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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上元

案上尘

玉珩渡了十日气,我身上的黑印浅了一分。

十日里,他每日寻一处背风的地方让我坐下,把手腕搁在他膝上,掌心贴上来,阳炎之气顺着经脉往里走。烫是真烫,可比毒发时的火好受多了。烫过之后是暖,暖从心口漫开来,漫到胳膊,漫到指尖。黑印浅了一分,暗紫色淡了些,像一条褪了色的旧疤。

第十一日,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走。玉珩跟在旁边,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他没戴面具,那张好看的脸露在外面,眉眼张扬,唇色妖异。阿苔跟在脚边,青幽幽的一小团,小跑着,偶尔蹿上路边石头蹦两下,又蹿回来。

走了三日,到了一座城。

城很大,依山傍水,城墙是青石砌的,城门上悬着一块匾,匾上两个大字:“海天”。城门开着,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挤挤挨挨。城里头更热闹,街两边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紫的、青的,一串串从屋檐垂下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戴面具的,有踩高跷的,有舞龙的,有耍狮的。锣鼓声、鞭炮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灯街。看了很久。

“上元。”玉珩站在我旁边,歪着头看了一眼满街的灯笼,“海天城的上元灯会,三界闻名。赶上了。”

阿苔从我脚边蹿上城墙根,仰着头看那些灯笼,青幽幽的一小团在灯影里泛着光。它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

“好看。”

我没有说话。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灯街。看了很久。然后我走进去。

街上的人挤来挤去,灯影晃得人眼花。玉珩走在我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个子高,肩膀宽,在人群里替我挡掉了大半的挤撞。阿苔蹿上我的肩头,蹲在肩膀上,仰着头看灯笼。我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手快得很,一勺糖稀在石板上几勾几画,就出来一只兔子。阿苔从我肩上探出身子,盯着那只糖兔子,青幽幽的一团在灯影里泛光。老头抬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声,又勾了一只青色的,递过来。

“给这小东西。”

我接过糖兔子,搁在阿苔面前。阿苔低头看着那只青色的糖兔子,看了很久。然后它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子。

玉珩走到一个卖面的摊前,停下来。摊子不大,一口锅,几张矮桌,几个长条凳。锅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面香混着葱花的味儿。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饿了。”

我确实饿了。走了三日,干粮早吃完了。我在长条凳上坐下来,玉珩坐在对面。摊主端来两碗面,热腾腾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漂着葱花。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滑溜溜的,热汤从嗓子眼淌下去,暖融融的。玉珩坐在对面,也低头吃面。他吃得不快,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埋头吃,没看他。

阿苔蹲在桌角,抱着那只糖兔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糖渣掉在桌上,亮晶晶的。

吃完面,玉珩付了钱,我们继续走。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灯也比方才更亮了。街中央搭了一座灯楼,三层高,每一层都挂满了灯笼,层层叠叠往上堆,最顶上是一盏走马灯,转得飞快,灯上画的仙人走兽一圈一圈地跑。灯楼底下围了一圈人,仰着头看,拍着手笑。

玉珩站在灯楼底下,仰着头看那盏走马灯。灯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我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阿苔蹲在我肩上,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放灯。”玉珩忽然开口。

“什么。”

“海天城的上元,有放灯。”他偏过头看着我,“河边上。灯搁在水里,顺水漂。漂得越远,福气越大。”

我站在灯楼底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放灯。”

他带我从灯楼底下出来,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灯笼垂得低低的,几乎碰到头顶。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黑的,可河面上漂满了灯。一盏一盏的,红的黄的紫的青的,顺着水往下游漂,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落在地上的星河。河边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捧着灯,弯下腰搁在水面上,轻轻一推。灯就漂走了。

玉珩从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盏灯。一盏红的,一盏青的。红的递给我,青的搁在阿苔面前。阿苔低头看着那盏青灯,看了很久。然后它拿脑袋拱了拱我的手。

我捧着那盏红灯,蹲在河边。灯是纸糊的,里头搁了一小截蜡烛,烛火跳了跳,把灯壁映得暖融融的。我低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许愿。”玉珩蹲在我旁边,手里也捧着一盏灯。他的灯是暗红色的,烛火把灯壁映得发亮。他低头看着灯,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许什么。”

我蹲在河边,看着手里那盏红灯。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许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从前,不知道以后。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我只知道我还活着。活着,就许这个吧。”

我把灯搁在水面上,轻轻一推。红灯顺着水漂出去,漂进那片星河里,和其他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我蹲在河边,看着那盏红灯漂远。看了很久。

玉珩蹲在我旁边,把手里的暗红灯搁在水面上,推出去。灯漂出去,漂进星河里。他蹲在河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我许的是你。”

我蹲在河边,看着那条星河。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

阿苔把那盏青灯推下水,灯漂出去,青幽幽的一团,在星河里格外扎眼。它蹲在河边,仰着头看那盏青灯漂远。看了很久。然后它蹿上我的肩头,蹲好。

我转过身。河边上的人挤来挤去,灯影晃得人眼花。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星河。看了很久。然后我偏过头。

河对岸,一棵老柳树底下,站着一道素白的影子。

隔着一条河,隔着满河的灯。他站在柳树底下,素白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眼底青黑一片。他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素白袍子融进灯影里,不见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棵老柳树。看了很久。

“怎么了。”玉珩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的老柳树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来了。”

“嗯。”

“他站在对岸。看着你。你放灯,他看。你吃面,他看。你走过灯楼,他看。他站在对岸,看了一整夜。”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棵老柳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玉珩跟在旁边。阿苔蹲在肩上。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灯也渐渐稀了。走到城门口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灯还亮着,一片一片的,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河。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走出城门。

城外面是山路。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我走在山路上,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跟着。我走,他走。我停,他停。

这一次,他跟着。玉珩在旁边。阿苔在肩上。三个人,一只青苔,一条山路,一片月光。

我走在山路上,月光照着我手臂上的黑印。黑印浅了一分,暗紫色淡了些,像一条褪了色的旧疤。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2

段评

蹲蹲,太好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