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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无声处听惊雷38

听辰

第七卷:惊雷后

第十章:旧伤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十点零七分。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到达大厅。

陆今朝站在接机口。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航班延误了四十分钟。屏幕上的状态终于跳成「到达」。

人群涌出来。他看见江亦星拖着登机箱走出来。头发被机舱里的空调吹得有点乱。眼下两团青黑。比昨天更瘦。

他走过去。

江亦星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零。

陆今朝伸手。攥住江亦星的胳膊。不是拥抱。是像确认他真的在这里。

"你来了。"

"嗯。"

"累不累?"

"还行。"江亦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跳得很快。"你呢?"

"没事。"

"你手是冰的。"

"车里说。"

两个人往外走。夜风灌进领口。陆今朝拉开车门。江亦星坐进去。行李扔后座。

车驶上机场高速。

沉默了五分钟。

"她什么时候走的?"江亦星先开口。

"下午三点。"陆今朝的声音很平。"没回香港。住在了王府井的酒店。"

"程永年呢?"

"回了深圳。但她说三天。"

江亦星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条一条扫过他的颧骨。

"今朝。"

"嗯。"

"你爸的事——"

"我让樊宇去调了。"陆今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2016年11月3日。朝阳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写的是'心源性猝死'。但急诊记录里有一项——头皮裂伤。左枕部。三厘米。缝合了四针。"

他顿了顿。

"猝死不会摔破后脑勺。"

江亦星没说话。

"我爸那天晚上在陆氏加班。说是突发心脏病。但公司楼梯间的监控'刚好坏了'。保安说没看见。救护车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到的。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陆今朝的声音碎了一块。

"我那时候十六岁。蹲在走廊里。听我叔叔跟我说——'你爸走了。以后陆家靠我'。"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

"我信了。我他妈信了十年。"

车拐进东三环。国贸的灯在远处亮着。

江亦星伸手。按在陆今朝的手背上。

"我们去查。"

"怎么查?人都死了十年了。"

"尸检报告如果有存档。可以申请重新鉴定。急诊记录。救护车出车记录。当时的值班医生。都能找。"江亦星的声音很稳。"还有你妈——她当年为什么走?何秀兰说你知道了会后悔。说明她知道内情。"

陆今朝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妈在温哥华。三年没接我电话了。"

"我帮你联系。"

陆今朝没说话。手指慢慢松开方向盘。覆在江亦星的手背上。

"小星。"

"嗯。"

"我今天在她面前。一滴泪都没掉。"

"我知道。"

"但我现在想哭。"

江亦星没说话。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车停在红灯前。陆今朝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但江亦星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颤。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陆今朝抬起头。眼眶红着。睫毛湿了。

"走吧。"

"嗯。"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公寓。

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沙发。江亦星的电脑摊在腿上。

"温知行的公证书碎片已经送到市监局备案了。质押登记窗口关了。"江亦星翻着邮件。"但沈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明天大概率会发声明。说远舟科技的专利转让合法有效。"

"让他发。"陆今朝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我们有温知行。他是经办人。他可以作证专利转移是陆振东单方面指令。未经董事会决议。"

"对。而且——"江亦星点开一份文件。"我让谭穆微查了远舟的银行流水。过去一年。温知行给陆振东的账户转过六笔钱。合计四百二十万。名义是'咨询费'。这可以作为职务侵占的证据链。"

"够立案吗?"

"够。但——"江亦星顿了顿。"何秀兰是泽晟控股的最终受益人。如果追溯上去。她才是实际所有人。她可以用'合法资产转移'来抗辩。"

"她承认了是她安排的。"

"她当面承认。没有录音。没有证人。法庭上不算。"

陆今朝睁开眼。

"程永年手里的U盘。"

"什么?"

"我那个U盘。李建军给的原件。里面有开曼的资金流向。如果开曼那边有陆振东转给泽晟的记录——"

"就能证明专利转移的资金来源是陆氏的脏钱。"江亦星接上了。"但U盘在程永年手里。"

"他拿这个威胁你。说明他怕我们追。"

"他不怕。"江亦星合上电脑。"他是专业的。拿人手短。替何秀兰办事。但他手里的U盘如果是真的。那他就已经复制了。"

陆今朝沉默了一会儿。

"小星。你说何秀兰为什么要现在动手?"

"因为你坐稳了。"江亦星看着他。"你赢了董事会。击退了陈家。陆振东判了。她看出来你不是傀儡。你是要真正掌控陆氏的人。她不能让你掌权。"

"她要的是控制权。"

"不止。"江亦星的声音低了。"她要的是陆氏的技术。三项核心专利。如果她通过泽晟控股拿到专利。再质押给沈聿。沈聿套现走人。她手里拿着专利。可以卖给任何一家竞争对手。或者——"

"或者自己另起炉灶。"

"对。"

陆今朝坐直了。

"她想架空陆氏。把核心资产掏空。留一个空壳给我。"

"然后你守着空壳。欠一屁股债。她拿着专利去香港另立门户。陆氏百年招牌。毁在她手里。"

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

"那我爸——"陆今朝的声音哑了。"她连我爸都杀了。就为了控制陆氏?"

"她控制的不只是陆氏。"江亦星看着他。"她控制的是你爷爷。你叔叔。你爸。所有人。"

他伸手。碰了碰陆今朝的脸。

"但她控制不了你。"

陆今朝闭上眼。脸颊贴在他的掌心里。

"小星。"

"嗯。"

"我明天去公安局。申请重新调查我爸的死。"

"我陪你。"

"你明天不是要见方国栋?"

"推了。"

"不行。恒泰那边不能松。沈聿的人还在接触。"

"那我去公安局。你见方国栋。"

陆今朝看着他。

"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打仗。"

江亦星笑了。笑意很浅。但眼睛亮了。

"好。一起。"

九月二十三日。早上八点十五分。

朝阳公安分局。刑侦支队。

陆今朝和江亦星坐在接待室里。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官。姓吕。负责历史积案复查。

"2016年的案子。"吕警官翻着手里的登记表。"陆建业。心源性猝死。当时朝阳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家属没有异议。签字火化了。"

"家属有异议。"陆今朝的声音很冷。"当时家属是十六岁的未成年人。签字的是死者弟弟。陆振东。他有重大嫌疑。"

吕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你说的情况我们记录。但重新启动调查需要初步证据。比如新的证人证言。或者新的物证。"

"急诊记录。"江亦星开口。"左枕部头皮裂伤。三厘米。缝合四针。猝死不会造成这种外伤。说明死者在死亡前遭受过外力撞击。"

"这个我们看到了。但当时的结论是。他倒地时撞到了桌角。"

"什么桌角?"陆今朝问。"楼梯间里有什么桌角?"

吕警官沉默了一下。

"当时的现场勘查记录写的是'不排除在楼梯台阶上磕碰'。"

"台阶是直角。磕出来的是棱形伤口。我爸的伤口是弧形。像被钝器击打。"陆今朝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可以申请重新鉴定当年的缝合记录和伤口照片。"

"缝合记录……"吕警官翻了翻。"存档应该有。但照片——当年的系统还没数字化。胶片可能在医院档案室。"

"我去调。"

"陆先生。这只是一个疑点。不足以立案。"

"那这个呢?"江亦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2016年11月3日晚。陆氏集团大楼的电梯和楼梯间监控。当天'恰好'故障。但同一栋楼其他区域的监控正常。这是人为破坏。"

"你怎么知道?"

"当年负责监控维护的第三方公司。我找到了当时的工程师。他愿意作证。那天晚上十点半。有人打电话让他去'检修'楼梯间的摄像头。但到了之后发现已经被砸了。"

吕警官接过文件。看了很久。

"这个工程师愿意来录口供?"

"愿意。"

"还有——"江亦星又拿出一张纸。"当晚十点十五分。陆建业先生上楼前。在电梯里遇到过一个清洁工。这个清洁工后来被辞退了。但没拿到赔偿金。她可能看见了一些东西。"

"你查得真细。"

"他是律师。"陆今朝看着吕警官。"他查东西不要命的。"

吕警官合上文件。

"我上报。但说实话。十年前的案子。证据灭失严重。就算重启。难度也很大。"

"我知道。"陆今朝站起来。"但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要查。"

"陆先生——"

"我爸不是猝死。他是被人杀的。"

吕警官看着他。没说话。

"求您了。"

陆今朝的声音碎了。

走出公安局。阳光刺眼。

陆今朝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成了吗?"

"没成。"江亦星合上电脑。"他说上报。但没承诺立案。"

"够了。"陆今朝看着远处的车流。"他收了材料。就说明他动了。"

手机震了。

樊宇。

"陆总。查到了。2016年11月3日当晚。陆氏大楼的保安班长叫赵德福。现在在河北保定开了一家小超市。我联系他了。他说——愿意聊。"

"约他。"

"他说只跟您本人聊。不见记者。不见律师。"

陆今朝看了江亦星一眼。

"去保定。"

"今天?"

"今天。"

江亦星点头。收起电脑。

"我开车。"

下午两点。河北保定。

赵德福的超市不大。门口摆着一排饮料和方便面。

他五十出头。胖了。头发白了一半。看见陆今朝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总。"

"赵师傅。"

"坐。坐。"

超市里没别人。赵德福拉了两把塑料凳。

"您问吧。"

"2016年11月3号晚上。我爸从楼梯上摔下来那晚。您在值班?"

"我在。"赵德福的声音很低。"我在大堂。十点二十左右。听到楼梯间有动静。像是有东西砸墙。我跑过去看。门没锁。里面——"

他咽了口唾沫。

"里面陆振东先生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你爸躺在地上。后脑勺在流血。"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凳子边。

"然后呢?"

"然后陆振东看见我了。他说——'老赵。你什么都没看见。回去值班。'然后他把灭火器放在台阶上。扶着你爸往楼下走。说'建业哥晕倒了。我送他去医院'。"

"你没拦?"

"我拦什么?他是老板的弟弟。我就是一个保安。"赵德福苦笑。"后来救护车来了。你爸被抬走。陆振东让我把楼梯间的监控拆了。说'坏了'。我照做了。"

"灭火器呢?"

"不知道。第二天就不见了。"

陆今朝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背对着他们。

肩膀在抖。

江亦星看着他的背影。没过去。

"赵师傅。"他开口了。"您愿意去公安局做笔录吗?"

赵德福沉默了很久。

"我做了一辈子保安。没做过证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那晚我回去。一宿没睡。我看见活人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台阶。我他妈——"

他抹了一把脸。

"我去。"

下午四点。保定市公安局。

赵德福在接待室做笔录。陆今朝和江亦星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

陆今朝的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陆先生。我是何秀兰的律师。唐正霆。我受委托人指示。通知您:立即停止对远舟科技专利的任何追索行为。否则将就您诽谤、侵犯商业秘密等行为提起诉讼。附件是律师函。」

附件打开。一份正式的律师函。措辞严厉。要求陆今朝在48小时内停止一切针对泽晟控股和远舟科技的调查。否则起诉。

"唐正霆。"江亦星念了一遍。"香港的律师。专门做家族信托和跨境诉讼。何秀兰把他从中国香港调来了。"

"48小时。"陆今朝冷笑。"她给我下最后通牒。"

"别理她。赵德福的口供比律师函值钱一百倍。"

陆今朝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唐正霆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删了短信。

"走。回去。"

(第七卷 第十章 完)

第七卷:惊雷后

第十二章:白刃

九月二十四日。早上七点二十分。

北京。将台路。六楼。

江述白比闹钟还准。六点四十就开始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林听夏先醒了。去把他抱出来。两岁三个月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像他妈。眉骨和鼻梁像他爸。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小睡衣。光着脚丫子蹬在林听夏肩膀上。

"述白。叫叔叔。"林听夏抱着他走到客厅。

江亦辰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眼镜还没戴。眯着眼在看。

"叔叔——"江述白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伸出两只小短手朝江亦辰扑。

江亦辰接住他。把儿子放在腿上。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昨天睡太早了。"林听夏端着奶瓶走过来。"六点就睡了。能不早醒吗。"

门铃响了。

林听夏去开门。

陈述萍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手里拖着一个登机箱。肩上挎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包。

"听夏!"她一把抱住林听夏。"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好看。"

"萍姐。你瘦了。"

"瘦什么瘦。飞机餐吃撑了。"陈述萍换鞋进来。目光扫到客厅里。"述白!"

江述白坐在江亦辰腿上。歪着脑袋看她。

"这是——"陈述萍放下箱子。走过去。"述白?长这么大了?上次视频才那么小。"她比划了一下。"现在都会叫叔叔了?"

"叫阿姨。"江亦辰纠正。

"叫姐姐。"陈述萍瞪他一眼。伸手去捏江述白的脸。"来。让萍阿姨抱。"

江述白往江亦辰怀里缩了缩。有点认生。

"他不认生才怪。你一进来气场三米八。"江亦辰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我气场大怎么了?"陈述萍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当年在德国。你那些情书粉丝团见了我都绕道走。"

"你那是凶。不是气场。"

"我那是霸气。"陈述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行了。说正事。我带了团队。三辆车。在楼下等着。今天开始拍。"

"这么快?"

"48小时倒计时。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慢?"陈述萍打开录音笔。"先说。灭火器查到了吗?"

江亦辰推了推眼镜。

"我昨晚让樊宇查了陆氏大楼的仓库库存记录。2016年那批灭火器。型号是MFZ/ABC4。总共十二个。2017年换过一批新的。旧的应该有处置记录。"

"处置记录?"

"如果走正规流程。报废的灭火器会交给有资质的公司回收。但如果有人私下处理了——"

"就没有记录。"陈述萍接上。"那我们去仓库看。实物还在不在。"

"仓库在通州。陆氏的旧办公大楼地下室。"

"走。"陈述萍站起来。拿起相机包。"述白。阿姨走了。下次给你带德国的巧克力。"

江述白看着她。突然喊了一声。

"姨——姨。"

陈述萍愣了一下。回头。眼睛弯了。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软了八度。"真乖。"

上午九点十五分。通州。陆氏旧办公大楼。

地下室。仓库。

空气里有铁锈和霉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一排排铁架子上堆着杂物。旧文件箱。报废的办公桌椅。还有角落里码放整齐的红色灭火器。

"十二个。"樊宇数了数。"型号MFZ/ABC4。跟2016年的记录对上了。"

江亦星蹲下来。仔细看。

"这批是2016年采购的。生产日期2016年3月。"他翻过其中一个。"但这个——"

他指着最底层的一个灭火器。

"这个不一样。"

那个灭火器的瓶体有一道凹痕。红色漆面磨损严重。标签模糊。

"拿下来。"

樊宇搬开前面的。把那个有凹痕的递给江亦星。

江亦星翻转。瓶体底部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已经渗入金属表面。

"血。"他声音很轻。

陈述萍举起相机。拍了。

"能鉴定吗?十年了。"

"可以试试。"江亦星说。"血迹渗入金属缝隙。十年后仍能提取微量DNA。只要样本保存完好。"

"那就带走。"陆今朝说。"去公安部物证中心。"

"等等。"陈述萍突然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灭火器底部。"你们看这里。"

瓶体底部。除了血渍。还有一行很小的刻字。不是出厂编号。是后来刻上去的。

「2016.11.3 LDZ」

江亦辰的手指停在半空。

"LDZ。陆振东。"

"他刻的。"陆今朝的声音冷了。"他刻了日期。刻了自己的名字缩写。他在标记。"

"标记什么?"樊宇问。

"标记这是打死我爸的那个灭火器。"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瓶体。指节发白。

仓库里安静了。

陈述萍的相机咔嚓咔嚓响。

"够了。"江亦辰按住她的镜头。"别拍了。这个画面不能外传。传出去何秀兰那边会销毁所有关联证据。"

陈述萍放下相机。

"走。去物证中心。"

上午十一点。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

江亦星和陆今朝等在走廊里。江亦辰陪着。

陈述萍在外面打电话。安排团队去查泽晟控股的BVI架构。

"DNA鉴定要多久?"陆今朝问。

"加急。二十四小时。"江亦辰说。"但结果出来只是第一步。还需要比对样本。你爸当年的血样如果有存档——"

"火化了。"陆今朝的声音哑了。"2016年火化的。没有留血样。"

"那比对不了。"

"有别的办法。"江亦星说。"如果灭火器上的血不是我爸的。那可能是别人的。但如果是我爸的——可以通过线粒体DNA比对。你妈那边有血缘关系的人。或者——"

"我爷爷。"陆今朝说。"爷爷的血样。去年体检的时候抽过。医院有存档。"

"对。"江亦星点头。"爷爷和你爸是父子。线粒体DNA可以比对。"

"我去调。"樊宇说。

"别去。你太显眼。"江亦辰拦住他。"让小星走正规程序。律师调查令。"

"好。"

陈述萍挂了电话走过来。

"泽晟控股的BVI架构我拿到了。何秀兰通过三层离岸公司控股远舟科技。但中间有一层——"她翻出手机上的图。"有一个叫'瑞昌信托'的通道。实际控制人是沈聿。"

"沈聿不只是接盘方。"江亦辰看着图。"他是何秀兰的合伙人。专利转移、质押、逼宫。整套方案是他设计的。"

"所以何秀兰不是幕后黑手。"陆今朝的声音沉了。"她只是台前的旗。真正操盘的是沈聿。"

"对。"陈述萍点头。"沈聿用何秀兰的海外架构做壳。把专利转移出去。再质押回来套现。何秀兰拿专利。他拿钱和控制权。双赢。"

"那我奶奶知道他被利用了?"

"她不知道。"陈述萍冷笑。"她以为沈聿是她请来的'战略投资者'。其实沈聿在掏空她的壳。"

"螳螂捕蝉。"江亦辰说。

"黄雀在后。"陈述萍接上。"而你们——是拿弹弓的。"

她拍了拍江亦辰的肩。

"当年在德国模拟法庭。你出方案我执行。这次也一样。"

"这次不一样。"江亦辰看着她。"这次是真实的。会有人坐牢。"

"我知道。"陈述萍的笑容收了。"所以我带了最好的摄像和记者。三天后节目播出。全北京都会知道华瑞资本在干什么。"

"别播太早。等我们这边证据链锁死。"

"放心。我等你电话。"

下午两点。陆氏集团。二十八楼。

陆今朝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樊宇敲门进来。

"陆总。方国栋回了。恒泰投委会今天上午开了。他以'资产估值存疑'为由投了反对票。华瑞的份额转让被否了。"

"好。"

"但信诚那边——中信系。他们没拦住。华瑞接了信诚的2.1%。"

"加起来多少了?"

"加上之前二级市场的。沈聿手里现在有——9.3%。"

"还没到15%。"

"但他发了新的要约。准备在股东大会上提案。要求增设联席董事长和首席技术官。CTO席位他提名了一个叫温知行的人。"

"温知行?"陆今朝冷笑。"他投靠沈聿了?"

"不是投靠。是交易。沈聿承诺不起诉他职务侵占。条件是他配合专利确权。"

"他交了公证书碎片。还怎么确权?"

"公证书碎片可以补办公证。只要远舟科技提出申请。公证处可以依据存档重新出证。"

陆今朝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那就让公证处不出。"

"怎么让?"

"江亦星已经在走专利无效的行政程序。只要专利处于争议状态。公证处不会给确权公证书。"

"好。我让法务跟进。"

樊宇走了。

陆今朝拿起手机。给江亦辰发了条消息。

"沈聿提名温知行做CTO。想从内部夺权。"

"意料之中。让小星走专利无效+职务侵占双线。温知行如果被调查。他不敢配合沈聿。"

"DNA结果什么时候出?"

"明天上午。"

"等结果。"

陆今朝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晚上七点。江亦辰家。

江述白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用两只小手捧着碗。喝得满嘴都是。

林听夏在给他擦嘴。

"慢点。没人跟你抢。"

陈述萍坐在对面。拿着手机拍视频。

"太可爱了。我要发朋友圈。"

"别发。"江亦辰夹了一筷子菜。"你朋友圈那些人。全是媒体圈的。发了等于官宣。"

"我分组。"陈述萍翻了个白眼。"只给德国那帮老同学看。让他们知道。当年拒绝我们的江亦辰。现在儿子都会喝粥了。"

"你当年又没正式表白。什么叫拒绝。"江亦辰头都没抬。

"我送了你一盒德国手工巧克力。你转手给了听夏。这还不叫拒绝?"陈述萍瞪他。

林听夏笑了。

"那盒巧克力我还留着包装盒呢。萍姐挑的。挺用心的。"

"你看。听夏都记得。"陈述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江述白抬起头。看着陈述萍。

"阿——姨。"他含糊地说。"吃——"

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颤颤巍巍地往陈述萍嘴边送。

陈述萍愣了。然后眼眶红了。

"述白——"

她低头。就着小男孩的手喝了一口粥。

"好喝。"她声音有点哑。"阿姨喝到了。你真乖。"

江亦辰看着这一幕。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他很少给外人喂东西。"

"我不是外人。"陈述萍擦了擦眼角。"我是他萍阿姨。"

"是是是。不是外人。"

门铃响了。

江亦星和陆今朝站在门口。

"哥。嫂子。萍姐。"

"进来。"林听夏接过陆今朝手里的袋子。"买了什么?"

"给述白的。一套积木。"

江述白看见积木。眼睛亮了。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去。

"叔叔——"

陆今朝蹲下来。抱住他。

"述白又长高了。"

"叔叔。玩——"江述白举着积木盒子。

"吃完饭再玩。"林听夏把他抱回去。

一桌子人坐下来。七个人。热气腾腾的菜。

陈述萍举起杯子。里面是橙汁。

"来。预祝我们——弹弓打黄雀。成功。"

"弹弓打黄雀。"江亦辰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弹弓打黄雀。"陆今朝和江亦星一起举杯。

江述白在儿童椅上拍手。

"打——打——"

所有人都笑了。

(第七卷 第十二章 完)

第七卷:惊雷后

第十三章:铁证与旧锁

九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零八分。

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三楼接待室。

江亦星接过密封的鉴定报告袋。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这么快?"

"加急件。领导批的。"接待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结果很明确。你要不要在这里拆?"

江亦星拆了。

陆今朝站在他旁边。呼吸屏住了。

报告第一页:检材1(灭火器瓶体血渍)检出人类DNA。与陆怀山(男,92岁)血样进行亲缘比对——符合单亲遗传关系。即检材所属个体为陆怀山之子。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纸页。

"是我爸的。"

"还有。"江亦星翻到第二页。"检材2(瓶体表面擦拭物)检出混合生物检材。其中一枚指纹与陆振东(男,58岁)十指指纹卡比中。指纹位置:瓶体颈部握把处。"

他抬起头。看着陆今朝。

"灭火器上有陆振东的指纹。握把位置。说明他拿过这个灭火器。"

"砸我爸的那一下。"陆今朝的声音很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拿灭火器砸了我爸的后脑。然后刻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像在——"

"像在留念。"江亦星把报告收好。"变态。"

"不。是笃定。"陆今朝的眼神冷了。"他笃定没人敢查。没人能查。十年。他以为时间埋了一切。"

"现在埋不住了。"

两个人走出鉴定中心。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

"下一步?"

"去公安局。正式立案。"

"我陪你。"

"不。你去律所。准备两份东西。一份是专利无效的行政申请书。一份是职务侵占的刑事控告书。温知行那边——他如果知道灭火器找到了。会慌。"

"我去联系他。"

上午十点二十分。朝阳公安分局。

吕警官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指纹。DNA。证人证言。物证。"他抬头看着陆今朝。"够了。我上报。今天之内给你立案回执。"

陆今朝站起来。手指在发抖。但这次不是愤怒。是终于等到了。

"谢谢您。"

"别谢我。证据够硬。换谁都立。"吕警官站起来。"但陆先生。我提醒你。这个案子一旦立案。你奶奶那边——"

"我知道。"

"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我奶奶。"陆今朝的声音很平。"但她也是共犯。"

走出公安局。手机震了。

唐正霆。

「陆先生。48小时已到。请于今日中午十二点前书面回复是否停止追索。否则我方将向法院申请禁止令。并正式提起诉讼。」

陆今朝没回。把手机装回口袋。

樊宇的车停在路边。

"陆总。刚得到消息。何秀兰女士今天早上从香港飞回来了。落地首都机场。直接去了——"

"去了哪里?"

"去了协和医院。"

"协和?"

"对。你爷爷在协和。住院部VIP区。上周查出了——"樊宇顿了顿。"肺部的东西。具体不清楚。但何秀兰直接去了。"

陆今朝的脸色变了。

"爷爷住院了?"

"上周的事。你奶奶一直没告诉你。"

"走。去医院。"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协和医院。VIP住院部。十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地毯。脚步声闷闷的。

陆今朝推开1208病房的门。

陆怀山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手里那对核桃还在。但转得很慢。

何秀兰坐在床边。穿一件深紫色旗袍。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今朝来了。"陆怀山的声音很轻。像气从漏了的气球里挤出来。

"爷爷。"

"坐。"

陆今朝没坐。看着何秀兰。

"奶奶。您不告诉我爷爷住院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何秀兰的声音淡淡的。"你能治病?"

"我能看他。"

"看了又怎样?"她站起来。拐杖点了一下地。"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你知不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

陆怀山闭着眼。核桃不转了。

"今朝。"何秀兰走到他面前。"你爸的事。我承认了。但那是为了陆家。振东蠢。他动了手。我让他认了。但今朝——"

她伸手。像要摸他的脸。

陆今朝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何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你跟你爸一样。倔。"她收回手。"但倔有什么用?你爷爷快死了。陆氏要散了。你守着一堆烂摊子。守给谁看?"

"守给我爸看。"

"他看不到了!"何秀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旗袍的盘扣在胸口微微颤动。"他死了十年了!你醒醒!"

"我没睡。"陆今朝的声音很冷。"我查出来了。灭火器。血。指纹。赵德福的口供。全部齐了。公安局今天立案。"

何秀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陆振东要再加一条故意杀人罪。"陆今朝看着她。"而你。作为共犯和指使者。你也跑不掉。"

何秀兰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好。好。"她拿起拐杖。"你长大了。你爸没白死。"

她转身往门口走。程永年从走廊里跟上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爷爷的保险柜。在老宅书房。钥匙在他枕头底下。"她的声音很轻。"里面有振东所有的转账记录。还有——他杀你爸之前我写给他的字条。"

她顿了顿。

"我没烧。我留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拐杖点地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今朝站在原地。看着何秀兰的背影。

"爷爷。"他走过去。蹲在床边。"奶奶说的保险柜——"

陆怀山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陆今朝的脸。

"枕头底下。"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第二层。钥匙在。"

陆今朝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沉甸甸的。磨得发亮。

"去吧。"陆怀山的声音像风里的纸片。"别让他白死。"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东城区。陆家老宅。

书房没变。红木书桌。紫砂壶。墙上挂着陆今朝太爷爷写的"慎独"两个字。

保险柜嵌在书架后面。老式机械锁。需要钥匙加密码。

陆今朝输入爷爷告诉他的六位数。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珠宝。

是一摞摞牛皮纸信封。按年份码放。从2012年到2016年。每个信封上用毛笔写着日期。

最上面那个。2016年11月3日。

陆今朝拆开。

里面是一张字条。何秀兰的笔迹。

「振东:建业必须消失。他挡了路。楼梯间。晚上十一点。做完之后把监控拆了。灭火器砸完刻上名字。让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妈。」

下面附着一张转账凭证。陆振东从泽晟控股的账户转给赵德福(保安)五十万。日期:2016年11月4日。备注:封口费。

陆今朝的手在抖。

"小星。"

江亦星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奶奶的字条。转账记录。封口费。"陆今朝把东西递给他。"全部齐了。"

江亦星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铁证。"他的声音很稳。"字条是亲笔。转账有银行盖章。加上灭火器的指纹和DNA。赵德福的口供。这个案子——"

他抬起头。

"能翻。"

下午一点。陆氏集团。二十八楼。

唐正霆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先生。中午十二点的期限已过。我方已向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交禁止令申请。要求你立即停止对泽晟控股及远舟科技的一切调查行为。法院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裁定。"

"随便。"陆今朝的声音很冷。"我这边刚向朝阳公安分局正式报案。你当事人涉嫌故意杀人。证据已经提交。"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故意杀人。物证、书证、证人证言。全部齐了。你回去问问你当事人。2016年11月3日。陆氏大楼楼梯间。灭火器。她写给陆振东的字条。她还留着。"

唐正霆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我需要核实。"

"去核实吧。"

陆今朝挂了电话。

江亦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何秀兰把字条留着。不是失误。"他说。"她是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查。她留着字条。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把陆振东彻底卖干净。保全自己。"

"她还是想保自己。"

"对。她不是来救陆振东的。她是来切割的。"

陆今朝看着手里的铜钥匙。

"切得干净吗?"

"看证据链。"江亦星转过身。"字条上有她的签名。转账从她的账户出。她是指使者。切不干净。"

"那就一起进去。"

下午三点。江亦辰家。

陈述萍的团队在客厅里剪片子。江述白在爬行垫上搭积木。林听夏在厨房切水果。

江亦辰坐在书桌前。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屏幕。

"萍姐。BVI架构那层瑞昌信托。你确认是沈聿的?"

"确认。我在开曼的朋友查了。瑞昌信托的受益人是沈聿的离岸公司。"陈述萍咬着笔帽。"何秀兰被他当枪使了。"

"那沈聿现在知道何秀兰被我们咬住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陈述萍看了眼手机。"唐正霆的电话刚打了三次。他应该在核实。"

"核实完他就会告诉沈聿。"

"那我们得赶在他前面。"江亦辰推了推眼镜。"小星。专利无效的行政申请交了没有?"

"交了。"江亦星说。"国家知识产权局受理了。远舟科技的三项专利进入无效宣告审查程序。公告期三个月。"

"三个月太慢。"陆今朝说。"股东大会十天后。"

"那就走另一条路。"陈述萍关了电脑。"我今晚录一期特别节目。'传统制造业的资本围猎'。点名华瑞资本。把沈聿在天津的操作全部扒出来。节目一播。他的名声就臭了。机构股东不敢跟他玩。"

"能播吗?"

"我台里领导看了大纲。批了。"陈述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说'这种资本秃鹫就该曝光'。"

江述白在垫子上抬起头。

"阿——姨。大声——"

陈述萍立刻压低声音。走过去蹲下来。

"阿姨小声。不吵述白。"

"姨——姨。玩——"江述白举起一块积木。

陈述萍接过来。放在他手心里。

"好。阿姨陪你玩。"

她回头看了江亦辰一眼。

"你儿子真会拿捏人。"

"随他妈。"

林听夏从厨房探出头。

"说我坏话呢?"

"没有。夸你教子有方。"

陆今朝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松开了。

"小星。"

"嗯?"

"等这事完了。"

"嗯。"

"我们回家。"

江亦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银圈碰银圈。轻轻一声。

(第七卷 第十三章 完)

第七卷:惊雷后

第十四章:惊雷落处

九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整。

北京。朝阳区看守所。

何秀兰被带出来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深紫色旗袍。头发依旧一丝不苟。但拐杖不在手里了。换成了一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着温水。

她看了站在会见室玻璃外的陆今朝一眼。

"你来了。"

"嗯。"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立案。"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以为你最多闹一闹。然后不了了之。"

"您低估了我。"

"是。"她笑了。笑纹在眼角堆起来。"我低估了你。就像当年低估你爸一样。"

她把纸杯放下。

"保险柜里的东西。你都交了?"

"全交了。字条。转账记录。封口费凭证。"

"那我完了。"她很平静。"故意杀人指使。职务侵占共谋。跨境资产转移。够我坐到死了。"

她抬起眼。

"但今朝。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留那张字条?"

"您说过了。为了切割。"

"不全是。"何秀兰的声音低了。"我留着它。是因为振东蠢。他杀了人还刻名字。他迟早会连累整个陆家。我留着证据。是想在最后关头把他的罪证交出去。保住陆氏的壳。"

"保住壳。掏空芯。"

"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看着他。"你以为我转移专利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不让银行查封。如果专利留在陆氏。去年年底银行抽贷的时候。就会被拿去抵债。我把它挪到泽晟。至少技术还在陆家人手里。"

"在您手里。"

"在我手里。就是在陆家人手里。"她顿了顿。"但沈聿骗了我。他说他只是战略投资。结果他想把专利卖了套现。我才知道我养了一只狼。"

"您现在知道了。"

"晚了。"何秀兰闭上眼。"我这一生。算计所有人。最后被别人算计。报应。"

她睁开眼。

"你爷爷今天凌晨走了。"

陆今朝的手指猛地攥紧。

"什么?"

"三点四十七分。协和医院。肺衰。"何秀兰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今朝。核桃别丢了。'"

陆今朝的眼眶红了。

"他枕头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何秀兰从衣服内衬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隔着玻璃递不出来。她放在桌上。"是太爷爷写的'慎独'的拓片。他一直压在枕头下。说是给你爸的。但你爸没来得及拿。现在给你。"

陆今朝看着那个小布包。

"奶奶——"

"别叫我奶奶。"何秀兰站起来。"从你立案的那一刻起。我就不配了。"

她转身。跟着法警走了。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

上午十点。陆氏集团。大会议室。

临时股东大会提前召开。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机构股东。独立董事。监事。沈聿坐在右侧第三位。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戴眼镜。面前摆着一份提案文件。

陆今朝坐在主位。江亦星坐在他左手边。樊宇站在门口。

"人都到齐了。"陆今朝站起来。"今天有两个议题。第一。华瑞资本沈聿先生提议增设联席董事长及首席技术官席位。第二。关于远舟科技三项专利权属争议的说明。"

他看向沈聿。

"沈总。请。"

沈聿站起来。不急不慢。

"谢谢陆总。我的提案很简单。华瑞资本目前持有陆氏9.3%的股份。作为重要股东。我提议增设联席董事长一名。由本人担任。负责集团资本运作和投融资板块。同时提名温知行先生担任首席技术官。负责建材技术研发。"

他环视一圈。

"陆氏目前面临技术老化。产能过剩。需要专业的资本运作来盘活资产。我带来的不是威胁。是解决方案。"

他坐下。

陆今朝没急着说话。

江亦星站起来。

"各位股东。我是陆氏的法律顾问。就沈聿先生的提案。我需要补充以下事实。"

他打开投影。

第一页:远舟科技专利转移路径图。从陆氏到远舟。远舟到泽晟。泽晟到瑞昌信托。瑞昌信托的实际控制人是沈聿。

第二页:沈聿在华瑞资本的操盘记录。天津纺织集团。从吃进筹码到逼退创始家族。拆分资产。套现走人。时间线清晰。

第三页:何秀兰的立案回执。涉嫌故意杀人指使、职务侵占、跨境资产转移。已被朝阳公安分局正式立案。

第四页:灭火器物证照片。血渍DNA鉴定报告。陆振东指纹。何秀兰亲笔字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聿的脸色变了。

"这些是伪造的——"

"物证鉴定中心盖章的。"江亦星的声音很冷。"你可以自己去查。还有。何秀兰女士今早已经被依法传唤。她承认了指使陆振东杀害陆建业先生的全部事实。"

他顿了顿。

"至于你。沈总。你通过瑞昌信托实际控制泽晟控股的通道。利用何秀兰的海外架构转移陆氏核心专利。再以质押融资的方式套取资金。这套路。你在天津用过一次。这次没成。"

沈聿站起来。

"这是污蔑。我的持股是合法取得——"

"合法?"陈述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摄像。

"各位好。我是京圈电视台记者陈述萍。我们正在录制一期特别节目。关于华瑞资本在天津和北京的操盘手法。已经拿到了天津纺织集团前员工的实名举报材料。还有——"

她拿出一份文件。

"华瑞资本深圳分公司涉嫌操纵证券市场的交易记录。证监会已经立案调查了。沈先生。你不知道?"

沈聿的脸白了。

"你——"

"节目今晚播出。"陈述萍看着他。"标题我都想好了。'资本秃鹫的最后一餐'。"

会议室里炸开了。

股东们开始交头接耳。方国栋第一个站起来。

"我反对沈聿先生的提案。恒泰基金正式表态。不支持增设联席董事长。"

信诚的代表也站起来了。

"中信系也不支持。"

广汇的代表看了沈聿一眼。没说话。但把面前的赞成票收了回去。

沈聿站在那里。西装下的肩膀塌了一点。

"陆今朝。"他的声音哑了。"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陆今朝站起来。看着他。"是你们输了。"

他走到沈聿面前。

"你以为资本可以吞噬一切。但你忘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陆氏的技术是三代人做出来的。不是你拿来套现的工具。"

沈聿没说话。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沈聿先生?"

"是。"

"我们是证监会稽查总队。你涉嫌操纵证券市场。请跟我们走一趟。"

沈聿闭上了眼。

"我需要拿外套吗?"

"不用。"

他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今朝站在主位上。看着空了的座位。

"各位。"他的声音很稳。"今天的会议继续。第二项议题。远舟科技三项专利。我正式宣布。陆氏集团将启动专利无效宣告和职务侵占刑事控告程序。同时。我将向董事会提议。由江亦星律师担任集团首席法务官。"

他看向江亦星。

"你愿意吗?"

江亦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愿意。"

下午四点。协和医院。VIP住院部。

1208病房空了。

陆怀山的床位已经收拾干净。床头柜上放着那对核桃。还有一张纸条。

「今朝:核桃你爸小时候玩过。你小时候也玩过。别断了。爷爷。」

陆今朝拿起核桃。一对。一左一右。磨得油亮。

他攥在手里。咔哒响了一声。

江亦星站在他旁边。

"爷爷走得很安详。"护士说。"凌晨三点多。没什么痛苦。就是最后一直攥着这对核桃。说要留给孙子。"

陆今朝把核桃放进外套口袋。

"走吧。"

"去哪?"

"胡同。"

下午五点二十分。东四胡同。

那扇斑驳的木门推开。小院里的石榴树结了果。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

陆今朝走到廊下。从口袋里掏出核桃。递给江亦星一个。

"给你一个。"

"我不要。你留着。"

"给你就拿着。"

江亦星接了。攥在手里。

两个人坐在廊沿上。肩并肩。

"小星。"

"嗯。"

"我爸的事。有结果了。"

"嗯。"

"我爷爷走了。"

"嗯。"

"何秀兰进去了。"

"嗯。"

"沈聿进去了。"

"嗯。"

陆今朝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

"然后呢?"

"然后——"江亦星转过头看着他。"然后陆氏是你的了。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陆今朝苦笑。"一堆烂摊子。"

"烂摊子也能收拾。"江亦星碰了碰他的肩膀。"你哥说了。他可以帮你做三年顾问。萍姐的节目今晚播。舆论会帮你稳住股价。方国栋那边渠道继续合作。周彦在晨辉也稳了。"

他顿了顿。

"还有我。"

陆今朝看着他。

"还有你。"

银圈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等这事彻底了了。"陆今朝的声音很轻。"我们去领证。"

江亦星的手指停住了。

"你不是说不结婚吗?"

"不结婚。领证。"陆今朝看着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领证是法律上的。结婚是仪式上的。"陆今朝的嘴角弯了。"我不要仪式。我只要你。"

江亦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好。"

核桃在两个人手里咔哒响了一声。

胡同外。北京的黄昏慢慢暗下来。

(第七卷 终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