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们又去了城西。
沈翊和祝黎坐的是蒋峰那辆旧桑塔纳。杜城押着从院里提取的手推车和那批编号照片,坐了另一辆车先走。
车上只有四个人——沈翊、祝黎、蒋峰,还有一名跟着去做见证的辅警。去程的路还是那段修了一半的省道,还是颠。
但这一次,沈翊在上车的时候,先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他把靠过道的那个座位留了出来。
祝黎上来的时候,看了那个空位一眼,然后坐下了。
她的肩膀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车一路颠过去,两个人谁也没有碰到谁。
沈翊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那些苗圃,一棵一棵,整齐得不像自然长出来的。
他没有往她那边看。
但他知道她坐在那里。
十七号院的门开着。
昨天技术队把封门的角铁切开了之后,就没有再封上。铁门半掩着,风从门缝里穿过去,吹得院里那面墙上的画哗啦作响。
沈翊站在院门口,先抬头看那栋两层小楼。
楼很旧,外墙是灰色的水泥,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深色的痕。楼梯确实在外墙上——一条铁梯,从院子东边直接搭到二层,扶手是铁的,锈得厉害,用手一碰就掉渣。
"这梯子上不去轮椅。"杜城在旁边说。
沈翊点头。
"我知道。"
他昨天就注意到了。祝晨坐轮椅,这种外挂的铁梯他根本上不来。所以二〇一三年那张照片里,祝晨是在院子里拍的——他没进过这栋楼。
而那个站在门边、一米二左右的轮廓——
沈翊看向铁梯的入口。
如果那个孩子能走,她上得去。
"蒋峰。"
"在。"
"你留在院里,把西墙那二十七张画全取下来,编号拍清楚。"沈翊说,"杜城跟我上楼。"
"沈哥,祝黎呢?"
沈翊顿了一下。
他本可以说"让她在院里等着"。这是最稳妥的——楼上是未知现场,她作为证人兼当事人,进去不合适,也容易触发什么。
但他转过头,看向祝黎。
祝黎站在院子中间,正抬头看着那栋楼。她的脸色有点白,但肩膀没有往里扣。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绞袖口。
她在等他决定。
沈翊看着她。
"你想上去吗?"他问。
祝黎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我想看看。"她说。
沈翊没有再多说。他只是把手里的证物箱换到左手,然后——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副手套,递给她。
不是新的。是他备用的那副,洗过,叠得很整齐。
祝黎接过去,戴上了。
铁梯很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
沈翊走在前面,杜城在中间,祝黎在最后。
铁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沈翊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他的鞋底碾过铁踏板上的锈,锈屑簌簌地往下掉。
上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祝黎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她的个子不高,铁梯的踏板对她来说有点高,她每一步都要把脚抬得比别人高一点。她的手扶着扶手,扶手上的锈蹭在她戴着手套的掌心。
沈翊看着她的脚,等她上来,才继续往上走。
二层是一条很窄的走廊。
手电的光扫过去,两侧是木门,漆皮剥落,门框歪斜。大部分门都开着,里面是空的——这栋楼被赵德海租下之后,显然没有真正当仓库用过。
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
沈翊停住了。
铁门。
和院子大门同一型的铁门。上下框俱全。中间偏上,一个方形的窗。
窗框里没有玻璃,只剩一个空框,框里的黑暗比走廊更深。
沈翊走过去,站在门前。
他先比了一下窗的高度。
他一米八几。那个窗的中心,比他的视线略高一点。他微微抬头,才能平视那个空框。
168 厘米。
一个一米二的孩子,站在门内——
沈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孩子的高度摆进去。
一米二的孩子,眼睛大概在一米一。
窗的中心在一百六十八厘米。
差五十八厘米。
她看不见。
沈翊睁开眼,蹲下去,看门槛。
一整块铁,横在门底下,和地面咬合。没有缝。一点缝都没有。
他伸出手,用指腹沿着那条接缝摸过去。
冰的。连着的。
和楼下院子大门那扇一样。
和二〇四那扇一样。
"杜城。"
"嗯。"
"和二〇四一样。"沈翊说,"窗在一百六十八,门槛整块,无缝。"
杜城蹲下来看那道接缝,脸色沉下去。
"又是无缝。"
"又是。"
沈翊站起来。
他把手按在门板上,转过身,看向祝黎。
祝黎站在走廊里,离门有三步远。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门上,落在那个空着的窗框上。
她的呼吸浅了一下。
"这个窗,"她说,"也在上面。"
"在。"沈翊说。
"和二〇四那个一样?"
"一样。"
祝黎看着那个窗框。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丁画的那扇,底下有缝。"
沈翊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她。
——她记得。
她记得丁说过的话。
丁在第十四章说过:我们那个门,窗在上面。这个窗在中间。我们那个门,底下有缝。
而眼前这扇,和二〇四一样——窗在上面,底下没有缝。
沈翊没有接这句话。
他不能接。因为他一旦接了,就要说出他现在脑子里那个结论:
两间房都对不上"有缝"。
丁记忆里那扇门,还没找到。
他只说了他能说的:
"嗯。"他说,"丁说的那扇,有缝。这一扇没有。"
祝黎看着他。
"那这一扇不是?"
"我不知道。"
沈翊说得很慢。
"我只能说,这一扇和二〇四一样。窗在上面,底下没有缝。丁说的那扇,我还没有找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越界。
然后他转过身,从包里拿出开锁的工具。
门开了。
不是锁着的。赵德海显然没觉得有必要锁一间空房——或者他锁了,但锁芯已经锈死,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板往里推,合页发出一声生锈的呻吟。
一股味道涌出来。和昨天那间一样——灰尘、铁锈,还有那种很久没有空气流过的地方特有的、闷住的干燥。
沈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用手电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很小。
比二〇四还小。大概只有七八平方米。水泥地,水泥墙,天花板很低。没有窗——除了门上那个一百六十八厘米的观察窗,这间房没有第二个能透光的地方。
空的。
没有床。没有被褥。没有椅子。
地面上一层灰,灰上有几处浅浅的凹痕——很小,很窄,像是一个很小的身体曾经蜷在那里留下的。
沈翊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那处凹痕的长度。
不到一米。
他站起来,把手电往上抬。
然后他停住了。
东面墙上,有一组钉孔。
四个。
圆的,小小的,按进水泥墙的缝隙里。和图钉钉画的方式一样,只是一次钉了四个角——一张画的位置。
但那个位置上,没有画。
四个孔是空的。孔的边缘很干净,没有图钉残留——图钉被起走了,或者从来没有钉上去过。
而在这组钉孔的下方,墙面上——
没有编号。
沈翊的呼吸慢下来。
他昨天在二〇四也见过这样的空孔。二十七个编号钉位之后,还有一组四个孔,没有编号。
那是第二十八张画的位置。被取走了,或者从来没有人往上钉过。
而现在,在院子那面墙的编号 28 到 54 之后——
这里又是一组空孔。
第五十五号。
沈翊拿出手机,把这一组钉孔拍下来。全景,侧面,每一个孔的特写。
拍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一整面墙。
只有这一组孔。
一整面墙,只给了一张画留了位置。
而这张画,没有被钉上去。
沈翊站在那里,想起院子西墙上那二十七张画——28 到 54,一张挨一张,密密麻麻,最后一张是 54 号,画着一扇木门,底下一条黄线,日期是今年。
她画到了 54。
然后她给 55 留了位置。
然后——
没有然后了。
沈翊把这一条记下来:
二层东墙:一组四个钉孔,无画,无编号。位置接续院子西墙 28–54 之后,应为 第 55 号。
她准备了位置。她没有钉上去。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她走了,还是意味着她没来得及。
写完,他走进房间,走到门边,蹲下去,从里面看那条门槛。
一体成型。
从里面看,也是连死的。没有缝。
他用手电照那条接缝。
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祝黎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那组钉孔前面,蹲下去。
和上次一样——她蹲下去,让自己的眼睛和墙面齐平。
她看着那四个空孔。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孔的旁边,没有碰。
"她没画完。"她说。
沈翊在她侧后方站着。
"嗯。"
"她走了?"
"我不知道。"
祝黎低下头。
"沈警官。"
"嗯。"
"这些钉孔,"她说,"是我家的那种钉法。"
"是。"
"编号也是她写的。"
"是。"
祝黎看着那四个孔,声音低下去:
"那她是不是……还在这儿?"
沈翊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他手上有的,只是一组空孔,一间空房,和一道没有缝的门槛。把它们连起来的是推断,不是证据。
所以他只说了他能说的:
"这间房是空的。"他说,"我不知道她在哪。"
祝黎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下楼的时候,祝黎走在沈翊前面。
铁梯还是那么窄,还是那么锈。她一步一步往下挪,手扶着扶手。
沈翊跟在她后面两步远。
走到一半的时候,祝黎的脚踩空了半级。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沈翊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停在她的后背后面,悬着,没有碰上去。
祝黎自己稳住了。
她扶着扶手,站稳,然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她说。
沈翊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慢慢收了回来。
"嗯。"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谁也没有提刚才那半秒钟的事。
院里的活干完了。
蒋峰把西墙那二十七张画全部取了下来,装进证物箱,编号拍齐。杜城押着那辆四十六厘米的手推车,先上了另一辆车。
"沈哥,"蒋峰说,"你们坐这辆回?"
"回。"沈翊说。
蒋峰去开车。
沈翊拉开副驾的门,看了祝黎一眼。
祝黎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座的门。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昨天去程的时候,他们坐在后座。今天回程,车上只有他们两个,蒋峰开车。
如果蒋峰开车,那就是三个人。但杜城押车走了,蒋峰要开车,所以车里会有蒋峰、沈翊、祝黎,三个人。
不对。
沈翊想起来了:杜城押的是物证,坐的是局里另一辆车。蒋峰这辆桑塔纳,本来就是接他们两个的。杜城走的时候,把蒋峰也叫上了——让他帮忙押送手推车。
所以现在,这辆车上只有沈翊和祝黎。
蒋峰把车钥匙交给沈翊:"沈哥,你开回去吧,我跟杜城那辆车走。"
沈翊接过钥匙。
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祝黎坐在副驾。
车里只剩他们两个。
天已经黑透了。
回程的路比去程更暗。省道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劈开前面的一小片黑。路两边的苗圃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偶尔掠过的、反光的地方——是水塘,或者是塑料大棚的薄膜。
车里很安静。
沈翊两只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祝黎坐在副驾,背靠着座椅,头歪向车窗那一边。
她没有说话。
开出去大概十分钟之后,她的呼吸慢下来了。
然后——她的头往窗玻璃上偏了一点,不动了。
她睡着了。
沈翊是从后视镜里看见的。
不,不是后视镜。他是偏过头,用余光看见的。
副驾上,祝黎的侧脸贴着车窗。她的头发蹭到了脸上,几缕碎发粘在脸颊和嘴角边,随着呼吸轻轻地动。
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的呼吸把那一片雾得更白。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着,没有绞袖口。
她的睫毛垂着,很安静。
沈翊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回了前方。
他目视前方,看着车灯劈开的那一小片路。
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又偏过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看得久一点。
——她的头发蹭在脸上。她的呼吸把车窗雾白了一小片。她的手松松地放在膝盖上。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么松过。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缩在椅子里,肩膀往里扣,指甲啃得发红。后来她哭了无数次,切换了无数次,每一次醒来都是茫然和恐惧。再后来,她会笑了,会红着脸说"我好像比较想跟你说",会蹲在地上指出他画了两次的那根线,会说"那就留着两根"。
而此刻,她睡着了。
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黑暗的车里,她睡着了。
沈翊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忘记了自己还在开车。久到前面的路拐了一个弯,他才猛地回过神,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
车灯扫过路边的树。
就在车灯扫过去的那一瞬间——
"你在看什么?"
祝黎的声音。
很轻,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哑。
沈翊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稳住,让车沿着路中央往前走,然后才开口:
"没什么。"
三个字。
他说完,目视前方,再也没有往她那边看。
他的两只手扶着方向盘,指节有点白。
祝黎"哦"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她把脸从车窗上抬起来,用手背蹭了蹭脸,把蹭到脸上的头发拨开。然后她坐正了一点,系上了安全带——她刚才睡着的时候,安全带是松的。
"到了吗?"她问。
"快了。"
"嗯。"
车里又安静下来。
沈翊目视前方。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没什么。
他撒谎了。
他刚才在看她。他看了很久。他看的是她的头发蹭在脸上,是她呼吸雾白的那一小片车窗,是她松松地放在膝盖上的手。
而他说"没什么"。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不像他的一句话。
他这辈子画过无数张脸,他从来不撒谎——他画不准的时候会说"我不确定",他找不到人的时候会说"我不知道",他给不出承诺的时候会说"我不确定"。
而刚才,他明明在看她,他却说"没什么"。
沈翊的喉咙发紧。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撒谎了。是他不敢承认。
车在分局楼下停了。
祝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翊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看着祝黎走进楼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那两只还扶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白的手。
他把手松开。
他拿起副驾上那个笔记本,翻开,借着车里的顶灯,写下最后几行:
二层东墙:一组四个钉孔,无画,无编号。接续 28–54 之后,应为第 55 号。
她准备了位置。她没有钉上去。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间房(二〇四、十七号院二层)均为:铁门、窗 168cm、门槛整块无缝。
丁记忆里那扇"底下有缝"的门,仍未找到。三种可能并列,我不选。
写完,他停住笔。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跟案子无关的字:
今天她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我记得她睡着时,头发蹭在脸上。
我记得。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里的风很凉。
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分局大楼——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个,是画像室。
他想起三天前,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自己那只被她握过的手。
而现在,他刚刚对她说了一句"没什么"。
沈翊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朝楼里走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