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礼大典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
因着金令雪方才那一出既全了金氏颜面、又极尽文雅得体的献礼,兰室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蓝启仁手抚长须,面色虽依旧庄严,但眉宇间的古板严苛已然消融了大半。
紧接着,清河聂氏的副使出列呈礼。
然而,当那道清瘦沉稳、身着不净世暗色道袍的身影缓步自殿门外走入兰室时,原本肃静祥和的大殿内,却悄然泛起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微澜。
来人身姿修长,面容白净清秀,生着一双极其聪慧柔和的杏眼,嘴角始终微微上扬,挂着一副谦卑得体、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正是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座下的得力副使——孟瑶。
他双手稳稳托着聂氏的拜礼锦盒,步履极轻极稳,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失仪。
然而,就在他跨入兰室的刹那,下方兰陵金氏的偏席上,几名金氏旁系的世家子弟却忽然变了脸色,互相对视了几眼,随即发出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与窃窃私语。
“我当是谁呢……清河聂氏当真没人了不成?竟派了个娼妓之子来姑苏献礼。”
“可不是嘛!当年在金麟台,哭着喊着想认祖归宗,结果被咱们宗主一脚从那高阶上生生踹了下去,滚得跟个皮球似的!如今换了身狗皮,倒真把自己当个正经人物了……”
“真是不嫌丢人现眼,身上流着那等下贱勾栏的血脉,也配踏入这云深不知处的兰室雅境?”
那些讥讽与嘲弄的声音虽然压得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兰室内,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孟瑶前行的步伐微不可察地僵滞了半瞬。
他拢在广袖之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手掌的软肉之中,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然而,他那张看似温润无害的面容上,笑容却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裂,唯有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抹被极力压抑的屈辱与阴翳。
金子轩坐在首位,听到自家族弟这般口无遮拦地提及金光善当年的风流烂账,眉头狠狠一皱。他自命清高,向来不屑于与这等私生子扯上关系,只觉得孟瑶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给金氏抹黑,因而只是冷着脸偏过头去,既不阻拦,亦不搭理,任由那些难听的言语在兰室内发酵。
上方的蓝曦臣见状,温润的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出言解围。
然而,还没等蓝曦臣出声,一道清甜娇软、却带着不容置疑之威严的声音,已然在兰陵金氏的席位上轻轻响了起来。
“住口。”
金令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瓷盖与茶碗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细响。
那几个嚼舌根的金氏子弟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却对上了一双冷若寒潭、却又美得动人心魄的眸子。
金令雪并未动怒,她依旧优雅地端坐在案前,身姿窈窕挺拔,月白色的仙裙衬得她肌肤如雪,圣洁端庄得不染凡尘。然而,她那张平日里总是甜美爱笑的绝色小脸上,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子轩哥哥带诸位师兄来姑苏,是为了光耀兰陵门楣、聆听先贤教诲,而非让诸位在此逞口舌之快,妄议同道。”
金令雪的声音放得极柔极软,听上去甚至像是在温声细语地规劝,可字字句句却重如千钧:“孟副使代表的是清河聂氏的体面,聂宗主赤胆忠心、名震天下,金氏与聂氏同为四大家族,世代修好。诸位师兄在此肆意折辱聂氏信使,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我兰陵金氏家风不正、仗势欺人,平白辱了哥哥与宗主的名声?”
一番话,句句扣在“金氏家风”与“金子轩名声”的大义之上,既没有给孟瑶扣上什么敏感的身世帽子,却直接将那些出言不逊的弟子堵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那几个金氏子弟原本就畏惧金子轩对这位二小姐的溺爱,此刻见金子轩也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金令雪这才转过脸来,美眸微转,隔着数丈的距离,目光静静落在了殿中的孟瑶身上。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柔媚,然而此刻望向孟瑶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世人常有的鄙夷、防备或是虚伪的同情,唯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温和与发自内心的尊重。
她微微欠身,朝着孟瑶极轻地颔首示意,粉樱般的唇瓣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极温软的字眼:
“有劳。”
一股极清冷、极纯粹的天然玫瑰幽香,随着穿堂而过的微风,悄无声息地拂过了孟瑶的鼻尖。
孟瑶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藏满了隐忍与算计的杏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错愕与震颤。
在金麟台,他受尽了白眼与折辱,全天下的人都在笑话他的身世,视他如草芥泥沼;可如今,在这天下世家齐聚的兰室大殿之上,唯一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甚至为了护他体面而不惜敲打自家族人的……竟然是金麟台那位金尊玉贵、艳冠仙门的二小姐!
这位与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不仅美得宛若天仙下凡,那双眼睛……竟是这般的清澈与慈悲。
孟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般的悸动与暖意。他深深地看了金令雪一眼,将那张绝美无暇的面容死死刻在心底,随即收敛心神,双手高举锦盒,朝着主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清河聂氏副使孟瑶,代家主奉上拜礼!”
主位之上,蓝曦臣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这位素来以温雅著称的蓝氏家主,唇角那抹春风化雨般的笑意不由得深了几分。他看着安静坐回席位、神态谦逊的金令雪,眸光温润如玉,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与激赏。
深明大义,心怀仁善,且不随波逐流。这兰陵金氏的二小姐,当真是仙门难得一见的灵秀妙人。
……
孟瑶退下之后,便是云梦江氏献礼。
江澄一身紫衣,身形挺拔笔直,三毒佩于腰侧,眉宇间带着世家少主的矜贵与少年的凌厉傲气。而魏无羡则站在一旁,身形修长,红带飞扬,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明朗笑意。
江氏呈上的是云梦特产的九芯碧玉莲与极品云锦。
在呈礼的过程中,江澄虽然极力保持着少主的沉稳与庄重,双目直视前方,但当他走过金令雪身侧的过道时,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抹月白色的倩影上飘去。
少女端坐在案前,脊背挺得优美笔直,冷白如雪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金令雪微微侧过头来,对上了江澄那双微带紧张的杏眸。
金令雪并未避开视线,反而弯起那双水雾蒙蒙的桃花眼,朝着江澄极其甜软地嫣然一笑。
那一笑,宛若江南初春破开冰封的万顷繁花,明艳娇媚中透着全然的纯净与依赖,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轰!”
江澄只觉得浑身的气血瞬间直冲天灵盖,握着锦盒的手指猛地一紧,原本冷硬严肃的麦色俊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了一大片诱人的赤红,连带着耳根与修长的颈项都彻底红透了。
他甚至有些慌乱地狼狈移开目光,脚步险些乱了方寸,强行稳住心神才将锦盒呈送上去,心跳快得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
而一旁的魏无羡见状,桃花眼里闪过一抹促狭与好笑,随即身子微微一晃,极自然地凑到了江氏队伍的最前列。
魏无羡的胆子可比江澄大得多了。他借着躬身行礼的姿势,那双多情又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金令雪身上,不仅毫不遮掩眼底那惊艳绝伦的欣赏,甚至还趁着蓝启仁低头查看礼单的间隙,悄悄从袖袍里摸出了一只用青草编织得极其灵巧逼真的小灵蝶,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极轻巧地朝金令雪的案几前轻轻一弹。
“啪嗒。”
那只栩栩如生的草编灵蝶稳稳落在了金令雪洁白如玉的手边。
魏无羡朝她眨了眨右眼,嘴角勾起一抹风流肆意、颠倒众生的坏笑,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了四个字:
“多、谢、昨、夜。”
金令雪心头暗笑这少年当真是大胆又放肆,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受惊的小女儿娇态。
她飞快地抬起眼睫觑了魏无羡一眼,雪白如霜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娇羞的薄粉。她像是做贼一般,伸出纤纤玉手,飞快而小心地将那只草编灵蝶拢入掌心藏进袖中,随后咬着粉樱般的下唇,微嗔地瞪了魏无羡一眼,眼尾那一抹天生的艳色随着这记轻嗔,荡漾出勾魂摄魄的绝代风情。
魏无羡被她这一眼瞪得整个人浑身酥麻,心尖像是被猫爪狠狠抓挠了一把,爽朗的笑意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然而,这一幕隐秘的小动作,全落在了前方执掌戒尺的蓝忘机眼中。
蓝忘机那张万年古井无波的冰雪容颜上,眸色骤然沉暗到了极致。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紧紧扣在避尘剑的剑鞘之上,指节用力到泛出冰冷的青白之色。看着金令雪将魏无羡送的物什藏入袖中,又看着魏无羡那副轻浮放浪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烦闷与躁意在蓝忘机心底疯狂翻涌。
不知检点!
荒唐!
蓝忘机长睫低垂,试图默念蓝氏清心诀来平复体内莫名紊乱的气血,然而昨夜月光下少女那衣衫半湿、冰肌玉骨的画面,以及此刻充斥在兰室内那股霸道甜腻的玫瑰冷香,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魔障,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1
(指尖敲桌)这章内容真的很吸引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