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北京闷得像扣了一层温热的膜。
海滨音乐节过去三个月,他们没有迎来想象里的爆红,也没有被再次打回彻底的沉寂。《雨停时差》靠不断的现场传唱,慢慢钻进很多人的歌单;商演邀约多了些,但大多还是中小型场地、地方音乐节、独立音乐专场,主流卫视和头部综艺依旧对他们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
公司的态度早已变成彻底的“放养式”。
只要不主动拿感情制造话题、不闹出恶性舆情,剩下写什么、去哪里唱、怎么安排时间,几乎全交给他们自己决定。代价是没有专属宣发团队,没有跟得很紧的造型组,赶场经常只有一个跟着他们很久、话不多的助理陪着,订机票、核对歌单、检查设备线,很多事还是得自己上手。
李煜东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镜头。
偶尔在现场被观众近距离拍到,他会自然地抬眼笑一下,不再下意识躲闪;只是学会了把情绪收进歌里,而不是急着对着外界解释什么。但长期昼夜颠倒的录音、来回奔波的巡演,还是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胃开始时常不舒服,睡眠浅,夜里常常醒过来。
杨博文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尽量把赶场间隙空出来,不再排满连轴转的日程;早上会早起熬小米粥,把药分好装在小盒子里塞进背包;李煜东在台上投入到忘记休息的时候,他总会在歌曲间隙,不动声色递上一瓶温水。
不是刻意做给谁看,是两年同居磨出来的本能。
这年八月,他们敲定了第一次属于自己的小型巡回,名叫「同频航线」,一共七站。没有大型体育馆,全部选在能容纳八百到一千二百人的Livehouse。开票前没有大规模预热,只在两个人各自的音乐账号发了一张简单海报:是飞机舷窗向外拍下的云海,没有多余文字。
开售那天,七站全部售罄。
巡演第一站落在南京。
入秋前的南京还很热,场馆里空调出力不足,彩排时舞台地板都带着温度。李煜东试吉他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僵,前一晚在高铁上没睡好,胃隐隐坠着疼。杨博文察觉到他脸色不对,趁工作人员调整灯光的空档,把他拉到后台储物间,让他靠着墙歇一会儿。
“能撑吗?”杨博文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但气息很虚。
“可以。”李煜东点点头,扯出一点笑,“别太紧张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台。”
杨博文没再多劝,只是把提前温好的水递给他,指尖轻轻揉了揉他后腰:“难受就打个暗号,我们可以临时改歌、多歇半首的时间。”
正式开场,场内挤满了人。
灯光暗下的时候,尖叫声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们从第一张合辑的同名曲《偏航讯号》唱起,一路唱到《晚灯未熄》《折返轨迹》《雨停时差》,还有两首还没收录进专辑、只在巡演才唱的新歌——《舷窗回声》和《半格时差》。
唱到《舷窗回声》的桥段时,场馆顶上垂下来细碎的暖黄色灯串。
李煜东抱着吉他侧过头,杨博文刚好也在看他。没有拥抱,没有刻意的对视定格,只是和声自然而然叠在一起,呼吸同频,像这几年无数个在录音室熬到天亮的时刻。
台下有人哭,有人安静举着手幅,也依旧有零星不和谐的声音混在人声里,只是已经很难再撼动什么。
他们不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配站在这里。
安可的时候,杨博文拿起麦,声音被热气浸得有点哑:“两年前我们以为,偏离既定轨道就是输。后来跑了很多城市,见过很多愿意停下来听我们唱歌的人,才慢慢明白:航线从来不是别人画好的。”
他顿了顿,视线轻轻落回身侧的李煜东身上,没有点名,却足够清楚:
“能找到和自己同频的人,一起坚持把路走下去,已经很幸运了。”
全场安静两秒,随即响起更长久、更温柔的掌声。
南京场结束已是深夜。卸完设备、签完留下来等他们的一小批观众的手幅,三个人坐上车往酒店赶。南京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梧桐叶影子在车窗上一晃一晃。李煜东靠在杨博文肩上,疲惫得快要睡过去,胃还是有点隐隐作痛,却踏实得很。
杨博文轻轻把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替他挡着车窗漏进来的风。
巡演不是一路平顺。
第二站武汉遇上暴雨,路上堵车差点迟到;第四站成都,现场混响出问题,前两首歌只能临场调整;偶尔还是会收到恶意的匿名邮件,有人扒他们旧日程、翻几年前的练习室片段试图挖出新的黑点;也有曾经交好的圈内人远远碰见,依旧选择绕道。
只是那些东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易把他们拽进自我怀疑的漩涡。
每到一个城市,结束之后他们会留半天空挡。不去打卡网红地点,有时候只是随便找一条老街道慢慢走,逛旧唱片店,坐在江边台阶上吹吹风;李煜东随身带着小本子,随时记下路人说话的语气、傍晚的云、街边路灯亮起的时刻——那些细碎真实的片段,后来都变成歌词里的句子。
巡演最后一站回到北京。
场地选在离他们住的小区不算太远、一间他们曾经无数次路过却没有踏进去过的Livehouse。那天夜里风很舒服,秋意悄悄渗进空气。
唱完最后一首歌,灯光没有立刻暗下去。
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听台下持续很久的掌声。
李煜东握着麦,声音轻轻的:“以前我很晚才进到四代,看着很多人成团、离开,我总觉得自己一直在追赶什么。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失去了很多别人眼里很重要的机会。但我没有后悔过选这条路,也没有后悔身边站着的人。”
杨博文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肩膀轻轻贴上他的。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对着全世界宣告的誓言。只是在亮起来的暖光里,他伸出手,稳稳牵住了李煜东的手。
台下响起潮水般的呼喊。
没有热搜屠榜,没有全网狂欢。走出场馆的时候,外面还是普通的北京夜晚,有晚归的人、驶过的出租车、街边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他们没有回到当年万众瞩目的偶像中心。
但他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舞台、自己的听众、可以自由写歌的权利,还有无论风浪怎么翻涌,始终没有松开的那只手。
后来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小区楼下。
上楼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琴架靠在墙边,飘窗上堆着乐谱和没喝完的茶。窗外城市灯火绵延很远。
手机还在不停跳出消息,世界依旧有无数种声音,分贝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
可他们已经找到了只属于两个人的、不会被轻易打乱的频率。
航线还在往前延伸,下一张专辑、下一段旅途,才刚刚开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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