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主位之上,蓝启仁重重地展开了一卷长得几乎垂到地面的蓝氏家规卷轴,面色冷肃如铁,严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下方的众世家子弟。
“姑苏蓝氏家规,共三千五百余条!今日开讲首篇,尔等需恭谨受教,字字铭记于心!”
话音落下,兰室内便响起了蓝启仁那平缓、沉闷且毫无波澜的念诵声:
“不可境域喧哗,不可私自斗殴,不可淫乱,不可夜游……”
这般冗长严苛的规条,对于天性散漫的少年人而言,无异于最可怕的紧箍咒。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聂怀桑便已然开始偷偷拿折扇挡着脸打起了哈欠;其余小世家的弟子也是个个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江澄虽坐得笔直,但眉头却紧紧锁着,显然也在极力忍耐这枯燥乏味的讲经;至于魏无羡,早已将笔墨丢在一旁,双手支着下巴,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半点都没落在前方的戒尺上,而是自始至终直勾勾地盯着前排那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身影。
金令雪坐得极端庄雅致。
她脊背挺得优美柔韧,一头青丝如墨缎般垂落,侧颜清冷出尘,神态专注得仿佛是在聆听天地至理。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冷白如玉的肌肤上,整个人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娥。
更要命的,是那一阵阵随风飘散而来的天然玫瑰冷香。
那香味太特殊了,清冷中透着醉人的甘甜,在满是墨香与沉檀香的兰室内显得格外引人沉沦。魏无羡只觉得自己每吸入一口空气,心肺间便全被这股甜意所浸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夜月下她那衣衫微湿、身娇体软的诱人模样,喉头发紧,心尖痒得难以自抑。
魏无羡眼珠子一转,骨子里那股招猫逗狗的恶劣劲头顿时压制不住了。
他悄悄撕下一角宣纸,指尖运起一丝极其微弱灵巧的灵力,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只惟妙惟肖、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随即将纸条折成一只极小巧的千纸鹤。
他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挡,指尖一弹,那只附着了灵力的小纸鹤便轻飘飘地顺着低矮的地面,如同一只调皮的小活物般,一路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金令雪的案几旁,极其大胆地在她雪白娇嫩的指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金令雪长睫微颤,垂眸看去。
当看清那只小纸鹤以及纸背上歪歪扭扭画着的那只啃胡萝卜的小兔子时,她眼底闪过一丝好笑的玩味。
她没有拆穿,只是微微侧过那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小脸,借着长发的掩护,朝着后方的魏无羡嗔怪地睇去一眼。
那一记眼神,眼尾天生微挑,水光潋滟,娇羞中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嗔意,不仅没有半分真正的恼怒,反倒像是一把浸了蜜的小钩子,直直勾在了魏无羡的心坎上。
魏无羡被勾得整个人神魂颠倒,嘴角肆意的坏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刚想再用法术回逗两句——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戒尺拍击声骤然在兰室正前方炸响!
蓝启仁铁青着脸,胡子气得剧烈抖动,那双严厉的眸子死死定格在神游天外的魏无羡身上:
“魏婴!!”
全场子弟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魏无羡动作一僵,连忙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蓝先生,在。”
蓝启仁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家规卷轴重重掷在案上,厉声道:“老夫在此宣讲先贤规训,你却在案下挤眉弄眼、私相授受!既然你这般不耐烦听,想必早已是胸罗万象!老夫且来考考你!”
“妖魔鬼怪,乃何物?何以分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魏无羡却丝毫不慌,甚至连站都未曾站直,双手抱胸,神态从容自若,张口便道:“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对答如流,分毫不差。
兰室内的弟子们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江澄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蓝启仁脸色稍霁,却依旧不打算放过他,抚须又道:“清河聂氏祭刀堂中,有一刽子手生前斩首百人,死后化为厉鬼作祟,怨气冲天,当如何处置?”
兰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子弟皆是抓耳挠腮,聂怀桑更是把脑袋埋得极低。
魏无羡挑了挑眉,正要开口,上方的蓝启仁却忽然转过目光,看向了正前方一直宛如冰山般端坐的蓝忘机:“忘机,你来告诉他,当如何处置。”
蓝忘机站起身,白衣胜雪,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冷冽如冰泉击石:
“先度化,度化不得则镇压;若怨气深重不可平息,乃灭绝其形神。仙门修士,当以度化为第一要务,次之镇压,不得已而行灭绝。”
字字珠玑,标准得如同蓝氏典籍上的拓印。
蓝启仁满意地点头:“听明白了吗?字字句句,皆是正道楷模之言!”
然而,魏无羡却忽然朗笑出声,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扬声道:“蓝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为何仙门百家遇此等厉鬼,非得千方百计去度化?那刽子手生前斩杀百人,怨气滔天,其怨气亦是一种庞大无匹的灵力!若挖出那被他斩杀的百人坟墓,激起百人怨气以抗之,驭怨气为己用,岂非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兰室内引爆了一颗九天惊雷!
“荒谬!本末倒置!罔顾人伦!!”
蓝启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案上的经书狠狠砸向魏无羡,面色涨红如猪肝:“灵气乃天地正道,怨气乃阴邪煞道!你竟妄图利用怨气、掘人祖坟?!你若是敢动此念头,仙门百家绝容不下你!”
魏无羡偏头避开飞来的经书,神色却未有半分退缩,反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傲与不羁:“先生何必动怒?灵气是气,怨气也是气。气本无善恶,端看用之者心性如何罢了!”
“你……你这孽障!!”蓝启仁捂着胸口,气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抬手指着大门咆哮道,“滚出去!去藏书阁!把蓝氏家规抄上一百遍!忘机,你去亲自盯着他,抄不完不许他踏出藏书阁半步!!”
“是。”蓝忘机躬身领命,避尘剑在腰侧泛着幽幽寒芒。
魏无羡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所谓模样,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出兰室之时,一道轻柔婉转、宛如春雪初融的动听嗓音,在兰陵金氏的席位上轻轻响了起来。
“先生息怒。”
金令雪缓缓站起身来。
月白色的广袖如水波流淌,少女迈着极优雅轻盈的步伐,款款走至兰室正中,在暴怒的蓝启仁面前盈盈拜倒。
她微垂着雪白的颈项,姿态柔顺谦卑到了极致,一张绝色的小脸上满是对师长的敬重与担忧:“蓝老先生秉承先贤正统,教导我等克己复礼、走天地正道,此乃天下大义,令雪与诸位同道深感教诲之恩。”
蓝启仁见这个方才献上古琴谱、又处处得体的大小姐出面,满腔的怒火勉强压制了三分,沉声道:“金二小姐不必替这狂妄狂徒说情!”
金令雪抬起头,那双水雾蒙蒙的狐狸眼清澈而明亮,粉樱般的唇瓣轻启,温软的声音在安静的兰室内徐徐回荡:
“令雪不敢为魏公子脱罪。只是令雪以为,魏公子方才之言,虽离经叛道、失之偏激,却也并非存了恶念,不过是少年人心性跳脱、偶发奇想罢了。正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魏公子天资聪颖,若得蓝氏浩然正气悉心引导,假以时日,定能明晰正邪界限,成为仙门栋梁。”
说到此处,金令雪微微侧过身,眼眸流转,目光极轻、极柔地落在了魏无羡身上。
少女的美眸中没有半分旁人的鄙夷与惊恐,唯有一汪化不开的关切与信任,仿佛在用眼神无声地告诉他:‘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令雪恳请老先生莫要气坏了身子,百遍家规既是责罚,亦是磨砺心性的良药。有蓝二公子亲自从旁督导指引,想必魏公子定能早日明悟正道真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妙至巅峰!
她既全心全意地捧高了蓝启仁的“天地正统”,保全了姑苏蓝氏的尊严与脸面;又巧妙地将魏无羡那骇人听闻的“邪魔外道”言论,降格为“少年聪颖的奇思妙想”,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倒在无形中替魏无羡狠狠开脱了一番!
更是顺带将这桩惩罚,说成了一场“磨砺心性”的君子雅事!
蓝启仁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暴怒的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抚须叹道:“金二小姐深明大义,心怀坦荡。罢了!看在二小姐为你求情的份上,魏婴,你且去藏书阁好生反省!若再敢胡言乱语,老夫定修书予江宗主!”
魏无羡站在原地,整个人却仿佛失了魂魄一般,怔怔地看着眼前那道月白色的倩影。
他本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像蓝启仁一样骂他离经叛道、视他为异类,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娇娇怯怯、身娇体软的金氏二小姐,不仅听懂了他的奇思妙想,甚至在天下人面前,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维护他!
魏无羡的胸腔内像是被一团烈火彻底点燃,那颗平日里放荡不羁的浪子之心,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他深深地看了金令雪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泛着前所未有的炽热与神采,随即朝着金令雪长长地作了一个揖,唇角勾起一抹风流肆意的大笑:
“多谢金二小姐解围!在下定当在藏书阁……好、好、反、省!”
说完,少年一甩红色的发带,意气风发地大步踏出了兰室。
而在兰室正中,蓝忘机执剑立在原地。
那双向来宛如冰封寒潭般的琉璃色眼眸,在此刻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金令雪微仰着的绝美侧脸,鼻端全是那股撩拨得他心神大乱的玫瑰冷香,耳边回荡着她方才对魏无羡那般温软包容的言语,藏在宽大雪白衣袖中的手指,死死握成了拳头。
“兄长。”蓝忘机忽然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蓝曦臣,声音极冷极沉,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藏书阁重地,需防喧哗。”
蓝曦臣微微一愣,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去吧,忘机。”
蓝忘机不再多言,迈开修长的双腿大步离去。在路过金令雪身侧时,避尘剑激荡出的清冷剑风,轻轻拂动了少女耳畔那一缕调皮的青丝。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短地碰撞了一瞬。
金令雪微微垂眸,眼尾漾开一抹纯净得令人心颤的浅笑,而蓝忘机却在对上那抹笑容的刹那,狼狈地移开了目光,步伐下意识地加快了三分,宛如在逃离什么足以将他万劫不复的深渊。
风卷过兰室,讲经继续。
而这场名为“听学”的棋局,黑白交错之间,那些傲立于仙门之巅的少年天骄们,已然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入了她精心编织的温柔罗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