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五人围坐灯下。
夜还很长。
聂明玦率先打破了沉默:“温情带来的消息,你怎么看?”
“可信。”魏无羡道,“她没必要大半夜冒死跑来骗我。”
聂明玦点头,没有反驳。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孟瑶此人,曾在我手下做过副将。能力是有,但心术不正,被我逐出聂氏。没想到他投了温氏,还做到了这种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此人表面谦恭,实则野心不小。在我手下时,曾私自调动刀卫为自己办私事,被我查出来后,跪在我面前求情,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我看在他此前有功的份上,没有重罚,只是将他逐出聂氏,永不录用。他还偷拿了一份聂氏的布防图,想带去金氏投诚,被我半路截了下来。”
聂怀桑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大哥,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聂明玦道,“此人惯会做表面功夫,在谁面前都是一副恭顺模样。若不是我亲眼查到他私调兵马的证据,也很难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蓝曦臣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了:“他确实救过我的命。”
帐内几人都看向他。
“三年前,云深不知处被温氏攻破,我带着一部分弟子突围出来,被温氏的人一路追杀。逃到一处山谷时,我受了伤,灵力耗尽,眼看就要被追上。是孟瑶路过,将我藏进山洞,又引开了追兵。他在那场追杀中被砍了一刀,背上留了一道很长的疤。”
“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他曾在云深不知处听过学,敬重蓝氏家风,不忍见我被害。后来我伤好了,他便送我回了蓝氏临时落脚的地方。临别时,我说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他说好。”
蓝曦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直到今夜,从温情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聂明玦冷哼一声:“他救你的时候,大概还没生出投靠金氏的心思。人总是会变的。”
蓝曦臣没有接话。
魏无羡坐在一旁,把这两段话在心里拼了拼。一个是聂明玦口中的孟瑶——野心勃勃、私调兵马、偷盗布防图、被逐出聂氏。一个是蓝曦臣口中的孟瑶——冒死救人、谦逊知恩、敬重蓝氏。
这两个形象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怎么看都对不上。
他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时,蓝忘机忽然开口了。他看向蓝曦臣,声音平静:“兄长,温情是医师。”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弟弟的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
温情是医师。温氏岐黄一脉的嫡系传人。她今夜冒死来报信,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她不愿与温若寒同流合污。而她带来的消息中,有一条是关于云深不知处的。温若寒派了精锐绕道突袭云深,若云深有失,蓝氏根基动摇,联军的后方补给和伤员安置都将陷入困境。
而温情本人,恰恰是最了解温氏兵力部署的人之一。
若能将她争取过来,不仅能多一位医术高超的医师坐镇后方,还能从她口中获取更多关于温氏的情报。
蓝曦臣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温氏岐黄一脉,在修真界素有声誉。温情此人,医术确实高超。若能将她争取过来,对战场的伤患救治大有裨益。”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魏无羡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了一些。他没有接话,而是转了话题:“温情说的那几件事,需要分头去查。金光善勾结温氏,这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得有实证。还有那个孟瑶——我派人去查他的底细。”
他站起来,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抬手,三枚泛着幽光的令牌凭空出现在掌心。令牌上各刻着一个字——红、蓝、紫。
他将令牌往地上一掷,三道影子从令牌中飘出,渐渐凝实。
当先一道赤影,红衣如火,眉眼艳丽。
其后一道蓝影,蓝衣如水,眉目温和。
最后一道紫影,紫衣如暮,面容冷峻。
三人成形后,目光先落在魏无羡身上,又转向他身侧的蓝忘机,齐齐躬身:“主上。君上。”
聂明玦和聂怀桑是第一次见到七曜灵姬,不由多看了几眼。
蓝曦臣也只是听闻过魏无羡身边有几位鬼将,今日才算亲眼见到。
魏无羡没有多做解释,咬破指尖,挤出三滴鲜血,依次点在三人眉心。鲜血融入,三人的身形瞬间凝实,肤色、气息都与活人无异。
“红衣,你去岐山炎阳殿,查孟瑶的底细。他从前在聂氏待过,后来又投了温氏,跟金氏也有往来。我要知道他到底在为谁做事,以及炎阳殿里那些酷刑的具体情况。小心,别被发现。”
红衣点头:“是,主上。”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帐中。
“紫衣,你去查金光善与温若寒勾结的证据。金子轩是否知情,金氏内部有哪些人参与,证据落在谁手上。这件事牵扯到金氏少主,务必谨慎。”
紫衣抱拳:“是,主上。”化作一道紫影掠出帐外。
“蓝衣,你去云深不知处。温若寒派了一批精锐绕道突袭,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暗中保护蓝氏,若有异动,即刻传讯。若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保命为先,不要硬拼。”
蓝衣点头:“是,主上。”身形化作一缕清风,悄然离去。
三路人马,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安静了片刻。
聂怀桑忍不住问了一句:“魏兄,她们……能信得过吗?”
“她们七个是从乱葬岗就跟着我的,”魏无羡道,“若连她们都信不过,那这世上也没人能信了。”
聂怀桑便不再问了。
聂明玦起身道:“既然大营有你和忘机坐镇,我便去布置外围防务。温若寒的主力若要来,最多还有三日,不能等他们打到门口才做准备。”
蓝曦臣也站了起来:“我去协助聂宗主。忘机,阿羡,你们守好大营。”
二人先后出了帐。
帐内只剩下魏无羡、蓝忘机和聂怀桑三人。
聂怀桑看看魏无羡,又看看蓝忘机,识趣地站了起来:“我也去帮大哥搭把手。”说完便溜了出去。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
魏无羡坐回榻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蓝湛,”他说,“你方才跟大哥提温情,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金丹,是她剖的。”
魏无羡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汤,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是吗。”
他没有问蓝忘机是怎么猜到的。因为他心里也隐隐有了答案——如果不是参与了那件事,温情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不是一个普通故人的眼神,那是一个曾经亲手替他剖丹、又眼睁睁看着他被拖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没说出来。”魏无羡道。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
“她应该曾经答应了你,不说。”
魏无羡放下茶杯,靠在蓝忘机肩上,闭上了眼睛。
“等打完这场仗,”他说,“我去见她一面。”
帐外,夜色沉沉。
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