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我在
第十六章:无声的考场
三月的最后一周。学考。
江亦辰早上六点醒了。比闹钟早了十分钟。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考两门:上午地理,下午化学。明天考生物。
他起来洗漱,穿上校服。江亦星还在睡——初二不用早起。他轻手轻脚出了门。
公交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林知夏给他做的复习卡片。地理的。正面是问题,背面是答案。他翻到"洋流分布"那张,看着自己手写的笔记:"北太平洋暖流→加利福尼亚寒流→赤道逆流。"
车窗外,梧桐树的新芽绿得发亮。
考场设在实验楼三楼。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和平时上课的位置差不多。桌角贴着考号:JYC047。
其他考生陆续进来。有人在小声背知识点,有人转笔,有人趴着补觉。他听不到这些声音,但能看到嘴型、动作。
监考老师进来,嘴唇动了。大概是"把书收起来,手机关机"。
他合上复习卡片,塞进笔袋。
试卷发下来。他翻开第一页。地理。选择题三十道。他扫了一眼,大部分有把握。第一题考时区换算,他心算了一下,选了B。
做到第十五题,卡住了。关于垂直地带性植被分布的。他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想起林知夏说的:"遇到不会的先跳,做完再回来。"
他翻到下一题。
窗外有鸟叫。他看不到鸟,但看到树枝在晃。
做到第二十五题,他突然想起来第十五题的答案。翻回去,填上。
综合题。第一道是气候类型判断。给了一张气温曲线和降水柱状图。他认出来是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他写下答案,又补了一句:"分布在南北纬30°-40°大陆西岸。"
第二道是工业区位分析。他写了原料、市场、交通、劳动力。
收卷前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没有空题。
铃响。监考老师嘴唇动:"停笔。"
他放下笔。
走出考场。走廊里,林知夏站在窗边。她看到他,举起手机:
"怎么样?"
他比了个"还行"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肚子。
她笑了。打字:"食堂。走。"
下午化学。他午休了半小时,在图书馆趴着。醒来时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
化学试卷比地理难一点。选择题里有几道有机的——甲烷和氯气的取代反应,他记得:条件是光照,产物有四种。填上了。
大题第一道是实验题:配制一定物质的量浓度的溶液。他写了步骤:计算、称量、溶解、转移、洗涤、定容、摇匀。
第二道是化学反应原理。给了一个可逆反应,问平衡移动方向。他画了表,标了浓度变化,得出结论。
最后一道是工艺流程题。他从矿石浸出、除杂、到最终产品。步骤多,但他一步步推,没卡住。
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斜着照进走廊。林知夏在老位置等他。这次她没打字,直接比了个手语。
他看懂了。"加油。"
他点头。
第二天,生物。
这门他上次擦线没过,这次复习得最认真。遗传题是重点。试卷上果然有一道大题:豌豆杂交,问基因型比例。
他画了 Punnett square。亲本 AaBb × AaBb。他算出后代表现型比例是 9:3:3:1。然后题目追问:如果两对基因连锁呢?他愣了一下,又看了遍题——不连锁,独立遗传。虚惊一场。
细胞代谢那块考了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的曲线分析。他看图,认出光补偿点和光饱和点,写了答案。
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验证某种酶的最适温度。他写了分组、设置温度梯度、测定反应速率、找峰值。
合上笔盖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不是用嘴呼的——是胸腔里那股气慢慢放出来。
走出实验楼。春天的风带着暖意。林知夏站在楼下的玉兰树旁,花瓣落了一地。
他走过去。她举起手机:
"都考完了?"
他点头。
"感觉呢?"
他想了想。打字:"能过。"
她笑了。然后她比了个手语。双手交叉在胸前,慢慢打开。
等待。他学会了。
他回了一个:"谢谢。"
她摇头,又比了一个。手指弯曲,碰胸口,指向他。
他看着那个动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手机震了。姜晚的消息:
"哥,地理过了。我查了答案。"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我妈说考完请我们吃饭。她说要庆祝。"
他看着屏幕。
林知夏凑过来看。看完,打字:"去吗?"
他点头。
"什么时候?"
"等成绩出来。"
她点头。然后她收起手机,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纸杯蛋糕。上面用糖霜写着"过了"。
"我妈让我带的。"她打字。"她说考完要吃甜的。"
他接过蛋糕。糖霜有点化了,蹭在他手指上。
他咬了一口。甜的。
(第二卷第十六章 完)
三月底学考。江亦辰考了地理、化学、生物三门补考。地理他之前挂了,这次答题顺利;化学有机题和工艺流程都拿下了;生物遗传题画了Punnett square。林知夏每天在考场外等他,比手语"加油"。考完姜晚说地理也过了,她妈要请吃饭庆祝。林知夏妈妈让带纸杯蛋糕,上面写着"过了"。无声的考场里,他一笔一划写下的答案,是给这个世界最响亮的回答。
第二卷:我在
第十七章:庆祝
四月初。天暖了。梧桐树的新叶铺满了整条街,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碎金。
学考成绩还没出。但姜晚查了对题答案,地理稳过。她妈妈说了要请吃饭庆祝。
周六中午,学校附近那家小餐馆。叫"老地方",老板是一对夫妻,做家常菜,便宜,分量足。姜晚选的这里——她跟江亦辰说"不想去太远的地方,我妈不认路"。
江亦辰到的时候,姜晚和她妈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姜晚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校服。她妈妈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没烫,扎了个马尾。比除夕视频里看起来更瘦。
他走过去。姜晚抬头看到他,嘴唇动了:"哥。"
姜晚妈妈也抬头。她看着他,嘴唇动了。没声音,但口型他能认出来——"来了"。
他点头。坐下。
林知夏随后到的。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字给姜晚妈妈看:"阿姨好。我是林知夏。"
姜晚妈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亦辰。嘴唇动了:"他女朋友?"
姜晚脸红了。点头。
林知夏也脸红了。低头打字:"嗯。"
姜晚妈妈没多说。招手叫老板点菜。
菜上来了。红烧茄子、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姜晚妈妈又加了一个菜——糖醋排骨。贵一点的。
"庆祝。"她说。嘴唇动得很慢,像怕别人看不懂。
姜晚夹了一块排骨给妈妈。"妈,你吃。"
她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那块排骨。嚼了很久。
林知夏坐在江亦辰旁边,安静地吃。偶尔用筷子把盘子里的菜推到他面前。他看懂了,夹起来吃。
姜晚妈妈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你们……用手比划那个,是什么意思?"
林知夏抬头。打字:"手语。他听不见,我们用手语交流。"
姜晚妈妈看着江亦辰的手。他正用筷子夹土豆丝,手指很稳。
"他什么都听不见?"她问。
林知夏点头。打字:"两只耳朵都聋了。但看得懂口型,会读唇。"
姜晚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筷子,笨拙地比了一个动作——右手五指并拢放在嘴边,向前推出。
"这个对不对?"她问。
林知夏笑了。点头。打字:"对。谢谢。"
姜晚妈妈学的是"谢谢"。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
姜晚在旁边看着,眼睛有点湿。她低头扒饭,没让妈妈看到。
吃到一半,姜晚妈妈从带来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件毛衣。深灰色的,手工织的,针脚有点歪。
"天还凉。"她把毛衣递给姜晚。"换季穿。"
姜晚接过毛衣。摸了摸。手工织的,毛线有点扎手。
"你什么时候织的?"她问。
她妈妈低头喝汤。"过年的时候。"
姜晚拿着毛衣,嘴唇抿紧了。
江亦辰看着那个画面。他认得那种针脚——歪歪扭扭的,和那件棉袄一样。姜晚妈妈的手不巧,但她一直在缝、在织、在做。
吃完饭,姜晚妈妈要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张汇款单。塞给姜晚。
"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多放了两百。你买点水果。"
姜晚没接。"我够用。"
"拿着。"
姜晚还是不接。
江亦辰看了,打字给林知夏看。林知夏转头对姜晚说:"接着吧。你妈坐车来的,别让她再跑一趟。"
姜晚接过汇款单。手指捏着那张薄纸。
她妈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
姜晚看懂了。"她说'好好读书'。"她翻译给林知夏听。
林知夏打字给江亦辰看。他点头。
姜晚站在餐馆门口,看着她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个粉色发卡别在头发上,晃了一下。
"哥。"
"嗯。"
"她刚才比了那个手语。是跟你学的吧?"
他看着她。
"'谢谢'。她刚才比的是'谢谢'。"
他点头。
姜晚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张汇款单。
"她肯定偷偷练过。"姜晚说。"她手机里搜了'怎么跟聋哑人交流'。我过年看她手机了。"
风很大。姜晚的声音被吹散了,但他看着口型,全看懂了。
回学校的路上,林知夏走在他旁边。她打字:
"姜晚妈妈学手语,是为了跟亦辰交流。"
他看着屏幕。
"她怕你听不见,又不会写字,所以学了'谢谢'。"
他没说话。
"我妈也是。"她打。"她回家也搜了手语视频。我看见浏览记录了。"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
林知夏也停下来。看着他。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手语。双手交叉在胸前,慢慢打开。
等待。
她看着那个动作。然后她打字:
"她们都在学。慢慢来。"
他点头。
手机震了。学考成绩查询系统开放的通知。
他点进去。输入考号。
地理——合格。
化学——合格。
生物——合格。
三门全过。
他举着手机给林知夏看。
她看了屏幕,眼睛亮了。嘴唇动了。
"全过了。"
他点头。嘴角上扬。
她比了个手语。他看懂了。
"加油。"
(第二卷第十七章 完)
四月初,姜晚妈妈请吃饭庆祝姜晚地理过了。小餐馆里,姜晚妈妈笨拙地学了"谢谢"手语(跟江亦辰学的),给姜晚带了手工织的毛衣,塞了多两百的生活费。姜晚发现妈妈手机里搜了"怎么跟聋哑人交流"。饭后江亦辰查了学考成绩——地理、化学、生物三门全合格。林知夏说"她们都在学,慢慢来"。这一章的温暖来自两个母亲——她们笨拙地学手语,偷偷搜视频,用最朴素的方式靠近一个她们不完全理解的世界。无声的沟通里,爱是有形状的。
第二卷:我在
第十八章:肉包子
四月十二号,周六。
林知夏发消息:"我妈发面了。说今天包包子。你来吗?带亦星。"
他转头看江亦星。弟弟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他听不到那个声音,但能看到笔尖的痕迹。
"你林阿姨包包子。"他打字给江亦星看。"肉的。去不去?"
江亦星猛地抬头。嘴唇动得飞快:"去!现在就走!"
十点到的。这次江亦星没穿新衣服,但洗了脸,头发用水压过了。进门换鞋的时候,他特意把那双白袜又露出来一点。
林知夏妈妈在厨房揉面。围裙上全是面粉,手上也白乎乎的。看到他们,嘴唇动了:"来了。洗手,准备包。"
面团已经发好了,放在盆里,胖乎乎的,按下去会慢慢回弹。馅料是两盆——一盆肉的,一盆韭菜鸡蛋的。江亦星盯着肉馅咽口水。
"洗手!"林知夏推他。
三个人围在厨房台面前。林知夏妈妈揪了一块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擀皮。动作利索,一分钟能擀五六个。
"看好了。"她嘴唇动。拿起一个剂子,手掌压扁,擀面杖转着圈擀,中间厚边上薄。一张皮三十秒。
江亦辰拿起一个剂子。学她的动作。擀面杖不听话,皮擀得厚一块薄一块,还有个洞。
林知夏在旁边打字:"我妈说你擀的像地图。"
他看了眼自己的"作品"。确实像。
林知夏妈妈拿过他手里的擀面杖,重新给他一个剂子。"慢慢来。手腕用力,不是胳膊。"
他再试。这次好一点。皮是圆的了,虽然边缘像狗啃的。
包馅。他舀了一勺肉馅放在皮中间,捏褶子。捏了这边那边漏,捏了那边这边开。最后勉强收口,包出来的包子像一个皱巴巴的土豆。
江亦星那边更惨。他包了一个,馅放太多,捏不上,肉馅从侧面挤出来。他拿手指头往里塞,越塞越漏。
"哥!这皮太小了!"
林知夏妈妈看了一眼,摇头笑。拿过他手里的"残次品",加了点面补上,重新捏。三两下就圆润了。
"你哥包的起码能立住。"她嘴唇动。"你这个站都站不起来。"
江亦辰包了六个。一个比一个好。到第六个的时候,褶子终于匀称了一点,能看出包子的形状了。他举起给林知夏看。
她打字:"有进步。能吃了。"
林知夏妈妈在旁边学了个新手语,比给他看:双手合在一起,像捧着一个圆球,然后假装咬一口。
他没看懂。
她又比了一遍。林知夏翻译:"她说这个是'包子'。她自己编的。"
他看着那个动作。笨拙但形象。他学着比了一遍。
包子上了蒸笼。十五分钟。
等待的时候,林知夏妈妈在客厅坐下,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看着江亦辰,嘴唇动了。
"你学考过了。接下来呢?"
他坐下。打字:"准备高考。还有一年。"
"想好考哪了吗?"
"省内的。师范或者综合类。"
她点头。"师范好。稳定。有寒暑假。"
林知夏坐在旁边,打字给他看:"我妈觉得你适合当老师。说你有耐心。"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包的那六个"土豆",嘴角动了一下。
"亦星呢?"她问。"初二了吧?"
江亦星在旁边玩手机,听到自己名字抬头。江亦辰打字给他看:"阿姨问你初二了?"
江亦星点头。"下学期。快初三了。"
"想考哪个高中?"
江亦星咧嘴笑。"跟哥一个学校!"
林知夏妈妈看了江亦辰一眼。嘴唇动了:"那得努力。你们学校分数线不低。"
江亦辰打字给江亦星:"听见没?好好学。"
江亦星撇嘴。"知道了——我最近物理进步了!上次测验七十二!"
蒸笼响了。白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林知夏妈妈起身去关火,焖了两分钟才开盖。
热气扑面。六个包子,胖乎乎的,皮发得很好,白白胖胖像一排小枕头。
江亦星盯着那六个"土豆"一样的包子——其中有两个是他哥包的,歪歪扭扭但没露馅。
"哥,我要你包的那个。"
江亦辰挑了一个最丑的给他。
咬开。皮薄,肉汁烫嘴。江亦星吹着气,一口咬下去,油顺着嘴角流。
"好吃!"他含混地说。
林知夏妈妈看着他们吃,自己拿了一个韭菜鸡蛋的,小口咬。
"下次包饺子。"她说。"饺子比包子简单。"
江亦辰吃完,比了个手语。是她自己编的那个——双手合拢假装咬一口。
她看懂了。笑了。
"好吃。"她自己翻译。
吃完,江亦辰帮着收拾。洗碗的时候,林知夏妈妈突然嘴唇动了。
他看着她的口型。
"你以后不管考到哪——"她停了一下。"常回来看看。"
他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站在那里。
"亦星也来。我给他包包子。"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水从手指间流过。
"好。"他无声地说。
回家路上。江亦星拎着一袋剩下的包子——林知夏妈妈硬塞的,说"明天热热吃"。
"哥。"
"嗯。"
"阿姨说的对。你以后考远了我就自己来。她说了我随时能来。"
江亦辰看着弟弟。阳光穿过梧桐叶,碎金落在江亦星的脸上。
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口袋里,手机震了。
教务处通知:"江亦辰同学,你的高考合理便利申请需补充材料:二级甲等以上医院听力诊断证明原件、残疾证复印件。请于4月20日前提交至教务处。"
他看着屏幕。截止日期还有八天。
他收起手机。
包子在袋子里晃。肉的。还有温度。
(第二卷第十八章 完)
四月中旬,林知夏妈妈兑现承诺包肉包子。江亦辰和江亦星去,包出来的包子像土豆但能吃了。林知夏妈妈自己编了"包子"手语。吃饭时聊到高考志愿,她说"常回来看看"。回家路上收到教务处通知:高考便利申请需补充听力诊断证明和残疾证复印件,4月20日前提交。这一章的温暖来自包包子——笨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立住。像他现在的生活。
第二卷:我在
第十九章:诊断书
四月十三号。周日。
江亦辰早上八点到医院。林知夏陪他来的。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站在挂号窗口旁边等他。
他挂了耳鼻喉科。专家号。上次开残疾证是在市残联指定的医院做的鉴定,这次高考便利申请需要二级甲等以上医院的诊断证明——老陈说区人民医院就行。
候诊区人很多。周末来看病的人挤满了椅子。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林知夏坐在旁边,低头翻手机。她没打字,只是刷着什么。
叫号机响了。他看不到声音,但屏幕上的数字跳了——"047号,请到3诊室"。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挂号单:047。
站起来。林知夏也站起来,跟着他。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副额镜挂在墙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他抬头看了江亦辰一眼。又看了林知夏一眼。
嘴唇动了。
林知夏翻译:"他说,坐。"
江亦辰坐下。
医生翻了翻他的病历本——之前来过几次的记录都在。右耳突发性耳聋,三年前。左耳最近一次就诊是一个月前,药物性耳聋,全聋。
医生看着病历,嘴唇动了。
林知夏打字给江亦辰看:"他问你现在什么情况。要不要再做个听力测试?"
他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残疾证,放在桌上。
红色本子。翻开。第一页照片,第二页:听力残疾一级。
医生看了残疾证,又看了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打字。病历系统里录入信息。
"什么时候全聋的?"他问。
林知夏翻译。
他打字:"左耳上个月。药物性的。"
医生看着屏幕上的字。点了点头。又问:"之前做过CT吗?"
他点头。从手机里翻出上次住院的CT报告照片。递过去。
医生看了看。"双侧内耳未见明显异常。那就是神经性的。"
他打字:"是。"
医生转过椅子,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诊断证明上写。字迹潦草。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嘴唇动,但江亦辰只看懂了几个词:"双耳""极重度""建议"。
写完。撕下来。递给他。
诊断证明上写着:
"姓名:江亦辰。诊断:双侧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聋(左耳全聋,右耳全聋)。建议:佩戴助听器或人工耳蜗评估。需申请考试合理便利。"
下面盖了章。区人民医院耳鼻喉科。
他看着那张纸。白底红章。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他的病。
林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折好诊断证明,放进外套内袋。
医生又嘴唇动了。林知夏翻译:"他说,人工耳蜗可以评估一下。越早越好。"
他没接话。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林知夏。嘴唇动了。这次慢了一点。
"你女朋友?"
林知夏脸红了。打字:"同学。"
医生笑了笑。"挺好的。有人陪着。"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一个老人坐在上面,耳朵上挂着助听器。老人旁边的人在大声说话,嘴唇动得夸张。
江亦辰看着那个画面。
林知夏走在旁边,没打字。安静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
"难受吗?"
他看着屏幕。
"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他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小孩的妈妈在哄,嘴唇动个不停。江亦辰看不到声音,但他看到小孩张着嘴,眼泪往下掉。
林知夏打字:"那个小孩也耳朵不好吗?"
他摇头。不知道。
电梯来了。他们进去。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门关上。封闭的空间。他站在角落,手插在口袋里,碰到那张诊断证明。纸质的,折了两折,有点硌手。
她站在他旁边。没打字。没比手语。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5、4、3、2、1。
门开了。他走出去。
医院门口。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
林知夏打字:"去复印店?残疾证要复印件。"
他点头。
医院对面有一家文印店。五块钱复印一张。他把残疾证翻开,放在扫描仪上。老板按了按钮,咔嚓一声。复印件出来了。红色的章变成了黑白的,但能看清。
他拿着复印件和诊断证明,站在店门口。
林知夏打字:"搞定了吗?"
他点头。
"明天交给老陈?"
"嗯。"
她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她比了个手语。他看懂了。
"加油。"
他看着那个动作。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在外面。阳光下。他的手干燥,有茧。她的手软,凉。
她没缩回去。
回家。他把诊断证明和残疾证复印件夹在书里。夹在那本手语册子里面。
翻开册子。第二页,"谢谢"。最后一页,她写的:"你种了二十七朵花。"
他合上册子。
手机震了。老陈:"材料准备好了吗?周一下午之前交到教务处。"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四月的风带着暖意。梧桐叶在阳光下晃。
他全聋了。诊断书上写着"双侧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聋"。红色残疾证放在抽屉里。但他站在阳光下,手里握过她的手,口袋里有包子还带着温度——早上从林知夏家带回来的。
他拿起笔。翻开化学课本。下一章:电化学基础。
世界没有因为他聋了就停下来。
他也没有。
(第二卷第十九章 完)
周日,林知夏陪江亦辰去医院开高考便利申请需要的听力诊断证明。医生看了残疾证和病历,开了"双侧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聋"的诊断书,建议人工耳蜗评估。医生问林知夏是不是女朋友,她脸红说同学。出来后江亦辰握了她的手,第一次在外面。去复印店复印残疾证,明天交给老陈。这一章的疼痛来自那张诊断书——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和他的病,但他没有躲。上一世他可能一个人来过这里,这次有人陪。
第二卷:我在
第二十章:值得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
江亦辰把诊断证明和残疾证复印件夹在课本里,走进教务处。办事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桌上堆着一摞表格。
他敲了敲门框。周老师抬头,看到他,嘴唇动了。
他递过材料。周老师接过去,一张一张看。诊断证明,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他上周就准备好了。
周老师看完,在登记表上记了一笔,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回执单,填好,递给他。
"收了。大概两周出结果。"嘴唇动得很清楚。
他点头。接过回执单。上面盖了教务处的章。
出门的时候,碰到老陈。老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交了?"
他点头。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重,但能感觉到。
"好好考。"嘴唇动得慢。
他看着老陈的口型。点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他坐在最后一排,做化学卷子。电化学,原电池和电解池。他画了装置图,标了正负极,写了电极反应式。
林知夏转过身来。她没打字,嘴唇动了。
他看着她的口型。看懂了:"放学图书馆?"
他点头。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着照进来,打在桌面上。
她翻开手语字典,但没指着单词。她合上字典,打字:
"医生说的耳蜗。你考虑过吗?"
他看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下。
继续写化学卷子。
她没催。安静地坐着。
过了两分钟,他放下笔。打字:
"想过。不做。"
她看着那行字。
"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贵。而且全聋半年以上,效果不好说。手术有风险。"
她看着屏幕。又打:
"你没问过价格。你怎么知道贵?"
他愣了一下。
"我查过。"她打。"人工耳蜗现在集采降价了。单侧大概七八万。手术费一两万。总共十万以内。"
他看着那些数字。
"你哪来的钱?"他打。
她没生气。打字:"我说的是价格。不是让你现在做。我是问你,你愿不愿意。"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晃。
打字:"不愿意。"
她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为什么?"
这次只有一个字。
他看着她。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影子。
打字:"我习惯了。"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他继续打:"全聋三个月了。我习惯了没有声音。耳蜗就算有用,也只能听到一点。噪音,杂音。不如现在安静。"
她看完。眼眶红了。
她低头打字。很慢。
"你值得听到声音。"
他看着那行字。
"江亦辰。你值得。"
他没动。
她又打:"上一世你消失了。这一世你活着。活着就应该听见。"
他的手指攥紧了。
"我听见了。"他打。
她看着屏幕。
他比了个手语。手指弯曲,碰了碰自己的胸口,然后指向她。
"我爱你。"
然后他又比了一个。双手交叉在胸前,慢慢打开。
"等待。"
最后他打字:"我现在能听见你的声音。用眼睛。"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无声的。
她伸手,隔着桌子,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桌子这边,她的手在桌子那边。手指交握。
她打字,单手打的:
"好。等你想做的时候。"
他点头。
回家。江亦星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哥哥高中的招生简章。打印的,有点模糊。
听到动静,江亦星抬头。嘴唇动了:"哥!回来了!"
江亦辰换鞋,走过去。看到那张招生简章。
"你从哪弄的?"
江亦星咧嘴笑。"我们老师发的。说是提前了解目标学校。"
江亦辰看着简章上的分数线:去年录取线612。
江亦星现在总分大概530左右。差得远。
江亦辰没说这个。他坐下来,拿起简章翻了翻。
"物理要加强。"他打字。
江亦星点头。"我知道。我最近在补。王磊帮我补。"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江亦星突然说:"哥。我要是考不上你的高中怎么办?"
江亦辰看着他。
"那就考别的。"他打字。"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亦星低头。"我想跟你一个学校。"
"那你就努力。"
江亦星抬头。眼睛里有光。
"哥。"
"嗯。"
"你当年考了多少?"
他记得。632。班排第三。
他打字:"632。你也能行。"
江亦星看着屏幕。咬了咬嘴唇。
"我物理上次才72。数学110。英语还行,130多。语文拉胯。"
他算了算。物理如果提到85,数学提到125,语文提到110,加上英语130,差不多能到550。还差60。
"化学。"江亦辰打字。"你化学怎么样?"
"60多。"江亦星挠头。"背不住。"
他点头。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化学笔记本——期末复习用的,记得很详细。
递给江亦星。
"先看这个。必修一的。背方程式。"
江亦星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了。
"哥。你字真好看。"
他笑了。无声的。
晚上。江亦辰坐在床上。诊断证明的回执单贴在书桌旁边的墙上。旁边是那张便利贴:高考目标630。
他翻开手语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的:"你种了二十七朵花。"
他合上册子。
手机震了。
林知夏:"今天说的耳蜗的事。我不逼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听不听得见,我都在这儿。"
他看着那行字。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
"我妈今天又学了一个新手语。她不让我看,说要给你惊喜。"
他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
"不告诉你。下次来你就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窗外,四月的夜风带着暖意。梧桐叶在路灯下晃。
他全聋了。诊断书上写着"双侧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聋"。人工耳蜗的医生建议他评估。
但他不想。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现在的生活里有太多声音——手语的声音,文字的声音,林知夏眼睛里的声音。
他不需要耳朵来听。
他需要的,都在这里了。
(第二卷第二十章 完)
周一交了高考便利申请材料。下午图书馆,林知夏问起人工耳蜗的事,他说不做——习惯了,而且费用和风险不值得。她哭了,说"你值得听到声音",他说"我现在能听见你的声音,用眼睛"。两人隔着桌子握手。回家江亦星在研究哥哥高中的招生简章,目标612分,现在530,差距不小。江亦辰把化学笔记本给弟弟。晚上林知夏说她妈又学了一个新手语要给他惊喜。这一章的核心冲突是"值不值得"——林知夏觉得他值得听见声音,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值得了。无声的世界里,选择不手术也是一种勇敢。
第二卷:我在
第二十一章:家人
四月二十三号,周六。
林知夏发消息:"来吧。我妈说要给你看个东西。"
他看完,转头看江亦星。弟弟正趴在茶几上,对着江亦辰的化学笔记本抄方程式。听到震动,抬头。
"哥,去林阿姨家?"
他点头。打字:"去。你抄完那页再走。"
江亦星加快速度。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十点到的。这次江亦星没穿新衣服,但洗了头,还用了江亦辰的洗发水——柠檬味的,他嫌自己那瓶太香。
敲门。林知夏开的门。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看到他们,眼睛弯了一下。
嘴唇动了:"来了。"
他点头。江亦星换鞋的时候大声喊:"阿姨好!"
厨房里传来回应。林知夏妈妈的声音他听不到,但看到她围裙上又是面粉——这次不是包饺子也不是包包子,是在揉面团,像是要做饼。
林知夏打字:"我妈说等一下给你们看。她练了好几天了。"
他看着屏幕。
"什么?"
她摇头。"不剧透。吃饭的时候。"
厨房里,林知夏妈妈在烙饼。平底锅里油滋滋地响——他看不到声音,但看到油星从锅边溅出来。她翻面,饼皮鼓起气泡,焦黄。
江亦星凑过去看。"阿姨,这是什么饼?"
"葱花饼。"她嘴唇动。
江亦星咽口水。"我能帮忙吗?"
她看了他一眼。"你去剥葱。"
江亦星欢天喜地去了。江亦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和林知夏妈妈一递一接地配合。弟弟笨手笨脚地剥葱,辣眼睛,揉了三次。林知夏妈妈在旁边笑,嘴唇动了:"慢点。"
午饭。葱花饼、炒土豆丝、一碗鸡蛋汤。饼烙得薄脆,葱香很浓。江亦星连吃了三张。
吃到一半,林知夏妈妈放下筷子。她擦了擦手,嘴唇动了。
"看好了。"
她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动作——
双手握拳,在胸前交叉。然后慢慢打开,掌心向上,像在拥抱什么。
他没看懂。
她又做了一遍。动作比上次慢,手指绷得很认真。
林知夏在旁边打字:"她说这个是'家人'。她自己查的。"
他看着那个动作。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打开。
不是"等待"。等待是交叉后慢慢打开,但手指是并拢的。这个动作手指是弯曲的,像握着什么,然后松开。
她又比了一遍。这次更慢。
林知夏打字:"她说,意思是:我们是一家人。"
江亦辰看着她。
林知夏妈妈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她的手不年轻了,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短短的。
江亦星在旁边看懂了。大声说:"阿姨,这个我也会!"
他学着比了一遍。动作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林知夏妈妈笑了。嘴唇动了:"对。"
江亦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手,比了那个动作。双手握拳在胸前交叉,慢慢打开,掌心向上。
他做得很慢。像在学一个很难的手语。
林知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吃完饭,林知夏妈妈去洗碗。江亦辰站在旁边,帮忙擦桌子。
她嘴唇动了。他看着口型。
"以后常来。不用等她叫我。"
他愣了一下。
她又动了嘴唇:"亦星也来。他剥葱比上次强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关上水龙头,擦手。转过来看着他。嘴唇动了。
"你那个证,交了?"
他点头。
"好。"她嘴唇动。"考大学的事,别怕麻烦。该申请的都申请。"
他看着她。
"我女儿跟我说了。你成绩好。632。"她竖起大拇指。"我那时候高考才考了480。"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好考。考上了,阿姨给你包饺子庆祝。"
回家路上。江亦星走在前面,嘴里哼着歌——他听不到,但看到弟弟嘴唇在动,脚步轻快。
手机震了。姜晚的消息:
"哥,我妈又寄东西了。一箱橘子。她说老家树上结的。"
"还有一件毛衣。她说天还凉,再穿穿。"
他看着屏幕。
"收到了?"
"嗯。橘子很甜。毛衣还是歪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
"哥,我妈说五一她要来学校。带我出去吃饭。"
"她说要见你。我说好。"
他看着那行字。
林知夏走在旁边,看到他打字,凑过来看。
他给她看屏幕。
她打字:"姜晚妈妈进步了。从'来学校送饺子'到'要见你'。"
他点头。
"你呢?"她打。"五一干嘛?"
他想了想。打字:"陪你去看你妈?"
她看了屏幕,耳朵红了。打字:"好。她说要包饺子。这次是韭菜馅的。"
他笑了。无声的。
口袋里,回执单还夹在课本里。高考便利申请的结果还没出来。但四月的风是暖的。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晃——他看不到声音,但看到叶子在动。
林知夏妈妈的手语还在眼前。双手交叉在胸前,慢慢打开。
家人。
他以前没有这个词。上一世,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家人,没有声音,最后连自己都放弃了。
现在他走在路上。弟弟在前面哼歌,林知夏在旁边打字,姜晚在后面发消息说"我妈要见你",林知夏妈妈比了一个"家人"。
他全聋了。但世界没有抛弃他。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江亦星。
(第二卷第二十一章 完)
四月二十三号,林知夏妈妈展示练了好几天的手语惊喜——"家人"。双手握拳交叉在胸前再打开,掌心向上。她说"我们是一家人"。江亦星也学了。饭后她问了高考便利申请的事,说"考上了给你包饺子庆祝"。回家路上姜晚发消息说她妈五一要来学校见江亦辰,还寄了橘子和毛衣。林知夏说五一陪他去见她妈,这次韭菜馅饺子。这一章的核心温暖来自"家人"这个手语——林知夏妈妈笨拙但认真地把他纳入了自己的家庭定义里。无声的世界里,有些话不用耳朵听,用眼睛看就够了。
第二卷:我在
第二十二章:见你
五月一号。
江亦辰早上七点醒了。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消息。
姜晚:"哥,我妈九点到。在学校门口。你来得及吗?"
林知夏:"今天来吗?我妈说韭菜馅的,馅已经拌好了。"
他回姜晚:"来得及。九点到。"
回林知夏:"下午去。先去学校。"
八点四十。他到高中门口。
姜晚已经在了。她穿着校服,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棉袄——五一了还穿着,拉链拉到顶。她站在校门口的石柱子旁边,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
她看到江亦辰,嘴唇动了:"哥。"
然后她指了指校门对面。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旧外套,马尾辫,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除夕视频里一样,但比上次瘦了。脸色不太好,眼窝有点深。
姜晚妈妈看到他,嘴唇动了。
他看着口型。她说了:"来了。"
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放在嘴边,向前推出。
"谢谢"的手语。她学过的。但动作比上次流畅了一点。
他点头。比了个"你好"——右手掌心朝外,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
她没看懂。姜晚在旁边翻译:"妈,他说你好。"
姜晚妈妈笑了。嘴唇动:"走吧,吃饭去。"
学校附近那家"老地方"。还是上次的位置,靠窗。
姜晚妈妈点菜。她没看菜单,直接跟老板说:"红烧茄子、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再加一个汤。"
然后她转头看着江亦辰。嘴唇动了。
姜晚翻译:"我妈说你随便点。她请客。"
他摇头。打字:"够了。不用多。"
姜晚妈妈看了屏幕上的字,摆手。嘴唇动:"吃。你太瘦了。"
他确实瘦了。全聋之后体重掉了几斤,校服裤子松了一圈。
菜上来。姜晚妈妈给江亦辰夹了一块排骨。"吃。长肉。"
他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
她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江亦辰。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犹豫。
终于她开口了。姜晚翻译:"我妈问你,姜晚在学校怎么样。"
他打字:"挺好的。成绩有进步。地理过了。"
她点头。又问:"她有没有跟别人吵架?"
"没有。她挺乖的。"
姜晚在旁边撇嘴:"我什么时候不乖了?"
她妈妈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以前在家的时候,天天跟我顶嘴。"
姜晚低头扒饭。
江亦辰看着这对母女。一个笨拙地关心,一个别扭地接受。
姜晚妈妈又转回来看他。嘴唇动得很慢。
姜晚翻译:"我妈说,谢谢你。"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
"谢谢你照顾她。她从小没朋友。你哥俩对她好,她才肯留下来。"
他放下筷子。打字:"不用谢。她也是我妹妹。"
姜晚妈妈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几个橘子,推到他面前。"老家树上结的。甜。"
他接过。橘子皮上有泥土,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又嘴唇动。这次很快。姜晚没来得及翻译。
他看着她的口型。认出来了。
"家人。"
她比了个动作。双手握拳在胸前交叉,慢慢打开,掌心向上。
和林知夏妈妈学的是同一个。
他看着那个动作。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点头。
吃完饭,姜晚妈妈要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姜晚。
"生活费。这个月多了一百。"
姜晚接过。没推辞。
她妈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
姜晚翻译:"她说,下次带亦星一起来。"
江亦辰看着那个背影。布袋子在风里晃。
下午三点。林知夏家。
他按门铃。林知夏开的门。她今天穿了那件米色毛衣,头发散着。
嘴唇动了:"来了。"
他点头。换了鞋。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他看不到声音,但看到林知夏妈妈在案板前忙碌。
"韭菜馅的。"林知夏打字。"我妈拌了一早上。"**
厨房里,林知夏妈妈在切韭菜。刀落在案板上的震动通过地板传上来。她动作很快,韭菜段整齐地落在盆里。
她看到江亦辰,嘴唇动了:"来了。洗手,包饺子。"
他洗了手。走到厨房台面前。面团已经发好了,姜晚妈妈那个是包子,这个是饺子。林知夏妈妈揪剂子,擀皮。这次她擀得比上次快,皮又圆又薄。
"你来。"她嘴唇动。把擀面杖递给他。
他接过。这次比上次包包子时熟练了。剂子压扁,擀面杖转着圈,中间厚边上薄。一张皮出来了。虽然边缘还是有点波浪,但能用了。
林知夏在旁边包馅。她手法比他好,捏出来的饺子像月牙,整齐地排在撒了面粉的盘子里。
他包了几个。褶子还是歪的,但没露馅。
林知夏妈妈看了他包的饺子,嘴唇动:"有进步。比上次的包子好看。"
他嘴角动了一下。
包完饺子,林知夏妈妈去烧水。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水冒泡。
手机震了。老陈:"江亦辰,高考便利申请批下来了。英语口语免考、笔试免听力、单独考场。教务处已备案。"
他看着屏幕。
林知夏凑过来看。看完,打字:"过了?"
他点头。
她笑了。比了个手语:"加油。"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气从锅里涌出来。林知夏妈妈拿勺子推了推,防止粘底。
"好了。"她嘴唇动。
饺子捞出来。一盘韭菜馅的,绿油油的。咬一口,韭菜的清香混着肉汁。
林知夏妈妈给他夹了六个。"多吃。你太瘦了。"
他低头吃。韭菜馅的。和上次猪肉白菜的不一样,更鲜。
吃到最后一个,他咬到了什么硬的。吐出来一看——一枚硬币。
林知夏妈妈笑了。嘴唇动:"福气。吃到硬币的人今年好运。"
他看着那枚硬币。一毛钱的。旧的。
他把它擦干净,放进口袋。
回家路上。江亦星在家等他,看到他进门就喊:"哥!我物理考了78!比上次高了6分!"
江亦辰接过卷子。选择题对了大半,大题步骤分拿了不少。
他打字:"不错。继续保持。"
江亦星咧嘴笑。"哥,五一你干嘛了?"
他打字:"见了姜晚妈妈。下午包了饺子。"
"吃到硬币没?"
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毛钱硬币。
江亦星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真的!哥你今年肯定好运!"
他把硬币拿回来。攥在手心。
金属的。凉的。
但口袋里还有姜晚妈妈给的橘子,皮上的泥土已经干了。手语册子里夹着诊断证明回执。手机里有老陈的消息说"批下来了"。
他全聋了。但世界在一点点变好。
无声的五一。见了一个妈妈,吃了一顿饭。包了饺子,吃到了硬币。
他站在窗前。五月的风暖了。梧桐叶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他翻开手语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你种了二十七朵花。"
他合上册子。
等待。双手交叉在胸前,慢慢打开。
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花开需要时间。
而他已经种下了。
(第二卷第二十二章 完)
五一假期。上午见姜晚妈妈,她在学校门口比了"谢谢"手语,请吃饭,说"家人",给了老家树上结的橘子。下午去林知夏家包韭菜饺子,林知夏妈妈擀皮他进步了,吃到硬币说今年好运。回家江亦星物理考了78分进步了。老陈消息:高考便利申请批下来了——英语口语免考、笔试免听力、单独考场。这一章的温暖来自"两个妈妈"的接纳:姜晚妈妈学手语、说"家人",林知夏妈妈包饺子、放硬币。无声的假期里,他被当作家人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