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闲时,我总爱做些无用的事。画画是正业,是骨血里的东西,可那些零碎的、不为了什么目的的消遣,反倒更像活着。
譬如风筝。榕城的春天风大,公园里总有人放。我有一只旧的,沙燕儿,尾巴太长,飞起来不利索,得跑得满头汗才肯上天。我就坐在草坪上,拽着线,看它歪歪斜斜地钻云里。风扯着手腕,一下紧一下松,像有人在那头跟你拔河。我仰头看得脖子酸,也不觉得累。小时候爸爸带我去放过一次,线断了,沙燕儿飘进江里,他说明年再买一个。后来的明年,我在画室里过,他在美院过,谁也没再提。
有时候我坐在那儿,看着天上那些风筝,会想,为什么非得春天呢。后来想明白了,春天风大,可春天也短。春天走的时候,风筝还挂在树上,线还缠在栏杆上,没人收。就像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是春天,等再想起来,已经是冬天了。
秋叶是另一种看法。不捡,就踩。鼓浪屿的落叶铺得厚,一脚下去脆生生地响。裴知说我走路像个小学生,专挑叶子堆里踩。我笑,没告诉他,那个声音让人安心。我做设计画不出线的时候,就下楼去走两圈,听叶子碎在脚底,脑子里的结反而松了。有时候踩到一片特别响的,会愣一下,想起十七岁那年秋天,有人在我后面跟着,把我的影子踩在脚底下,说“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路”。我回头,他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那条路其实不长,走完也就走完了。可我总觉得那条路一直没走完。每年秋天,叶子落下来,铺在地上,我就又回去走一遍。踩碎的声音,一年比一年轻,可一年比一年清楚。
江南雪见得少。在美国那几年,雪是白色的,冷的,铺满院子像一张没画完的稿纸,毫无生趣。后来回了国,有一年冬天在苏州,赶上一场薄雪。我站在桥上看,雪落进河里就没了,只剩下石栏上薄薄一层。伸手抹了一把,指腹冰凉,水痕在皮肤上亮晶晶的。南方雪不像北方那么蛮横,它客气,碰一碰就化了,留都留不住。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雪落在我头发上,也落在我旁边空着的位置上。
那天桥上没什么人,只有我和雪。雪落在石头上,石头上就亮一下;落在河里,河里就皱一下;落在我手上,我手上就湿一下。后来我走了,雪还在下。我知道它下不了多久,可它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风筝会断,叶子会烂,雪会化。可人总得留点时间给留不住的事。
有人问我为什么总看这些没用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些有用的东西,你做完就完了。画完一幅画,交出去,挂在墙上,被人看,被人评。可那些没用的事,你做完,它还留在你心里。风筝断了,线还在手里;叶子烂了,声音还在耳朵里;雪化了,手还是凉的。它们不为了什么,所以才是什么。
有些东西,看过,就是看过。像一个人,遇见过,就是遇见过。
我有时候觉得,人活着,就是靠这些没用的事撑着的。有用的事让你活下去,没用的事让你觉得,活下去是值得的。风筝飞上去的那一刻,叶子踩碎的那一声,雪落在手心的那一凉,它们不解决任何问题,可它们让你觉得,有些问题,不解决也可以。
那天我又去放风筝了。风很大,沙燕儿飞得比哪次都高。线绷得紧紧的,手勒得有点疼。我仰着头,看它钻云里,又钻出来。旁边有个小孩也在放,风筝卡在树上了,他爸爸说,别急,明年再买一个。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
恰似当年。4
劳斯写的真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