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把那张被涂黑的画翻过来,背面朝上。
丙的手从正面戳下去,纸背留下密密麻麻的凸起。但在这些凸起的正中心,有一条凹痕绕开了所有戳点,从左下划到右上。
那是戊留下的圆。
沈翊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她做"嘘"的时候,指的就是它——别让她画门。而门,就在这一层底下。
他避开了那个圆,从纸的边缘开始。
蜡笔是油性的。涂在纸上,它有厚度,厚度会把纸顶起来,在背面拱出一道脊。水性的墨盖在油上会收缩、会断开,可底下的形还在。
沈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4B,把笔芯在废纸上磨出一个宽而钝的斜面,然后用侧锋,极轻地,从纸背的一角开始扫。
一个方向。不来回。
像拓一枚硬币。
但这是背面。左右是反的。
沈翊停下来,把台灯挪低,让光更斜地掠过纸面。他扫完第一遍,没有急着看形状,而是先在心里把它翻了过来——像看一块刻反了的章。
翻过去之后,那条最长的竖线到了右边。那只手,也到了另一侧。
而且——是一只右手。
他重新扫。
第二遍,几道深一点的线浮出来,那是蜡笔最厚的地方,是丁反复涂过的地方。第三遍,形状出来了。
一扇门。
上下框俱全,上边框有,下边框有。门板中间偏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窗。
沈翊的手停住了。
这不是祝黎床头那扇门。
床头那扇,门框只画了下半截,上边框没有,门把手也没有——画它的人个子不到一米,看不见把手,也看不见门框上面。而这一扇,上下框俱全,中间还有一个方形的小窗。
画它的人,看得见整扇门。
他继续扫。
门底下,没有那条黄色的光。
他扫了三遍,确认了:不是被涂掉了,是从来就没画过。
这扇门底下,是黑的。
然后他扫出了人。
门内侧,站着一个大人。轮廓很高,一直顶到门框上边。肩膀很宽,几乎占满了门内的空间。
沈翊换了个角度,继续扫,扫那个大人。
扫出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慢下来了。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被涂掉了——他检查过了,那一块没有丙的戳点,也没有墨。是丁画的时候,就没有画脸。
眼睛、鼻子、嘴的位置,全是空的。
一个大人的身体,一张空白的脸。
而那只手,画得极大。占的画面比例远远超过正常——一只张开的手,五根手指,指节粗,根部宽。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二关节处,画得比别的地方鼓出来一块。
沈翊盯着那两处鼓包。
然后他把纸翻回正面,让那只手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第二关节,骨性膨大,不是那种圆鼓鼓的风湿肿,是骨头长歪了的变形。
他见过这双手。
在康复医院,李秀兰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坐下的时候,他把那双手看在眼里——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明显比别处肿大。她自己说过:"我年轻时候在印刷厂描样,画得还行。后来手坏了,就不画了。"
沈翊用手指虚点着画上那只手,一寸一寸比过去。
位置一样。形状一样。
打人的那只手,指关节是变形的。
而丁画的,是一扇铁门、一个方形小窗、一个没有脸的大人。
这不是祝黎的家。
她七岁那年,还在另一个地方待过。
沈翊把那盒蜡笔放在桌上。
不是新的。是从她家带出来的那一盒——用到只剩头的那一盒。彩铅用到只剩头,炭条几乎全新,水彩干裂了,是有人买了却从来没碰过。
而这一盒,是旧的。
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蜡笔一根一根倒在桌面上。黄的、红的、蓝的、黑的,每一根都短,都被削过、啃过、用过。他找出那支黄色的——只剩一个头,握不住了,得用两个手指捏着。
他把这一支单独放在桌子的中间。
其他的,他放回盒子,推到一边。
然后他等着。
祝黎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他的脸,然后是桌上那支蜡笔。
她坐下。肩膀没有往里扣——比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好多了。她看着那支黄色的、只剩一个头的蜡笔,看了很久。
"这个是……"
"从你家带出来的。"沈翊说,"我不知道是谁用的。"
她的呼吸浅了一下。
沈翊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摊开。
"你可以碰它,也可以不碰。"他说,"碰了不一定有事。不碰也没关系。"
祝黎看着他的手。
"我想试试。"她说。
"好。"
她伸手,把那支蜡笔捏起来。
两个手指捏着,捏得很小心,因为太短了,稍一用力就会滑。
她的呼吸变了。
沈翊看着她的脸。
不是停住,是慢下来。一口气吸到底,停了半秒,然后吐得很长。跟着那口气,她的肩膀落下去了——不是塌,是卸。她的眼睛停止了眨动。
然后她做了一个沈翊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把两只鞋蹬掉了。
不是"脱",是蹬。脚在桌子底下蹭着椅子的横杠,蹭掉了一只,又蹭掉另一只。然后她把两只脚收上来,跪在了椅子上。
她的个子太矮了,坐着够不到桌子。她跪着,趴下去,屁股翘着,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把纸拉到自己面前。
沈翊站起来,绕到她这一侧。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椅子往桌子那边推了半寸,让她不用趴得那么远。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大。眼白很干净。看人的时候是从下往上抬的——因为她矮,因为她仰着头。
"叔叔。"她说。
声音很高,很软,气从鼻子前面出来,带着一种没长开的奶音。
沈翊的心口被撞了一下。
"嗯。"
"你是画画的叔叔吗?"
"是。"
她笑了。那个笑很短,但整张脸都亮了一下——不是"先生"那种只笑嘴的笑,也不是祝黎那种忍着的笑。那是一个孩子被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放心的笑。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画。
黄色的蜡笔太短了,她捏不住。她换了一只手,用整个拳头攥着,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画的是那扇门。
上下框俱全。中间偏上,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窗。
沈翊蹲在她旁边,跟她的视线齐平。他不出声,只看。
她在小窗里面画了一张脸。
很小的一张脸,塞在那个方框里。眼睛、鼻子、嘴——画了。
画完之后,她停住。
然后她拿起黑色的蜡笔,把那张脸上的五官,一格一格地涂掉了。
不是涂黑,是涂掉。黑蜡笔在纸上蹭来蹭去,蹭得那张脸的位置毛茸茸的,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椭圆形的洞。
沈翊的喉咙发紧。
她画完了门,画完了没有脸的大人。
然后她画了一个很小的孩子,蜷在门的角落里。小到只有门的三分之一高。
画到这里,她的手慢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沈翊一眼,然后伸出一只手,摇了摇——不是摆手,是指向门底下那条缝,然后摇头。
这里没有光。
沈翊明白了。
她画完,把蜡笔放下。
她的手松开了。拳头张开,蜡笔滚到桌上。她的身体往前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
沈翊接住了她。
她的额头抵在他手臂上,很烫。她的呼吸停着,整个身体是空的、软的,像一件被脱下来搭在他胳膊上的衣服。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把椅子拨开,慢慢地、整个地把她放到地上,让她侧躺着。他把她的头轻轻转向一边,把桌角的纸挪开,把她蹬掉的那两只鞋踢到远处——免得她醒过来的时候绊到。
然后他跪在她旁边,等着。
那口气来得比之前每一次都长。
长到她整个人都在抖,长到她的指甲抠住了地板缝。
等她把气吐出来——
她的肩膀缩了回去。她的手指绞进袖口。她睁开眼,眼睛里的光是散的,是茫然的。
"我……"她的声音抖着,"我又……"
"你回来了。"沈翊说。
"我跪着了?"
"你够不到桌子。"
她的脸红了一下。
沈翊把她扶起来,坐回椅子上,把那两只鞋捡回来,放在她脚边。她把脚伸进去,穿好了。
然后沈翊开口了。
"我答应过你。"他说。
祝黎抬起头。
"她画一点,我就叫停。"沈翊说,"我没做到。"
她愣了一下。
"我看见她出汗了,"他说,"我喊晚了。她把整扇门画完了。"
祝黎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那块被水浸过的、恒定的灰光,走过去了。
"她画完了。"她说。
"画完了,但你摔了。"
"嗯。"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绞得很紧,"那你下次早点喊。"
沈翊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她。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不像一句责备。但它是一句要求——是她第一次对他提要求。
"好。"他说,"下次我早点喊。"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沈翊把那张画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给我看。"祝黎说。
她看那扇门,看了很久。
看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窗。看窗里面那张被涂掉的、空白的脸。看那只很大的、指关节鼓出来的手。看角落里那个蜷着的、只有门三分之一高的小孩。
"这里好黑。"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沈翊蹲在她旁边。
"门底下没有光。"他说。
"嗯。"她点头,"妈妈家的门底下有光。这个没有。"
"这不是妈妈家的门。"沈翊说。
她看着他。
"你画过两扇门。"他说,"一扇是木头的,底下有光,没有把手,上边框也没画——画它的人看不见上面。一扇是铁的,上下框俱全,中间有个方窗,底下没有光。"
祝黎低下头,看着画上那个蜷着的小孩。
"那这个是哪里?"
"我还不知道。"沈翊说,"但她知道。"
祝黎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个小孩身上。
"这个小孩……"她说,"是她自己吗?"
"可能是。"沈翊说,"也可能是别人。她还画不出来哪一个是自己。"
祝黎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纸的边缘上。
沈翊等着。
她哭了很久,才用袖子擦了脸。
"沈警官。"
"嗯。"
"上回你说,她在等我接她。"
"嗯。"
"那我现在能接她吗?"
沈翊看着她。
"你可以先记住她长什么样。"他说,"我把她画下来,你看着。看习惯了,她就不害怕了。"
祝黎点头。
她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又拉了一点,拉到灯光最亮的地方。
这一次,她没有躲。
沈翊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叫我叔叔。"他说。
祝黎愣了一下。
"……什么?"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沈翊说,"叫我'画画的叔叔'。"
祝黎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
然后她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七岁以后,就没人叫我叔叔了。"
杜城把材料摔在桌上的时候,沈翊正在给那幅肖像补最后一笔。
"查到了。"
沈翊放下笔。
"祝黎七岁那年——零七年的冬天——李秀兰确实把两个孩子送出去过两个月。"杜城说,"开春接回来的。送的地方叫'北江市第二儿童临时看护所',名义上的托底机构,收那种家里一时没法带的孩子。"
"看护所。"沈翊说。
"对。"杜城翻着打印纸,"负责人写的是——"
他停住。
"赵德海。"
沈翊的手指收进掌心。
赵德海。李秀兰后来的丈夫。祝黎的继父。把祝晨以"外出就医"为由带走、从此失联的人。
"他当时在看护所工作?"
"临时管理员,负责夜间值守。"杜城说,"档案上写的是'临时聘用'。"
沈翊闭上眼睛。
一个负责夜间值守的临时管理员。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方形的小窗——那是值守间的窗,值夜的人从里面往外看,或者从外面往里看。
一个没有脸的大人。
一只指关节变形的手。
"李秀兰呢?"沈翊问。
杜城翻了一页,愣了一下。
"……也在。"
沈翊睁开眼。
"档案的临时聘用名册里,有她。"杜城说,"帮厨。白天在食堂,晚上不住所里。"
沈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帮厨。
李秀兰自己在康复医院说过:我年轻时候在印刷厂描样,画得还行。后来手坏了,就不画了。
——手坏了,去做了帮厨。
而赵德海负责夜间值守,负责关门。
白天是母亲,夜里是守门的人。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关在那扇铁门后面,门上有一个方窗,窗里有时会出现一张脸。白天是妈妈的脸,夜里是赵德海的脸。
丁画不出来哪一张。所以她把脸涂掉了。
她只画出了那只手——那只不分白天黑夜、都会落在她身上的、指关节变形的手。
"这家看护所,"沈翊说,"现在还在吗?"
杜城看着他。
"十年前关停了。"他说,"关停的时候,在册的所有孩子,档案上一栏写着——"
他翻到下一页,把纸转过来,推到沈翊面前。
那是一份名单。二十几个名字,一行一个,密密麻麻。
结局那一栏,从上到下,每一个格子,写的都是同样的两个字:
病故。
沈翊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二十几个孩子,全部病故。
他想起那份死亡证明。
姓名:祝晨。死亡原因:摔伤后并发感染,救治无效。签发人:周砚。
一个没有户口的男孩,被一张纸"死"掉了,然后被藏了十年。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用一张纸,让一个孩子消失。
他往后翻,翻到名单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不是孩子。
赵德海。临时管理员。状态:在职。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机构关停后离职。
沈翊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
二十几个孩子,全部病故。
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是那个负责夜间值守的临时管理员。
而这个人,后来成了李秀兰的丈夫,成了祝黎的继父。
他往后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的背面,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
在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字。
沈翊把六张比对样张一张一张压上去。
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己。周砚。
一个"三"。
写得很小,很轻,像是一个人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随手记下的一个记号。
周砚也查到了这份名单。
他在名单上,标记了第三个。
沈翊把那一页举到灯下,让光从纸背透上来。
然后他看见了——在名单的最后一行,在所有那些"病故"的名字之后,还有第二十几个、本该存在的名字。
那个位置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被刮掉了。
刮痕很浅,很密,是一下一下刮出来的,用的应该是指甲或者笔尖。刮的人很小心,只在那两个字上下手,没有碰到旁边的格子。
和"砚"字上那一处,是同一种手法。
沈翊把纸侧过来,让光斜着掠过纸面。刮痕底下,还留着极淡的墨迹残影——是墨水渗进纤维里的那一部分,刮不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放大镜,往后靠回椅背。
杜城看着他。"怎么了?"
"这个刮痕。"沈翊说。
"怎么了?"
沈翊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祝黎家那幅人像的签名——"周□",第二个字被刮掉,刮得小心、克制、只在那个字上。
右边是这份名单上被刮掉的名字——同样的浅,同样的密,同样的只在名字上下手。
"一样的手法。"杜城说。
"是。"沈翊说,"但这两个地方,不是同一个人能碰到的。"
杜城愣住了。
沈翊指着左边。
"这个字,在祝黎家里。碰得到它的人,只有她和她身边的人。"
他指着右边。
"这份名单,在市局档案库。十年前关停的时候封存的纸质档,要调阅得有手续、有权限。"
他抬起头。
"一个人,不可能既在祝黎家里刮掉那个字,又在档案库里刮掉这个名字。"
杜城的脸色变了。
"除非——"
"除非有两个人。"沈翊说,"一个学另一个。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刮名单的这个人,本来就有权限。"
杜城看着他。
"周砚。"他说。
"周砚是警察。"沈翊说,"他有权限调阅这份名单。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三',然后——"
他指了指那个被刮掉的位置。
"然后他把那两个名字刮掉了。"
画像室里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杜城说,"他自己要找第三个,为什么又把名字刮掉?"
沈翊看着那个空白。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把名字刮掉了,却把'三'留下了。"
他抬起头。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两个名字。但他想让下一个翻到这里的人,知道这里少了一个。"
杜城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沈翊,"他说,"那两个名字——"
"我不知道是谁。"沈翊说,"我只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他把纸收起来,放进证物袋。
窗外那块被水浸过的、恒定的灰光,走过去了。屋里暗了一点点。
沈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二个孩子没死。祝晨没死。名单上的二十几个,未必都死了。
——有人在用同一张纸,让一群孩子消失。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第三个,就在被刮掉的那两个名字里。
写完之后,他停住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补了一句:
而刮掉它的人,和周砚,用的是同一只手。1
越看越上头,忍不住想接着往下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