的纱布上。眼泪掉在陆今朝的手背上。

"你答应过我。婚礼之前别再进手术室。你答应过我——"

他的声音断了。

陆今朝站在原地。血从肩膀上淌下来。沿着手臂滴在地板上。啪。啪。

"小星。"

"嗯。"

"你不会死的。"

"我知道。"

"我说真的。"

"我知道。"江亦星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发黑的皮肤。水泡又鼓起来一个。

"但我怕。"

"怕什么?"

"怕疼。"江亦星笑了。笑得很难看。"心脏烂掉的时候。一定很疼。"

陆今朝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疼。不疼的。我在。我在就不疼。"

江亦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在陆今朝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

"陆今朝。"

"嗯。"

"如果……如果第二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我的骨灰撒在胡同的石榴树下。"

陆今朝的手臂收紧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还有。你以后要是——"

"没有以后。没有别人。"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陆今朝的声音硬了。眼泪还在掉。"你给我撑住。你敢死我追到阎王殿把你拽回来。"

江亦星笑了。这次笑得好看了一点。

"好。我撑住。"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银圈碰银圈。轻轻一声。

但江亦星手腕上的绷带下面。黑色还在蔓延。

(第八卷 第六章 完)

第八卷:长风

第七章:逆命

十月十六日。上午八点四十分。

协和医院。VIP病房。

陆今朝坐在床边。左肩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管。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在平板上划着什么。

"樊宇。给我查贺连州的完整履历。从本科开始。每一篇论文。每一个工作单位。每一笔资金往来。十五分钟内发我。"

"陆总。您肩上的伤——"

"查。"

电话挂了。

他转头看江亦星。江亦星靠在陪护椅上。脸色比凌晨更白。嘴唇泛着青灰色。左手腕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边缘已经洇出了暗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渗出液。黄绿色的。

"疼吗?"陆今朝的声音哑了。

"还行。"江亦星笑了笑。但笑到一半眉头皱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按住左胸。"……有点闷。"

"闷?"

"像压了块石头。不重。但一直在。"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平板边缘。

手机响了。沈芮。

"沈芮。说。"

"陆总。我查到贺连州了。"沈芮的声音很急。"他真名叫贺连舟。贺连州是化名。他以前在德国马普研究所做过博士后。研究方向是细胞程序性坏死。2019年发过一篇论文。标题是《可控心肌细胞凋亡诱导剂的合成与动物模型验证》。"

"可控心肌细胞凋亡诱导剂。"

"对。就是'腐心'的前身。但那篇论文后来被撤稿了。理由是——"沈芮顿了顿。"实验数据造假。但据我了解。不是造假。是伦理委员会发现他用活体灵长类动物做了完整毒性测试。违反了欧盟生物实验公约。他被开除了。"

"论文里有没有提到中和剂?"

"有。"沈芮的声音提了一点。"论文最后一段提到了一种竞争性抑制剂。代号'归元'。原理是用一种人工合成的肽链阻断坏死信号的受体结合位点。但他只做了体外实验。没有活体验证。"

"配方呢?"

"在论文的补充材料里。但我需要时间合成。新加坡这边最快——"

"来不及。"陆今朝打断她。"两天半。合成加测试最少要一周。"

"那——"

"贺连州自己有没有解药?"

沈芮沉默了两秒。

"如果他按学术惯例。自己会留一份。以防误触。论文里提到他用的溶剂是DMSO。这种溶剂皮肤渗透性极强。他自己操作时不可能完全避免暴露。"

"他一定有。"陆今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给自己留了后路。"

"对。但——他在哪里?"

"密云。"

上午九点二十分。

周世铭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听说小江出事了。"

"您知道贺连州?"

"知道。"周世铭的声音很沉。"远舟去年从德国把他挖回来的。给了他一个实验室。条件就是帮远舟处理'麻烦'。"

"贺连州给自己留了解药吗?"

"应该有。"周世铭顿了顿。"这种人。最惜命。"

"密云那个实验室。地下二层。有没有保险柜?"

"有。在贺连州的私人办公室。密码——"周世铭的声音低了。"我不知道。但远舟的习惯。所有密码都是同一个。他妈的忌日。"

陆今朝记下了。

"周先生。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拖住周远舟。让他22号签不了约。"

"我试试。"

上午十点。陆今朝拔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你干什么?"江亦星从椅子上站起来。

"去密云。"

"你疯了?你肩膀——"

"死不了。"陆今朝扯过外套套上。左肩的血已经把里面的病号服粘住了。外套一摩擦。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没停。

"樊宇在楼下等了。还有两个兄弟。我们直接去云栖山庄。贺连州跑不了。"

"我跟你去。"

"你留下。"

"我不留下!"江亦星的声音拔高了。但说到一半。他猛地弯下腰。左手死死按住左胸。脸色瞬间灰白。额头上爆出一层冷汗。

"小星!"

陆今朝冲过去扶住他。江亦星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疼。从心脏深处炸出来的疼。

"没事……缓一下……"江亦星咬着牙。指甲掐进陆今朝的胳膊。"就是……一阵……过去了。"

他慢慢直起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咬出了血印。

"你看你。"陆今朝的声音在抖。"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我也要去。"江亦星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陆今朝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是绝望。"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

"没有万一。"

"有万一。"江亦星的声音轻了。"万一你出事了。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陆今朝的喉咙堵了。

他低头。看着江亦星左肋的位置。绷带下面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皮肤表面鼓起了更多水泡。有几个破了。渗出黄绿色的液体。

"好。"他伸手。握住江亦星的手。"一起去。但你不许下车。你在车里等。"

"好。"

中午十二点十分。密云。云栖山庄。

山庄外面停了两辆车。一辆是樊宇的黑色SUV。另一辆是江亦星的车。

陆今朝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灭火器——和当年砸死他父亲同款的。没用。但拿着心里踏实。

"樊宇。你带一个人守在正门。小星在车里。任何人靠近车。直接拦。"

"陆总。您肩膀——"

"走。"

陆今朝翻进侧墙。江亦星坐在副驾上。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枯草丛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掌心。皮肤摸上去是软的。像烂熟的桃子。轻轻一碰就会破。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疼。已经麻了。

地下二层。

贺连州的私人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铁门。密码锁。

陆今朝输入周远舟母亲的忌日。

0517

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书桌。一台显微镜。墙上贴满了细胞染色图谱。

书桌右手边。一个嵌入式保险柜。

同样的密码。

咔哒。

保险柜里没有钱。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透明的医用冷藏盒。里面躺着两支注射器。一支是墨绿色的。一支是无色的。

无色那支。标签上写着:「归元-原型。仅此一份。勿动。」

陆今朝抓起无色注射器。转身就跑。

车里。

江亦星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胸口疼得他呼吸都浅了。左肋的绷带已经全部湿透了。黄绿色的渗出液把白色绷带染成了脏黄色。

车窗敲了两下。

陆今朝的脸出现在窗外。额头上全是汗。左肩的外套洇出一大片暗红。

"开门。"

江亦星按了解锁。

陆今朝拉开车门。坐进来。把注射器举到江亦星面前。

"找到了。解药。叫'归元'。贺连州给自己留的。"

江亦星睁开眼。看着那支无色的液体。

"你找到了……"

"找到了。快。打哪儿?"

"静脉。"江亦星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血管已经看不太清了。黑色纹路覆盖了大半。

陆今朝找到一处还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针头扎进去。推到底。

无色液体缓缓注入。

推完最后一滴。陆今朝的手指在发抖。

"会怎样?"

"不知道。论文里说五到十分钟起效。中和坏死信号。"

江亦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陆今朝的手指攥着空注射器。指节发白。

"小星?"

"嗯……"

"疼不疼?"

"闷……还是闷……"

陆今朝的心脏沉下去了。

"是不是没用——"

"等一下……"江亦星皱着眉。"有点……痒。"

"痒?"

"针孔附近……痒。像蚂蚁爬。"

他慢慢解开绷带。左肋的黑色纹路还在。但边缘的颜色在变淡。从纯黑变成了灰黑。水泡没有再鼓新的。旧的在慢慢瘪下去。

"好像……在退。"江亦星的声音轻了。像不敢相信。

陆今朝凑过去看。确实在退。虽然慢。但肉眼可见地。黑色在往回缩。

"起效了。"他的声音碎了。"起效了。"

江亦星睁开眼。看着他。

"陆今朝。"

"嗯。"

"你哭了。"

"没有。"

"有。"

陆今朝低下头。眼泪砸在江亦星的手背上。

"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别道歉。活着就行。"

江亦星抬起手。用指尖擦掉他脸上的泪。手指还是软的。但不再往下淌液体了。

"还有一天半。"他轻声说。"够你收拾周远舟了。"

陆今朝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笑了。

"够。"

下午两点。云栖山庄外围。

贺连州被樊宇的人按在地上。金丝眼镜碎了一片。白大褂上全是土。

他看到陆今朝走过来。笑了。

"解药找到了?恭喜。"

"你明知道解药在保险柜里。"

"当然知道。"贺连州歪着头。"但我没拦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腐心'在真实人体上的完整病程。"他推了推碎了一半的眼镜。"江律师。你是我第一个活体受试者。数据非常珍贵。"

陆今朝一脚踹在他胸口。

"你他妈——"

"踹吧。"贺连州咳了一声。笑着。"反正我进去了也出不来。但我的论文。我的数据。已经发出去了。发给了国际细胞生物学会。他们会对'腐心'感兴趣。就算我死了。我的研究也会继续。"

"没有人会继续。"陆今朝蹲下来。声音冷得像冰。"因为你是个疯子。疯子的研究。没人敢碰。"

"是吗?"贺连州看着他。"那周远舟呢?他花了三千万请我做这件事。他比你更需要我的研究。"

"周远舟也快完了。"

贺连州终于不笑了。

"你什么意思?"

"22号签不了约了。沈芮在新加坡申请了禁令。你那些'志愿者'的证词已经提交给公安了。密云分局今天上午立案。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人体实验。"

贺连州闭上眼。

"周远舟会保我。"

"他保不了自己。"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贺连州被拖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庄。

"告诉江律师。"他的声音被车窗隔断了。"药效持续期内。心肌细胞会有三个月的修复期。他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

车门关上了。

下午四点。回城的路上。

江亦星靠在副驾上。左肋的绷带换了新的。黑色纹路退了大半。只剩下针孔周围一圈淡淡的灰。水泡全瘪了。皮肤开始结痂。

他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

"今朝。"

"嗯。"

"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

"我知道。但你当时那个表情——"江亦星转过头看着他。"你比我还像个死人。"

"我差点就成死人了。"

江亦星伸出手。碰了碰陆今朝右肩。没碰到伤口。

"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哪样都不行。"

陆今朝腾出右手。覆在江亦星的手背上。

"好。"

银圈碰银圈。轻轻一声。

车窗外。十月的山色往后退。密云的云很低。压在山尖上。

江亦星看着看着。闭上了眼。

呼吸平稳。

活着。

(第八卷 第七章 完)

第八卷:长风

第八章:断弦

十月十七日。上午九点。

协和医院。心内科门诊。

江亦星坐在诊室里。白大褂的医生翻着超声心动图和心肌酶谱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陆今朝站在走廊外面。隔着玻璃窗。看见医生的嘴在动。看见江亦星面无表情地点头。看见医生把一张彩色超声图推到江亦星面前。指着某个位置说了很长一段话。

江亦星看完。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他站起来。和医生握了手。走了出来。

"怎么样?"陆今朝迎上去。

"没事。射血分数二十八。比昨天好一点。医生说静养就行。"江亦星笑了笑。脸色还是白。但语气很轻松。"走吧。回病房。"

他走过陆今朝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陆今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走向诊室。

"医生。我是他爱人。刚才的情况。您能再跟我说一遍吗?"

医生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

"你是陆今朝?小江不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

医生叹了口气。把报告重新拿出来。

"腐心药剂导致心肌细胞大面积坏死。左室游离壁变薄。射血分数百分之二十八。正常人是五十以上。归元中和剂只阻止了进一步坏死。但已经死掉的细胞——大约百分之四十——无法再生。"

"还能活多久?"

"如果绝对静养。避免一切情绪波动。半年到一年。"

"如果——像他这样。"

"三个月。"医生很直接。"他性格要强。脑子不停。容易动气。动情。心率一快。变薄的心肌壁承受不住压力。随时可能破裂。或者急性心衰。"

"换心呢?"

"需要配型。需要等待。以他的情况。等不及。"

陆今朝的手指攥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他知道了?"

"他知道。"医生点头。"他看了报告就明白了。他聪明。"

上午十点。病房。

江亦星坐在床边。正在把几件换洗衣服叠进包里。

"你干什么?"陆今朝推门进来。

"收拾东西。出院。"

"医生让你静养。你回哪儿?"

"回我哥家。"江亦星没抬头。"听夏姐说述白想我了。"

"你骗我。"

江亦星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骗你。"

"医生说你射血分数二十八。让你绝对静养。你回你哥家带述白?你当我是傻子?"

江亦星把衣服放下了。抬起头。

"陆今朝。我们离婚吧。"

病房里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江亦星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本红色结婚证。放在床上。"证还给你。两清了。"

陆今朝没动。

"江亦星。你看着我。"

"我不看。"

"你看着我。"

江亦星抬起头。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对。像烧过了头的灯丝。

"我不爱你了。"他说。声音很平。"或者说。我从来没爱过你。之前是因为你爸的案子。我欠你的。现在案子快结了。我也快死了。两清了。"

"快死了。"陆今朝重复这三个字。"你知道。"

"我知道。"江亦星笑了。笑得很难看。"贺连州说的'不能'。是不能动情。我的心脏烂了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薄得像纸。我只要一激动。心跳过速。心肌就会破裂。我还有三个月。"

"所以你要赶我走?"

"对。赶你走。你走了我就能静养。不激动。不心跳。也许能多活几个月。等到心脏移植。"

"你骗我。"陆今朝的声音哑了。"你刚才说'快死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不是不在乎。你是太在乎了。你在怕。"

"我怕什么?"

"你怕你死在我前面。"陆今朝走过去。一步。一步。"你怕我像你当年看着你爸死一样。看着你死。你怕我变成第二个你。"

江亦星的嘴唇抖了一下。

"陆今朝——"

"你闭嘴。"陆今朝的手指攥住他的肩膀。没碰到伤口。但力气很大。"你以为推开我我就能好好的?你以为你死了我就活得了?"

"你放手——"江亦星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灰白。额头上爆出冷汗。"疼——"

他弯下腰。整个人往地上滑。

陆今朝接住他。把他抱到床上。按呼叫铃。

"医生!"

江亦星蜷缩着。手指死死掐着床单。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捏。松。捏。松。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的疼。

监护仪响了。心率一百八。一百九。

护士冲进来。推了一支吗啡。又一支配药。

江亦星慢慢松开手。呼吸从急促变成浅而长的喘息。

医生来了。看了监护仪。

"心率下来了。但心肌有缺血表现。绝对卧床。禁止任何刺激。"

医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江亦星躺在床上。氧气面罩盖着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陆今朝坐在床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亦星睁开眼。

"你还在。"

"我在。"

"你出去。"

"不出去。"

"陆今朝。我刚才心率一百九。"江亦星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闷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说了那些话。"

"不是。是因为你冲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你了。"江亦星的眼睛红了。"你肩膀还裹着纱布。你跑得那么快。我看见你就——心跳就快了。我控制不住。"

"小星——"

"贺连州说的'不能'。是不能动情。我只要一看到你。心跳就快。我越爱你。死得越快。"江亦星的声音碎了。"你明白吗?你在我身边。我活不过一个月。"

陆今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床单上。

"那我走。"

"你走。"

"我走。"陆今朝站起来。手在发抖。"但我不离婚。"

"你——"

"我不离婚。证你留着。你死也得是我的人。"

江亦星别过脸。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

"陆今朝。你真是个疯子。"

"跟你学的。"

陆今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出去。但我在门外。你心跳要是再上一百五。我立刻进来。"

"你别进来——"

"我进来。"

门关上了。

江亦星看着天花板。氧气面罩上全是雾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胸。纱布下面的皮肤已经不黑了。但里面那个拳头大的窟窿。永远填不上了。

下午两点。

陆今朝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樊宇递给他一杯水。

"陆总。喝点。"

他没接。

"樊宇。"

"在。"

"帮我查全国心脏移植的等待名单。所有医院。所有中心。从北京开始。协和。阜外。安贞。然后上海。天津。广州。"

"好。但江律师的情况——"

"我知道。时间不够。但我要查。"

樊宇点头。走了。

陈述萍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今朝。"

"萍姐。"

"我查到贺连州的论文原文了。完整版。"她坐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论文最后一段。除了'归元'。他还提到了一种实验性的心肌再生技术。用干细胞培育心肌细胞。但只在小鼠身上做过。"

"哪里做的?"

"德国。马普研究所。贺连州以前的实验室。"

"能联系到那边的人吗?"

"能。我有个朋友在马普做博后。"陈述萍翻了翻资料。"但就算联系上了。从干细胞培育到临床移植。最快也要半年。他等不了。"

陆今朝闭上眼。

"那就抢时间。"

"怎么抢?"

"让沈芮在新加坡把周远舟的案子打完。拿到赔偿。用那笔钱走绿色通道。去德国。去美国。去任何能救他的地方。"

"今朝——"

"萍姐。帮我。"

陈述萍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傍晚六点。江亦星醒了。

陆今朝推门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吃饭了。"他把一个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小米粥。蒸蛋。都是软的。

"你表情怎么了?"江亦星看着他。

"什么表情?"

"太严肃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医生说你不能吃刺激性的东西。我也不能刺激你。"陆今朝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粥。"所以我要保持平静。不能笑。不能深情。不能让你心跳过速。"

江亦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噗——"

"别笑!"陆今朝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心率!"

"我忍不住——"江亦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板着脸的样子太好笑了——"

监护仪响了。心率一百二。一百三。

"江亦星!"

"好了好了——"江亦星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不笑了。不笑了。"

陆今朝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你也别笑!"

"我没笑。"

"你笑了。"

"没有。"

两个人看着对方。一个板着脸。一个憋着笑。监护仪的心率慢慢从一百三降到九十。八十。

八十。安全了。

陆今朝把粥递到江亦星嘴边。

"吃。"

江亦星张嘴。喝了一口。

"甜吗?"

"甜。"

窗外。北京的黄昏又暗下来了。

银圈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很轻。像心跳。

(第八卷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