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珩带我走了一整夜。
天亮时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里黑漆漆的,渗着暗红的光。他先侧身进去了,伸出手来拉我。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搁在他掌心里。掌心滚烫,攥得很紧。他拉着我往里走,裂缝深处越来越宽,走到尽头时,豁然开朗。
魔界没有天。
头顶是一片暗红色的穹顶,像是被烧透了的云凝固在那里。穹顶上偶尔有暗红的光流过去,像是闪电,可没有声音。地上是黑色的石砖,缝隙里渗着暗红的光。远处有山,山是黑色的,山顶冒着暗红的烟。近处有河,河是暗红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血。空气里有股沉沉的甜香,和玉珩魂牌上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裂缝口,看着这一切。玉珩松开我的手,站在我旁边。
“魔界北域。”他说,“我的地盘。”
我跟着他往里走。河上有桥,黑石砌的,桥栏上刻着暗红的纹路。过了桥是街,街两边有铺子,铺子里有人。那些人穿着暗色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玉珩,他们低下头,退到路边。看见我,他们抬起眼,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然后他们低下头去,退到路边。
玉珩带我走进一间石屋。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搁着一盏灯,灯油是暗红的,火苗也是暗红的。他让我在石床上坐下,自己坐在石椅上。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我去找一个人。”
“谁。”
“魔界北域的巫医。”玉珩说,“他修的是魂道,能看魂。你魂里那份没了,经脉里那份散了。可你人还在。他看看,能不能补。”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弟子,你在这里别乱走。魔界不比青云宗。这里的人,看见生人,会动手。”
他走了。石屋里安安静静的。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坐在石床上,把包袱搁在膝上,打开看了看。几件换洗衣裳,那本册子,那只小瓷瓶。我把瓷瓶拿出来,拔开瓶塞。里面搁着两粒蜜饯。我捏了一粒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我把瓶塞塞回去,搁回包袱里。
我坐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有几个人走过,暗色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看见我,抬起眼,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我退回来,坐回石床上。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
我等了很久。久到暗红的灯焰烧了一截,灰落在石桌上。久到街上的脚步声稀了,又密了,又稀了。然后我听见门响。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玉珩。那人穿着暗红的袍子,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里暗红的纹路缓缓转着,比玉珩的更深,更沉。
“你就是那个小弟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走进来,在石椅上坐下。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魂里那份没了。经脉里那份散了。阵补全了,三界保住了。你做得很好。”
我站在石床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你是谁。”
“我是广陵真人的师弟。”他说,“我叫广陵虚。我师兄修魔八百年,根基埋在阵台底下。阵补全了,他的根基碎了,散在阵纹里。可他的魂还在。他的魂在魔界游荡了三百年,等着一个人。等着一个魂里带着他根基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我站在石床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玉珩知道吗。”
广陵虚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知道。”
我站在石床前,看着他。心口那个洞又疼起来了。情花毒的余烬在经脉深处闷闷地烧着,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酸。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开口。
“玉珩带我来,是为了让你把我交给广陵真人。”
广陵虚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玉珩带你來,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魂里那份没了,经脉里那份散了。可你人还在。你人还在,魂就不稳。魂不稳,活不了几年。我师兄的魂在魔界游荡了三百年,他的魂里有一份根基。那份根基,能补你的魂。补上了,你就能活。”
我站在石床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补上了,广陵真人的魂就没了。”
广陵虚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补上了,我师兄就没了。可你活着。玉珩选了你。”
我站在石床前,看着他。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街上有人在走,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补。”
广陵虚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不补,你活不了几年。你魂里那份没了,经脉里那份散了。你人还在,可魂不稳。魂不稳,活不了几年。几年之后,你还是死。”
我站在石床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活不了几年,是我自己的事。广陵真人的魂,不该补在我身上。”
广陵虚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暗红的眼睛在暗红的灯焰里泛着幽幽的光。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
“小弟子,你恨玉珩吗。”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不恨。”
“他把你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让我把你交给广陵真人。”
“我知道。”
“你不恨他。”
“不恨。”我说,“他把我从地狱里放出来。他封了我魂里的根基。他带我來魔界,是为了让我活下去。他选了我。我不恨他。”
广陵虚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玉珩在街上。”他说,“你去见他。他在桥头等你。”
他走了。石屋里安安静静的。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站在石床前,把包袱拿起来,背在肩上。我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有几个人走过。桥头站着一个人。黑衣,没戴面具。是玉珩。
我走过去。走到桥头,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广陵虚跟你说了。”
“说了。”
“你恨我。”
“不恨。”我说。
他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滚烫,攥得很紧。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着掌心里那些磨出来的茧和没褪尽的红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小弟子,”他开口,声音哑而平,“你跟我来。”
他转过身,往桥那头走。我跟在后面。过了桥,是街。街两边有铺子,铺子里有人。那些人看见玉珩,低下头,退到路边。看见我,抬起眼,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然后他们低下头去,退到路边。我跟着玉珩走过街,走过巷,走到一处石屋前。石屋比方才那间大些,门上刻着暗红的纹路。玉珩推开门,走进去。我跟进去。
石屋里搁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搁着一盏灯,灯油是暗红的,火苗也是暗红的。玉珩让我在石床上坐下,自己坐在石椅上。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小弟子,你在青夕峰上,给青夕浇灵草。浇了半年。紫蘇那株草,你浇得最勤。青夕给你绑了根麻绳在根上,你天天看,天天摸,当宝贝。那根麻绳,你走了之后,青夕拿走了。搁在案上,天天看。”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我没有说话。
“你描红,描了那么多天。描不好,青夕就在纸边写一个示范,推回来,说,这一撇,有进步。你描了那么多天,还是描不好。可青夕写的每一个字,你都记得。”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我没有说话。
“你腌蜜饯,腌了那么多天。青夕不吃甜的,可他腌了。腌好了搁在偏殿的桌上,你每日吃一粒。你吃了那么多天,还是觉得酸看了。可青夕腌的,你都吃了。”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我很久。然后我开口。
“魔尊,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玉珩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小弟子,你下山的时候,青夕以为你耍小性子。他以为你过几日就回去了。他坐在案前,把那根麻绳一圈一圈地绕着。他以为着你会回去。”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魔尊,仙尊取了我魂里那份。我魂里那份没了,经脉里那份散了。我没死。可我还是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回青夕峰了。”
玉珩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床前,我蹲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滚烫,攥得很紧。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着掌心里那些磨出来的茧和没褪尽的红痕,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小弟子,你不回去,就在魔界待守着你。广陵虚的魂道,能看魂。你魂里那份没了,可你人还在。他看看,能不能补。补上了,你就能活。补不上,你活不了几年。几年里,我守着你。”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开口。
“魔尊,你为什么要守着我。”
玉珩蹲在石床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在溪涧边搭了棚子,天天浇野梅。因为案离回来了,住在我棚子里。因为我封了你魂里的根基,把你从地狱里放出来。因为我舍不得。”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开口。
“魔尊,我魂里那份没了。我魂里那份没了,我还是我吗。”
玉珩蹲在石床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是小弟子。你是那个在溪涧边给我半块饼的小弟子。你是那个在药圃里浇灵草的小弟子。你是那个在阵台上改了十二条阵纹的小弟子。你魂里那份没了,可你人还在。你人还在,你就是小弟子。”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街上有几个人走过,暗色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远处有山,山是黑色的,山顶冒着暗红的烟。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看着玉珩。
“魔尊,”我开口,“我留下来。可我有一个条件。”
玉珩站在石床前,看着我。
“别告诉仙尊。”我说,“别告诉案离。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的事,谁都不许说。”
玉珩站在石床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好。”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暗红的天。暗红的穹顶上,有暗红的光流过去。没有声音。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走到石床前,坐下来。我把包袱搁在膝上,打开看了看。几件换洗衣裳,那本册子,那只小瓷瓶。我把瓷瓶拿出来,拔开瓶塞。里面搁着两粒蜜饯。我捏了一粒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我把瓶塞塞回去,搁回包袱里。
而青夕峰上,青夕坐在案前,把那根麻绳一圈一圈地绕着。案离蹲在正殿门槛上,仰着头看他。小狐狸的爪子上全是血,粉嫩的新肉覆在旧伤上面。它拿爪子刨了刨门槛,呜呜地叫。青夕抬起头来,看着小狐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他过几日就回来了。”
小狐狸蹲在门槛上,仰着头看他。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它拿爪子刨了刨门槛,呜呜地叫。青夕低下头,把那根麻绳一圈一圈地绕着。案上铜炉里的冷香烧了一截,灰落下来,堆在炉底。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新梅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