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夕峰上,大雪肆虐了整整七日。
那座修真界人人敬仰、高耸入云的仙峰,此刻被一层死寂的结界死死封锁。
绝顶的密室之内,冰床寒气袅袅。江寻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周身生机如细沙般从指缝间流逝。他的经脉早已寸寸断裂,丹田处一片死寂,只有那两股纠缠不休的冰系本源与霸道魔气,仍在肆无忌惮地蚕食着他最后的残魂。
“不能再等了。”
青夕跪在床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仙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高高在上,他发丝散乱,月白色的道袍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迹。他缓缓抬起双手,毫不犹豫地拍向自己的胸口!
噗——!
一口蕴含着千年修行的精纯本命元血喷涌而出,化作点点荧光,没入江寻的额心。
“青夕!你疯了?!”玉珩站在一旁,眼眶猩红如血。渡出本命元血,等于自毁半生修为,甚至可能让道基永恒受损!
“本座没疯。”青夕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濒临绝望的疯狂,“若救不回他……本座修这千年的道,又有何用?!”
玉珩看着冰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年,狠狠咬牙,眼里闪过一抹狠戾。他狂笑了一声,神色癫狂:“好!好一个仙尊!本座若缩了头,岂不是连你都不如?!”
说罢,魔尊掌心一翻,硬生生将体内凝练了数千年的魔核本源剥离出一半,带着毁天灭地的炽热凶煞,强行打入江寻体内,去中和那股肆虐的死气。
“还有我……用我的九尾妖丹!恩人……你别死……”
案离跪在床另一侧,哭得眼眶崩裂。红衣少年颤抖着用指尖划开自己的胸膛,将那颗散发着绝美霞光的九尾妖丹逼出体外,化作漫天柔和的生机,源源不断地融入江寻的四肢百骸。
三位站在修真界巅峰的至高存在,此刻如狂热的信徒般,不计后果地燃烧着自己的修为、本源与寿元。
他们疯狂地灌输着一切,只求能从阎王手里将那个被他们亲手碾碎的少年抢回来。
他们没有注意到。
在那汹涌澎湃的磅礴灵力包裹下,躺在冰床上的江寻,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在冰封般的黑暗深处,江寻的意识其实是清醒的。
天魔临走前赠予他的那枚“归墟珠”,早已悄然化入了他的神魂深处。归墟者,万物归尽,亦为新生。
那枚珠子不仅补全了他的灵魂,更在他体内的死绝之境中,悄然演化出一门绝世密法——“归墟假死”。
外界那三股排山倒海般灌入的绝顶修为,没有成为救活他的灵药,反而成为了这门假死密法最好的养料与掩护。江寻引导着这三股庞大的力量,一点点撕裂自己与这具身躯最后的血肉羁绊,将所有的生机与神魂尽数龟缩、凝聚进归墟珠的核心之中。
他们在拼死救他。
而他,在借着他们的手,斩断与这世间的一切牵连。
三日后。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在密室内响起。
“不——!”
青夕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重重倒在地板上。
冰床上,那原本被三股至高修为死死维持着的微弱脉搏,骤然归零。
江寻的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灰色死气,嘴角流出一缕乌黑的毒血,那张苍白的面容彻底凝固,眼角最后一滴干涸的眼泪,化作了冰晶。
气绝,身亡,魂飞魄散。
“阿寻!——”
青夕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啼血尖吼。仙尊疯狂地爬上前去,将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身躯抱入怀中,疯了一般将灵力往里面灌输,可灵力却如水过沙地,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怎么会这样……本座的半生修为……本座的本命元血啊!你为什么不吸了?!你醒过来啊!!”
青夕紧紧抱着用披风包裹的尸身,额头抵着江寻冰冷的额角,嚎啕大哭。那高高在上、独步天下的仙尊,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个失去一切的疯子。
玉珩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耗尽了一半魔核,修为暴跌至全盛时期不到三成,可他连看都没看自己的伤势一眼,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发出一阵阵绝望而凄凉的惨笑。
“死了……真的死了……小弟子……你真狠啊……”
案离仰天长啸,九条庞大的狐尾在密室内狂乱抽打,砸碎了冰床,砸坍了石壁。九尾妖皇浑身是血地趴在江寻脚边,用脑袋蹭着江寻冰凉的双脚,哭得撕心裂肺:
“恩人……你睁开眼看看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悲鸣遍野,血染青夕峰。
他们以为自己亲眼见证了江寻的陨落,亲手为这具脆弱的躯壳送了终。
却不知,在灵力风暴彻底熄灭的瞬间,一抹微不可察的青色光华已顺着密室的地下水脉,悄无声息地遁出了青夕峰,遁出了青云宗,遁向了茫茫无际的人间。
半月后。
江南,江南水乡的小镇,烟雨蒙蒙。
青石板路上搭着几间简陋的茶棚,河道里乌篷船摇晃,传来阵阵软糯的船歌。
一位穿着粗布青衫的年轻女子正挑着两筐新鲜的采摘青梅在路边贩卖。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少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干净麻布衣裳,墨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系在脑后。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微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像是一潭刚融化的雪水,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阴霾。
他手里捏着一根刚剥开的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宁静微笑。
“阿寻,甜不甜呀?”采梅的姑娘回头笑着问了一句。
“甜。”少年抬起头,声音清脆柔和,不再带着过去的嘶哑与绝望。
他看着烟雨笼罩的江南小镇,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凡人烟火,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香味,有新蒸米糕的甜味,还有雨水打湿泥土的味道。
没有高高在上的仙尊,没有霸道残忍的魔尊,没有偏执疯狂的妖皇。没有剖骨之痛,没有合欢之毒,也没有万妖地狱里长达三百年的冰冷与绝望。
过去的那个“江寻”,已经死在了青夕峰那张冰冷刺骨的冰床上。
而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拥有健全灵魂、属于他自己的平平无奇的凡人。
他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归墟珠在体内缓缓转动,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魂里满了,身子轻了。
“下一站去哪儿呢……”少年小声喃喃自语着。
他站起身,将吃剩的竹签丢进草丛,背起一个小小的布包,打起一把油纸伞,走进了濛濛的江南细雨中。
前路漫漫,日光暖融。
这一次,他只为自己而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