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审判
第三十九章:暗涌
伦敦。凌晨两点十七分。
便利店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陆今朝穿着荧光绿的店员马甲。站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国际商法》。旁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
他每天下午在法学院上课。晚上来这家便利店值夜班。从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时薪八镑。勉强覆盖房租和伙食费的缺口。
陆振东停掉了他的信托基金。
走之前说的"你听话我才给你妈的信托"是骗他的。他一上飞机。账户就被冻结了。卡里只剩几百镑。
他没跟沈令晚提过。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直到今晚。
手机震动。不是闹钟。是加密邮箱的提示。
他放下笔。点开。
发件人:季明修。
"出事了。你叔上周找了江亦辰。当面威胁。原话是'别让江亦星联系你。否则让他们全家滚出京市'。前天。江父单位开始查他的账。有人举报他吃回扣。证据是伪造的。但流程已经启动了。"
"江亦辰在查你叔。他找到了当年你妈那家医院的旧档案。我不确定他拿到了什么。但他动作太大。被你叔的人盯上了。"
"陆今朝。你叔不是开玩笑。他在动真格的。江家撑不了多久。"
陆今朝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咖啡杯被手肘碰翻。褐色的液体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上。
他没有擦。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拨了江亦辰的电话。
忙音。
再拨。
忙音。
他翻出季明修的号码。拨过去。
"喂。"
"江亦辰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他把手机关了。怕被定位。"季明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深圳。上周去的。说是找那边的事务所帮忙。"
"他一个人去的?"
"对。"
陆今朝的指甲掐进掌心旧伤里。血渗出来。黏在手机壳上。
"他爸那边——"
"江叔还不知道他儿子在干什么。只知道单位在查账。以为是正常审计。"季明修叹了口气。"陆今朝。你叔这次是玩真的。他不仅要断你的路。还要把江家连根拔起。"
陆今朝靠在收银台后面。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得他眼前发黑。
他以为他走了。江家就安全了。
他以为他的"消失"能换来他们的太平。
但他错了。
陆振东要的不是他走。是斩草除根。
京市。凌晨三点。
江亦星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他睡不着。
吃了药之后嗜睡。但最近减量了。睡眠变浅。一点动静就醒。
他听见阳台上有声音。
是江亦辰。他不在深圳吗?不对。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说是出差。
江亦星赤着脚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哥哥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那份档案你确定没问题?对。我要原件。复印件不行。什么?他的人已经去过了?那赶紧转移——"
江亦辰转过身。看见玻璃门后面的江亦星。
他猛地挂了电话。
"小星?你怎么起来了?"
"哥。你刚才在说什么?"江亦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档案?谁的人?"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你骗我。"江亦星盯着他。"你右手又在摸左手腕。"
江亦辰的手僵住了。
"哥。你到底在做什么?"江亦星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最近一直不对劲。深圳出差。半夜打电话。还有上次你突然做糖醋排骨——你从来不做饭的。你是不是出事了?"
"小星——"
"是不是跟他有关?"
江亦辰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不是陆振东找你了?"
空气凝固了。
江亦辰的沉默就是答案。
江亦星的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
"他对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
"小星。你回房间。"江亦辰的声音沉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不是我该管的?"江亦星的声音拔高。"他因为我才——哥!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他是不是要对你动手?"
"我说了。回房间。"
"我不!"江亦星第一次对哥哥吼。"你凭什么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次打完电话都去阳台。你手机屏保换成了空白。你怕我看见什么——"
"江亦星!"
江亦辰的声音劈了。
兄弟俩在阳台上对峙。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江亦星的睡衣贴在身上。
"他来找我了。"江亦辰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他说如果让我再查下去。就让爸丢工作。让你——让你再出事。"
"那你别查了!"江亦星的眼泪掉下来。"哥。你别查了。我不问了。我不等了。行不行?你别查了。我怕你出事。"
"晚了。"
"什么晚了?"
"我已经查到了。"江亦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当年害死了今朝的妈妈。医院的转院记录。签字。时间。全对不上。他故意拖了四个小时。就因为今朝的妈妈不听他的话。想离婚。想带今朝走。"
江亦星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他连自己的嫂子都能见死不救。"江亦辰的声音碎了。"你觉得他会对你哥我手下留情?小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这是两条命。他妈一条。差点搭上你一条。现在又轮到爸和我。"
"哥……"
"我必须查下去。"江亦辰走过来。抓住弟弟的肩膀。"不是为了陆今朝。是为了我们家。也是为了——让你能堂堂正正地等他回来。"
江亦星哭得喘不上气。
"那如果……如果你出事了怎么办?"他抓住江亦辰的衣角。像小时候怕黑一样。"哥。我只有你了。"
"我不会出事。"江亦辰抱住他。"我比他们想的聪明。也比他们想的狠。"
他拍着弟弟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但自己的手在抖。
早上七点。京市某国企办公楼。
江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审计通知书。
有人举报他在三年前的两个采购项目中收受回扣。金额不大。但程序上说得通。纪检组已经找他谈了两次话。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笔项目。正是当年陆振东通过中间人帮他拿下的。
陆振东替他铺了路。现在亲手把路炸了。
江父拿起茶杯。手在抖。茶洒在桌面上。
他想起上周陆振东请他吃饭。席间只说了一句话。
"老江。你儿子最近挺忙啊。"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
伦敦。早上八点。
陆今朝从便利店下班。走在剑桥的街道上。晨雾还没散。
手机又震。
沈令晚:"你又没睡?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嗯。"
"便利店那边怎么样?"
"还行。"
他没说咖啡泼了一桌。没说指甲掐进掌心又裂了。没说陆振东在动江家。
他只说"还行"。
走到公寓楼下。程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在这?"
"给你带了早餐。"程砚推了推金丝眼镜。"令晚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你最近脸色不好。"
"她多事。"
"她关心你。"程砚把纸袋递给他。"鸡蛋三明治。热豆浆。吃吧。"
陆今朝接过纸袋。站在路边。拆开。
"谢谢。"
"不客气。"程砚看着他。"你手怎么了?"
陆今朝低头。掌心纱布又红了。
"旧伤。"
"你该去医院看看。"
"没时间。"
"陆今朝。"程砚的声音沉了。"令晚跟我说了。你那边的情况。你叔停了你的钱。你在打工。你在查东西。你在等一个人。"
陆今朝咬三明治的动作停了。
"你不用那么惊讶。"程砚笑了笑。"我不是瞎子。你每天看的书都是刑诉和证据法。你手机屏保是一个男生的照片——虽然你换了。但我见过一次。"
陆今朝没说话。
"我不是来劝你的。"程砚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忙。我这边有资源。我父亲在伦敦金融城有些关系。查海外资产。追资金流向。这些事。我比你在行。"
陆今朝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因为令晚让我帮。"程砚坦然。"也因为。我觉得你做的事是对的。只是方式太笨了。"
陆今朝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很久。
"你帮我查一个账户。"他说。"BVI。名字是振东控股。英文名——"
"发我邮箱。"程砚掏出手机。"我今晚给你回复。"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好好吃饭。你瘦得脱相了。那个等你的人。不会想看到你这副样子。"
陆今朝站在原地。看着程砚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
豆浆是热的。烫了一下舌头。
他想起江亦星以前也给他带过早餐。豆浆。不甜。说"你胃不好。别喝太甜的"。
他站在伦敦的晨雾里。咬着三明治。
眼泪掉进豆浆杯里。
(第四卷 第三十九章 完)
第四卷:审判
第四十章:绝境
四月二十三号。傍晚。
江家的灯只亮了一盏。客厅里烟雾缭绕。江父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封停职通知书。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江亦星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和酒气。
"爸。"
江父抬起头。眼白全是红的。鬓角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一片。
"小星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吃饭了吗?"
"吃了。"江亦星放下书包。走到客厅。看见那封停职通知书。手指微微发抖。"爸。怎么回事?单位的人怎么说?"
"审计。"江父苦笑一声。又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说有人举报我吃回扣。三年前的两个项目。金额不大。但程序上说得通。"
"那是诬陷!"江亦星的声音拔高。"爸你从来没——"
"我知道是诬陷。"江父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但证据链做得太漂亮了。银行流水。签字单。甚至还有我当时和一个供应商的合影。我怎么解释?我说有人帮我拿的项目?帮我的那个人现在反过来咬我一口?谁信?"
江亦星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他当然知道是谁。
陆振东。
那两笔项目。正是当年陆振东通过中间人帮他爸拿下的。现在。成了勒死他爸的绳子。
"爸。你别怕。哥在查。他一定能——"
"别提你哥。"江父的声音突然沉了。"他这几天在哪?电话打不通。人影见不着。小星。你老实告诉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亦星的喉咙堵了。
"哥他……出差了。很快回来。"
"出差?"江父冷笑。"什么工作能让亲爹出事都不回来?小星。你哥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门铃响了。
江亦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姚子怡。背着那只香奈儿书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江亦星的脸。笑容僵在嘴角。
"你怎么——"
"周扬说你家里出事了。"姚子怡直接挤进门。把水果塞给他。然后看见客厅里的江父和那封停职通知书。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叔叔好。"她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江父看了她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姚子怡拉住江亦星的手腕。把他拽到玄关角落。
"到底怎么了?"
"我爸被停职了。有人陷害他。"
"谁?"
"……不能说。"
姚子怡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我陪你。"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江亦星鼻子一酸。
晚上十点。江亦辰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打车回来的。
江亦星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冲到门口。
江亦辰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左手手臂上缠着一件撕破的衬衫。隐约透出暗红的血迹。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痂了。但还在渗组织液。
"哥?!"
"嘘。"江亦辰竖起食指。看了眼客厅方向。"爸睡了?"
"没睡。在客厅抽烟。"
"别让他看见我这样。"江亦辰压低声音。侧身挤进门。踉跄了一下。
江亦星扶住他。触到他手臂的时候。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路上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被人追了。"江亦辰靠在墙上。声音压到最低。"深圳回来的高铁上。两个人对着我车厢来的。我没看清脸。但身手不像普通人。"
"你报警了吗?"
"报了。"江亦辰苦笑。"警察说证据不足。让我先回来养伤。"
他慢慢卷起左臂的破衬衫。一道十厘米左右的划伤。皮肉外翻。边缘发白。是利器划的。
"哥!你这得去医院!"
"不能去。"江亦辰按住他的手。"去医院就有记录。有记录就被查到。我现在的身份是'出差的业务员'。不是'调查陆振东的江亦辰'。"
"你疯了?!"江亦星的声音在发抖。"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没差点。"江亦辰的嘴角扯了一下。"我跑得快。"
他走到卫生间。翻出碘伏和纱布。单手笨拙地给自己消毒。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江亦星站在门口。看着哥哥的手在抖。
"哥。你告诉我实话。"他的声音碎了。"你查到了什么?那个陆振东。他到底做了什么?"
江亦辰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放下碘伏瓶子。转过身。看着弟弟。
"他害死了今朝的妈妈。"
六个字。像六颗子弹。打在江亦星的胸口。
"什么……"
"二十年前。今朝的妈妈想离婚。想带今朝离开陆家。陆振东不同意。不是因为亲情。是因为他嫂子手里有一份他早年挪用资金的证据。"江亦辰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拖着不离。然后——他嫂子出了车祸。"
江亦星的瞳孔缩成针尖。
"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气。但陆振东故意压了转院签字。拖了四个小时。人没救回来。"
"……"
"今朝一直以为是他妈命不好。他叔也一直演好叔叔。但那份医院的原始记录。转院申请单上的签字时间。和实际上救护车出发的时间。差了四个小时。"江亦辰的声音哑了。"四个小时。够救活三个人了。"
江亦星扶着门框。膝盖发软。
"所以今朝他……他知道吗?"
"他走之前不知道。但他妈的死一直是个心结。"江亦辰的拳头攥紧了。"他现在应该查到了。他叔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控制他。是为了灭口。他妈死了。证据就少了一半。现在他要是再出事——"
"别说了。"江亦星的声音在发抖。"哥。别说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无声无息。
原来是这样。
原来陆今朝不是不爱他。
原来他承受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疼了。但陆今朝的疼。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从小就被活埋的。
"小星。"江亦辰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你现在知道了。就更要好好的。你不能垮。你垮了。他回来看到的是什么?一个烂摊子?还是——"
"我不会垮。"江亦星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但眼睛里有光。不是之前那种隔着玻璃的光。是烧起来的。"我要活着。我要等他回来。我要让他看到我好好的。让他知道他没有白受这些罪。"
江亦辰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擦掉弟弟脸上的泪。
"好。"
同一时刻。伦敦。
凌晨三点。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
陆今朝的手机亮了。季明修的消息。
"江叔被正式停职了。纪检组立案。江亦辰昨天在深圳回京的高铁上被人跟踪。他跑掉了。但手臂被划了一刀。江小星知道了你妈的事。他——"
"他什么?"
"他没崩。他跟江亦辰说。他要活着等你回来。"
陆今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国际商法》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京市到伦敦 最便宜的机票"。
没有最便宜的。只有更贵的。
他看了看钱包里剩下的纸币。不到五十镑。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沈令晚。起来。"
"……几点了?"
"三点。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订一张回京市的机票。最快的那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疯了。"
"没疯。"
"你回去就是送死。你叔在那边等着你。你连签证都——"
"我有护照。签证还有三个月到期。够了。"
"陆今朝!你冷静一点!你回去能做什么?你手无寸铁。你连钱都没有。你——"
"我不管。"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爸被停职了。他哥差点死了。他一个人在那边扛着。我不管。我要回去。"
"你回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你叔就是想引你回去!"
"那就让他引。"陆今朝的声音哑了。"我这条命。他想要就拿去。但江亦星。他碰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程砚。"沈令晚突然说。
"什么?"
"程砚的父亲在伦敦金融城有资源。他昨晚已经帮你查到了BVI账户的部分流水。你再给我一周。一周之内我能拿到完整的证据链。你拿着证据回去。比空着手回去有用一万倍。"
"一周?"
"一周。"沈令晚的声音稳了。"江家那边我让令晚——让我爸的人帮忙盯着。不会出大事。江亦辰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能扛。"
陆今朝靠在收银台后面。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得他眼前发黑。
一周。
他能不能等一周。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他说。"一周。"
挂了电话。
他慢慢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
一周。
小星。再等我一周。
我带着能砸碎他的东西回来。
我发誓。
(第四卷 第四十章 完)
第四卷:审判
第四十一章:困兽
四月二十五号。伦敦。阴。
程砚推开陆今朝公寓的门时。里面一股浓重的咖啡味和油墨味。窗帘拉得死紧。墙上钉满了A4纸。用红笔连线。像犯罪电影里的证据墙。
"你几天没开窗了?"程砚皱眉。把一叠文件拍在桌上。"像停尸房。"
"三天。"陆今朝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英文的银行流水。"窗户坏了。懒得修。"
"你住的是剑桥市中心。不是叙利亚难民营。"程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令晚让我给你带的牛油果三明治。吃。"
"放那儿。"
"现在吃。"程砚把纸袋拆开。塞到他手里。"你再瘦下去。回去江亦星认不出你。"
陆今朝咬了一口。机械地嚼着。
程砚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文件。
"这是BVI那边的注册信息?"
"嗯。振东控股。实际控制人写的是陆振东的司机。但签字授权用的是他秘书的护照。"陆今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三层壳。但穿透之后还是他。"
"我爸那边的人帮我拿到了开曼另一家的流水。"程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新的文件。摊在桌上。"你看这个。"
陆今朝放下三明治。接过文件。
是一家名为"瑞通贸易"的香港公司。过去五年间。每月固定向BVI账户汇入一笔款项。金额从五十万到两百万美元不等。备注栏写着"咨询费"。
"咨询费?"陆今朝冷笑。"一家空壳公司。咨询什么?"
"查了。瑞通贸易的实际控制人是——"程砚顿了顿。"是京市国资委一个副局长的儿子。"
陆今朝的瞳孔缩了。
"商业贿赂。"
"不止。"程砚推了推眼镜。"顺着这条线往下追。过去三年。瑞通贸易一共向振东控股汇了四千三百万美元。对应的。陆氏集团在京市拿了七个政府项目。中标时间全部在汇款之后三个月内。"
"证据链呢?"
"汇款记录和中标公告的时间线已经对齐了。但还缺直接证据。比如陆振东本人签字的授权书。或者他秘书的口供。"程砚看着他。"这个只能在国内拿。"
陆今朝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组数字。让他手指停了。
"这笔钱。二零零四年三月。汇给京市仁和医院的一个私人账户。金额八十万。"
二零零四年三月。他母亲车祸的时间。
"仁和医院。"陆今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不仅拖了签字。还付了钱。"
"我查了那个账户。户主是当时急诊科的一个副主任医师。现在退休了。在海南。"程砚的声音放轻了。"陆今朝。你妈的事。不只是见死不救。他花钱买通了人。"
陆今朝的拳头砸在墙上。
指关节破皮。血渗出来。溅在白墙上。
"我妈想带我走。她手里有一份他早年挪用资金的证据。他不敢让她活。"陆今朝的声音碎了。"他杀了她。用四百万和四个小时。"
程砚没说话。站在旁边。等他发泄。
过了很久。陆今朝慢慢把手收回来。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
"证据够了吗?"他问。
"民事上够了。刑事上还差一点。需要你妈当年的原始病历和转院签字单。还有那个副主任医师的证词。"程砚看着他。"这些东西在国内的医院档案室和卫健委。你叔的人可能已经在销毁了。"
"所以必须在他销毁之前拿到。"陆今朝站起来。走到墙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五月一号。"一周。我给沈令晚一周。她爸在京市有卫健委的关系。让她去拿病历和签字单。"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陆今朝的眼神像淬了冰。"带着这些东西。去公安局。去检察院。去媒体。去他妈的每一个地方。"
"你叔在京市的根基不是一张银行流水能撼动的。"
"那就再加一张。"陆今朝指着墙上的证据链。"挪用资金。商业贿赂。故意伤害致死。够了。够他坐到死了。"
京市。同一天。下午。
江亦辰坐在家里的电脑前。左臂缠着纱布。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黑着眼圈。三天没怎么睡了。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论坛界面。他在和一个ID叫"审计狗"的人聊天。
"陆氏集团去年三季度财报。其他应收款科目异常。金额1.2亿。挂账对象是瑞通贸易。"
"瑞通贸易?那不是香港那家——"
"对。空壳。陆振东用这家公司左手倒右手。把陆氏的钱洗到海外。"
"有具体的资金流水吗?"
"没有。但陆氏集团最近在急售京市东边的一块地。挂牌价比市场价低了三成。说明他缺钱。很缺。"
江亦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陆振东缺钱。这意味着他现在的每一步都在走钢丝。停江父的职。追杀自己。这些动作都需要花钱打点关系。他越疯狂。说明他越怕。
怕什么?
怕陆今朝回来。
怕那些被他埋了二十年的东西重见天日。
江亦辰睁开眼。给季明修发了条消息。
"查陆氏集团最近半年的资产处置清单。所有低于市场价出售的项目。全部列出来。"
"你要做什么?"
"他不是缺钱吗。那我就让他更缺。"
晚上八点。江家。
江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瓶酒。一瓶白的。一瓶啤的。他没喝。只是看着。
"爸。别喝了。"江亦星从房间出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你胃不好。"
"小星。你说爸是不是这辈子就完了?"江父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四十二岁。被停职。背个处分。以后谁还敢用我?"
"不会的。"江亦星坐在他旁边。"哥在查。事情会水落石出的。"
"你哥……"江父苦笑。"他这几天在干嘛?我这个当爹的。连儿子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门铃响了。
江亦星去开门。是姚子怡。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叔叔好。"她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然后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我妈炖的排骨汤。让我送来。说叔叔最近心情不好。喝点汤补补。"
江父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
"谢谢。谢谢丫头。"
"不客气。"姚子怡笑了笑。然后拉了拉江亦星的袖子。示意他出来。
阳台上。
"我爸问了。"姚子怡压低声音。"他认识京市纪委的一个人。级别不高。但能打听到你爸案子的进展。"
"他怎么说?"
"他说这个举报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银行流水。签字单。甚至还有你爸和供应商的合影。时间线卡得死死的。"姚子怡看着他。"你爸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知道。"
"怡宝。"江亦星看着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连累你了。你会不会走?"
"你傻啊?"姚子怡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姚子怡是那种人吗?我爸说了。生意场上的人情冷暖他见多了。但做人不能没良心。你哥帮过我爸一个忙。我记着呢。"
"我哥帮过你爸?"
"去年。我爸公司有个合同纠纷。对方背景很大。没人敢接。你哥那时候还在律所实习。免费帮我们看了三天材料。找出了一个管辖权异议的点。虽然最后没赢。但我爸说那孩子有本事。"姚子怡笑了笑。"所以你别怕。我姚子怡不是白吃的。"
江亦星看着她。鼻子酸了。
"谢谢。"
"又说谢谢。烦不烦。"姚子怡揉了揉他的头发。"进去吧。陪叔叔喝汤。"
晚上十一点。江亦辰的房间。
手机震动。
季明修:"查到了。陆氏集团过去半年一共处置了六处资产。包括京市东边的地块。西城的一栋写字楼。还有他们持有的一家科技公司15%的股权。总回笼资金约四亿。但其中有三亿通过一家叫'恒信资本'的私募基金转了出去。去向不明。"
"恒信资本?"
"注册在天津。实际控制人叫赵恒。是陆振东的表弟。"
"他还在往外转钱。"
"对。而且速度在加快。我猜他可能收到了风声。有人在查他。"
江亦辰看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风声?
是他放出去的。
他前天通过那个加密论坛。匿名向证监会举报了瑞通贸易和陆氏集团的异常资金往来。虽然不一定会立案。但足够让陆振东紧张一阵子了。
紧张就要动钱。动钱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会被抓住。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以前不抽烟的。
从被追那天起。开始抽的。
烟雾在房间里散开。他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资料。陆振东的照片在中间。像一只蜘蛛趴在网中央。
"你以为你是蜘蛛。"江亦辰对着照片说。"但网是你自己织的。每一根线都是你的罪证。"
手机又震。
陆今朝:"证据链在收尾。五月一号前回去。你撑住。"
江亦辰看着那行字。
他笑了。
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等你。别死了。"
(第四卷 第四十一章 完)
第四卷:审判
第四十二章:归刃
四月三十号。夜。
京市。T3航站楼。
江亦辰站在接机口。左臂的纱布已经拆了。换成了一道狰狞的粉色疤痕。他穿着黑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
"落地了。D口出。"
江亦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
陆今朝推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薄款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比三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像刀削的一样。但眼睛亮得吓人。不是之前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火。是淬过火的刀刃。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
"车在外面。"江亦辰接过行李箱。
"直接去我妈的墓地。"陆今朝的声音哑。但稳。
"先别去。"江亦辰拉住他。"你叔的人这两天在机场高速蹲点。我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知道又怎样。"
"你现在是带着证据回来的。不是回去送死的。"江亦辰压低声音。"先去安全的地方。把东西整理好。明天一早去经侦支队。"
陆今朝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江亦辰。看着他左臂上的疤痕。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
"你瘦了。"
"你也没胖到哪去。"江亦辰扯了下嘴角。"走吧。车在P3。"
车上。江亦辰把一份文件夹递给他。
"你走之后。我又查了一些东西。"
陆今朝翻开。
里面是陆氏集团过去半年的资产处置清单。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金额、接盘方。还有几份银行流水的截图。
"你匿名举报了?"
"对。证监会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江亦辰打着方向盘。车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不过别指望他们能立案。这种级别的事。没有实锤他们不敢动。"
"不需要他们立案。"陆今朝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医院门口。穿着白大褂。已经退休的样子。"这是——"
"仁和医院当年的急诊科副主任。叫钱国华。现在在海南。我托人找到了他的住址和电话。"江亦辰的声音沉了。"你妈的事。他是最关键的人证。"
"他肯开口吗?"
"不知道。但沈令晚的父亲在京市卫健委有老关系。她拿到了你妈当年的原始病历和转院签字单。"江亦辰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张。"签字时间比救护车出发时间晚了四小时十一分钟。白纸黑字。"
陆今朝接过密封袋。手指在发抖。
四小时十一分钟。
他妈多活了四小时十一分钟。在急诊室的床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签字。
"还有。"江亦辰的声音放轻了。"小星他——"
"他怎么样?"
"他知道了。"江亦辰顿了顿。"我把你妈的事告诉他了。他没崩。他说他要活着等你回来。"
陆今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京市的夜景在高速路两侧飞驰。
"他现在在哪?"
"学校。姚子怡陪着。我让他暂时别回家。怕你叔的人盯上。"
"姚子怡?"
"新转来的同学。富家千金。性格像太阳。"江亦辰的嘴角难得弯了一下。"她对他挺好的。让他笑了。"
陆今朝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陆今朝的声音很平。"他开心就好。我回来不是为了把他绑在我身边。是为了让他能光明正大地开心。"
江亦辰看了他一眼。
"你变了。"
"变了吗?"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我是个废物。"陆今朝看着手里的密封袋。"现在不是了。"
凌晨一点。京市朝阳区。一间不起眼的公寓。
是季明修安排的。安全屋。没有人知道。
陆今朝把行李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全是文件。一摞一摞的。按类别分好。用回形针别着。
挪用资金。商业贿赂。故意伤害致死。母亲的死因证据。每一类都有封面标签。
他坐在地板上。把文件一叠一叠摊开。像在伦敦公寓里那样。钉在墙上。连线。标注。
江亦辰站在旁边看着。
"你这三个月。就干了这些?"
"不止。"陆今朝从行李箱夹层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所有银行流水的电子档。还有我找人恢复的我妈手机里的短信。她出事前三天给陆振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什么内容?"
陆今朝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的截图。
"振东。我把证据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如果你不让我走。我会让它出现在纪委的桌上。你选。"
发送时间:2004年3月17日。下午2点47分。
车祸时间:2004年3月17日。下午4点12分。
陆今朝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威胁他。所以他杀她。不是意外。不是见死不救。是谋杀。"
江亦辰的拳头攥紧了。
"明天。"陆今朝站起来。把最后一张纸钉在墙上。是一张京市地图。用红笔圈出了七个地点。"明天一早。先去经侦支队。递交商业犯罪的部分。然后去公安局刑侦。递交我妈的案子。同时联系媒体。"
"你叔在京市的关系网很深。经侦的人不一定会接。"
"那就往上递。"陆今朝转过身。眼睛里是江亦辰从没见过的东西。"市局不接就省厅。省厅不接就北京。我不信这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
"如果——"
"没有如果。"
陆今朝的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京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他以为我走了就完了。"他的声音很轻。"他以为他赢了。"
"但他不知道。"
"我带着他的棺材板回来了。"
同一时刻。京市西城区。陆家老宅。
陆振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报告。
是他的助理刚送来的。关于过去一周发生的事。
有人匿名举报了瑞通贸易和陆氏集团的异常资金往来。证监会虽然没立案。但已经开始关注了。
江亦辰在深圳和京市之间来回跑。接触了不止一个律师事务所。
最重要的是——
陆今朝的护照今天有出境记录。但方向不是英国。是北京。
陆振东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了很久。
他慢慢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查一下他坐的哪个航班。谁去接的机。住在哪里。"
挂了电话。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把老式铜钥匙。和一份泛黄的文件夹。
他拿起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笑得很温柔。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塞回抽屉。锁好。
"你回来了。"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
"那就看看。你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
(第四卷 第四十二章 完)
第四卷:审判
第四十三章:铁壁
五月一号。早上八点。
京市西城区。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接待大厅。
陆今朝坐在铁椅子上。面前是一份厚厚的材料。装订整齐。封面写着"举报信"三个字。底下附了三十七份证据复印件。每一份都编了号。
接待他的警官姓孙。四十多岁。肚子微微凸起。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陆先生是吧?这些材料你是从哪来的?"
"合法途径。"
"这个瑞通贸易的银行流水。涉及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有权举报。"陆今朝的声音很平。"我是陆氏集团的股东之一。也是受害者家属。"
孙警官又翻了几页。在看到"陆振东"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你反映的问题涉及面比较广。我们需要研究一下。你先回去等通知。"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按规定是六十个工作日内。"
"六十天?"陆今朝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妈等了二十年。你们还要她再等六十天?"
"小陆。你别激动。"孙警官把材料合上。推回来。"不是我们不受理。是这类案件需要领导审批。涉及的人员级别比较高。程序上——"
"程序上就是拖。"
陆今朝站起来。把材料收回包里。
"孙警官。你不用跟我打官腔。你直接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孙警官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回去等消息。有进展我们会联系你。"
陆今朝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出经侦支队的大门。五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手机震动。江亦辰。
"怎么样?"
"不接。你那边呢?"
"刑侦那边一样。接待的人说谋杀案要有明确嫌疑人才能立案。我妈的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时效——放屁。故意杀人没有追诉时效。但他们就是拖。"
"意料之中。"
"你叔在京市经营了三十年。公检法都有他的人。"江亦辰的声音压低了。"硬走程序行不通。"
"那就换一条路。"
"什么路?"
"媒体。"
上午十点。安全屋。
陆今朝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聊天窗口。对面是沈令晚。
"稿子写好了。财经媒体那边我爸有熟人。明天发。标题我都想好了——《京圈豪门黑幕:陆氏集团涉嫌挪用资金、商业贿赂,实名举报人系集团继承人》。"
"太刺激了。改温和一点。先发商业犯罪的部分。我妈的事留着当后手。"
"行。那我安排明天早上发。财经网、新浪财经、还有几个自媒体大号一起推。保证他今天下午就知道。"
"好。"
陆今朝合上电脑。抬头看江亦辰。
"你爸那边呢?"
江亦辰的脸色沉了下去。
"还没消息。我让他今天别出门。等我的信。"
话音刚落。江亦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是家里座机。"
他接起来。
"喂?……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好。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发抖。
"我爸。半小时前被两个人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但没给任何手续。直接上的车。"
陆今朝猛地站起来。
"陆振东的人。"
"对。"江亦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逼我们收手。"
陆今朝抓起外套。
"走。去你家。"
"不行。万一他们还在蹲点——"
"那就让他们蹲。"陆今朝的声音冷得像铁。"他动你爸。就是在告诉我。他急了。"
京市某国企家属院。下午一点。
江家的门开着。江亦星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惨白。
姚子怡坐在他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
"哥呢?"江亦星的声音在发抖。"我哥去哪了?"
"他马上回来。"姚子怡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别急。"
"他们把我爸带走了……"江亦星的眼泪掉下来。"怡宝。他们把我爸带走了。"
门开了。江亦辰冲进来。陆今朝跟在后面。
"小星。"江亦辰走到弟弟面前。蹲下来。"爸没事。我联系了律所的朋友。他们带走的理由是协助调查。但没给正式手续。这是违法的。我朋友已经在追了。"
"哥……"江亦星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怕。我怕爸出事。我怕你出事。我怕所有人出事。"
"不会。"江亦辰抱住他。声音哑了。"哥在。今朝也在。我们不会让你出事。"
陆今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走过去。站在江亦星面前。
江亦星抬起头。看见他。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江亦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又涌出来。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陆今朝。
瘦了。黑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光。比以前更亮。更狠。
"你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
"回来了。"
江亦星想伸手碰他。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攥成拳头。缩回来。
"你别再走了。"
"不走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江亦星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陆今朝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他头顶。
"小星。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下午三点。陆家老宅。
陆振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是他的助理送来的。财经网上刚发的稿子。
《陆氏集团涉嫌挪用资金、商业贿赂,实名举报材料曝光》
标题下面。是他和瑞通贸易的资金流水截图。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关键数字清晰可见。
"什么时候发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早上九点。"助理站在门口。"现在微博热搜已经上去了。话题是#陆氏集团商业犯罪#。"
"删了吗?"
"删了。但截图已经传开了。财经网的服务器被攻击了三次。但稿子还在。"
陆振东把文件放下。
"他动作比我快。"
"老爷。要不要——"
"不用。"陆振东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是要打吗。那就打。看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转过身。
"江家那边呢?"
"江父还在我们手里。但律所那边有人在追。不好久留。"
"放了。"
"放了?"
"放。"陆振东的嘴角弯了一下。"留着没用。反而给他送把柄。让他回去。顺便告诉他。他儿子今天在操场哭了三次。让他心疼。"
助理领命出去了。
陆振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叶子绿了。夏天快到了。
他拿起桌上的铜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长大了。"他对着空气说。"但你还不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
"你以为证据能翻案?"他笑了。"这天下。从来不是证据说了算。"
晚上八点。安全屋。
陆今朝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新闻页面。
财经网的稿子已经被删了。但转载的号还在。微博热搜被撤了。但话题还在。
他关掉网页。打开邮箱。
季明修发来的。
"稿子虽然被压了。但效果达到了。你叔今晚一定会有所动作。注意安全。另外。钱国华那边我联系上了。他愿意谈。但条件是——"
"什么条件?"
"他要一笔钱。和一张去国外的机票。他说他怕被灭口。"
"给他。"
"好。我安排。"
陆今朝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
江亦辰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泡面。
"吃吧。最后一口粮了。"
"你爸呢?"
"放了。下午五点送回来的。没受伤。但吓得不轻。"江亦辰把泡面递给他。"小星和姚子怡陪着他。"
"他没再闹吧?"
"没有。他跟我说。他等你回来。"江亦辰顿了顿。"他说。他要亲眼看着你赢。"
陆今朝接过泡面。筷子戳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
"我会赢的。"
"我知道。"
"不是赌气。是确定。"陆今朝看着他。"证据够了。人证够了。舆论也起来了。他再能压。也压不住所有口子。"
"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什么牌?"
江亦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妈的死。他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但他也有。"江亦辰的声音很轻。"他手里有一份你妈的遗书。你妈出事前写过一封遗书。里面提到了你。如果他把遗书公开——说你妈是因为精神问题自杀。车祸也是意外。那你的谋杀指控就站不住了。"
陆今朝的筷子停了。
"遗书?"
"对。我查到过传闻。但一直没找到原件。应该在你叔手里。"
陆今朝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那我就去拿回来。"
"你疯了?那是他家——"
"他家。"陆今朝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妈的遗书。凭什么在他手里?"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京市地图取下来。
"明天。我去老宅。"
"不行。太危险了。"
"不是去打架。"陆今朝的眼睛里闪着冷光。"是去拿东西。光明正大地拿。"
"你怎么拿?"
"他不会杀我。"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他还需要我。需要我活着。需要我站在他身边。他才能保住陆氏。保住他所有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他不会跟我撕破脸。至少现在不会。因为撕破脸对他没好处。"陆今朝转过身。"他会见我。会跟我谈。会试图收买我。我就在那个时候。把遗书拿回来。"
江亦辰看着他。
"你变了。"
"我说过了。以前是废物。现在不是。"
(第四卷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