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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一个

猎罪图鉴:第五个证人

康复医院在北江东边,一栋六层的白楼,楼前有四棵梧桐。

树是老树,枝干粗,叶子还没落完。风一过,黄叶就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楼门口那片水泥地上,没有人扫。

沈翊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

有一扇窗后面,有人站着。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得很直,两只手在身前抱着什么,一动不动,像是在等谁。

沈翊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杜城在旁边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这地方我熟。三年前一个案子的证人在这儿住过半年。"

"这里的会客室,"沈翊问,"有没有可以关灯、或者拉窗帘的?"

"有。"杜城瞥他,"你想清楚了?"

"她怕光波动。"沈翊说,"她女儿也怕。"

杜城没再说话,领着他进楼。

会客室在三楼最东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

窗帘是那种厚布的,拉上以后屋里只剩一盏顶灯。沈翊让护士把顶灯关了,只留墙角一盏落地灯。

然后他把桌上的东西清了一遍。

笔筒拿走。护士留在桌上的病历夹拿走。连他自己随身的那支铅笔,也放进了包里,拉上拉链。

杜城靠在门边看着,没出声。

"你要把这儿弄成无菌室?"

"她女儿第一次在我面前换手,"沈翊说,"是因为伸手够一支笔。"

杜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门开了。

李秀兰走进来的时候,沈翊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盒子。

一个铁皮饼干盒,旧的,红漆掉得斑驳,边角磨出了铁的本色。她用两只手抱着,抱在胸口,胳膊肘收得紧紧的,像是抱一个孩子。

她比沈翊想的要瘦。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贴在头皮上。穿一件灰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开襟毛衣——毛衣是手织的,针脚不匀,一看就是自己织的。

她的坐姿很规矩:坐下之前先把盒子放在腿上,两只手压住盒盖,然后才慢慢把腰放下去。

沈翇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摊开着。

"您好。"他说,"我是沈翊。"

她看着他。

不是看脸。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右手虎口那一层薄茧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也是画画的。"

沈翊顿了一下。"是。"

"虎口有茧。"她说,"握笔的人,茧长在虎口。拿锄头的人长在掌心,拿剪刀的人长在食指侧面。"她抬起眼,"你是握笔的。"

沈翊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嫁过一个画画的。"李秀兰说。

沈翊的心跳慢了一拍。

祝黎的生父。

"他叫什么?"沈翊问。

李秀兰没有回答。她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先看看你画的东西。"她说。

沈翊从包里拿出画夹——不是笔,是已经画好的东西。他摊开第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那是那幅签名"周□"的人像的临摹。他花了两个小时,把原画上每一根线的起收、墨层的厚薄、那个小指末节稍长的偏差,都照原样搬了过来。

李秀兰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情绪。

"这个人的手,"她说,"画错了吗?"

沈翊的呼吸停了。

"您说什么?"

"小指。"李秀兰指着画中人的手,"小指的末节,画长了。"

沈翊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那处偏差,是他自己在灯下耗了两个小时才看出来的。她一眼就看见了。

"没画错。"沈翊说,"原画就是这样。"

"那就对了。"李秀兰说,"他画别人的手,从来不会错。只有画他自己的手,会错。"

沈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您认得这幅画是谁画的?"

"认得。"

"是谁?"

李秀兰低下头,看着画上那个侧脸——坐在窗边,光从背后过来,把轮廓描出一道亮边。

"周砚。"她说。

沈翊的呼吸卡住了。

他终于听到了这个名字,从一个活人的嘴里,被确凿地说出来。

"您确定?"

"确定。"李秀兰说,"他画自己的手会画长小指。我见过他画,见过很多次。"

沈翊小心地把画往前推了一寸。

"这个人,"他说,"九年前,在小黎十七岁那年,去过你们家。"

李秀兰的手,压在盒盖上的那两只手,指节白了。

"不是'去过'。"她说。

沈翊等着。

"是'来过很多次'。"李秀兰说,"他第一次来,是我搬进那个家之后的第二个礼拜。"

沈翊没有打断她。他把画夹翻开新的一页,拿出一支笔——这支笔他放在桌上,笔尖朝着自己,没有推过去。

"您慢慢说。"他说,"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您说多少都行。"

李秀兰看着那支笔,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说。

她的叙述方式很怪。不像回忆,像报账。时间、地点、谁在场、谁说了什么、之后做了什么——一条一条,不带情绪,也不带评价。

沈翊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讲一件她讲过无数遍的事。讲得太多,情绪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骨架。

"我第一个丈夫死了之后,我带着黎黎改嫁。"她说,"黎黎那时候七岁。"

沈翊在纸上写下:七岁。

"继父姓王。"李秀兰说,"他不打我。他打黎黎。"

她停了一下。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搬进去第二个礼拜。"李秀兰说,"她把饭粒掉在桌上了。他一巴掌,把她从椅子上打到地上。"

沈翊写下来。

"之后呢?"

"之后就多了。"李秀兰说,"碗没洗干净,打。考试没考好,打。她画画把颜料弄到桌上,打。"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

"我报过警。"

沈翊抬起头。"哪一年?"

"她七岁那年,我报过一次。"李秀兰说,"来的是个年轻民警。"

"他做了什么?"

"他看了她身上的伤。"李秀兰说,"然后他问我,有没有医院的验伤报告。我说没有。他说,那就不好办。"

沈翊的笔停住。

"然后他说,"李秀兰继续,"'孩子调皮,教育一下是正常的。你们大人别太紧张。'"

沈翊写不下去了。

"他有没有做笔录?"

"做了。"李秀兰说,"在楼下,就着警车的引擎盖写的。写完让我签字。"

"处理结论呢?"

"不予立案。"

沈翊闭上眼睛。

不予立案。

四个字,在九年后祝黎的那份笔录上,又出现了一次。

"那个民警,"沈翊睁开眼,"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

"多高?"

"很高。"李秀兰说,"比门框高。"

沈翊的手指僵住了。

"穿什么?"

"深色外套。"她说,"他那时候就喜欢把领子立起来。"

沈翊把那幅人像的临摹重新推到她面前。

"是这个人吗?"

李秀兰看着那张画。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第一次变了:

"他那时候更年轻。"她说,"但是眼睛没变。笑起来,下眼睑会鼓起来一点点。"

沈翊的后背发凉。

下眼睑会鼓起来一点点。

这句话,和那天上午在画像室里,另一个人说过的一模一样。

——"他笑起来很好看。牙齿很齐,左边有个酒窝——不对,是梨涡,浅的。眼睛不大,但是笑的时候下眼睑会鼓起来一点点,让人觉得他很真诚。"

那是同一张脸。

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隔了九年,被同一套特征描述出来。

沈翊放下笔。

"李阿姨,"他说,"这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

"多少次?"

"很多次。"

"他来干什么?"

李秀兰的手在盒盖上动了动。

"他来看黎黎画画。"

沈翊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门口,"李秀兰说,"不进来。他就站在门口看。黎黎坐在地上画画,他就在门口站着看。"

"看多久?"

"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李秀兰说,"他不说话。看完了就走。"

"他跟黎黎说过话吗?"

"说过一次。"李秀兰说,"就一次。我在厨房,听见他蹲下去,跟黎黎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沈翊想起了那份笔录——"他说:'你画的画我都看过。'"

"那次之后呢?"

"那次之后,"李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黎黎就开始'断片'了。"

沈翊抬起头。

"您是说,她七岁开始?"

"七岁。"李秀兰说,"第一次断片,是在他跟她说话之后没几天。她坐在地上画画,画着画着就不动了。我叫她,她不应。过了好久她才醒过来,问我:'妈妈,我怎么在这儿?'"

沈翊写下来。

七岁。第一次断片。在一个"比门框高、穿深色立领外套、笑起来下眼睑会鼓起来"的男人蹲下来跟她说话之后。

"您带她去看过医生吗?"

"带过。"李秀兰说,"医生说受惊吓,长大了就好。"

和祝黎自己的说法,一模一样。

沈翊沉默了一会儿。

"李阿姨,"他说,"我接下来要问的这件事,可能会很不舒服。您可以不回答。"

李秀兰看着他。

"周砚——那个民警——他后来还做过什么?"

李秀兰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盒子从腿上抱起来,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盒盖上,没有打开。

"他来过最后一次,"她说,"是那年的冬天。"

"哪一年?"

"黎黎十七岁那年之前。"李秀兰说,"具体我记不清了。"

"那次发生了什么?"

"那次他不是站在门口。"李秀兰说,"那次他进来了。"

沈翊的笔尖停住。

"进来干什么?"

"他带了一样东西。"李秀兰说,"他带了一幅画。"

沈翊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样的画?"

"他画的。"李秀兰说,"画的是黎黎。"

"黎黎?"

"嗯。"李秀兰说,"画她坐在地上画画的背影。画得很好。"

沈翊想起那幅人像——画中人侧脸,坐在窗边。而这一幅,是一个孩子坐在地上的背影。

周砚在画她。

"他把那幅画,"李秀兰说,"送给了黎黎。"

沈翊想起那份笔录的日期:2017年11月12日。想起那幅出现在祝黎家里的画:2017年11月18日。

"他把画留下了吗?"

"没有。"李秀兰说,"黎黎不要。"

"为什么?"

"因为——"李秀兰停顿了一下,"因为那幅画的背面,有字。"

沈翊的呼吸慢下来。

"什么字?"

李秀兰看着他。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字。

"编号。"

沈翊没有说话。

他等着。

"画的右下角,"李秀兰说,"写着日期,还有签名。签的是'周砚'。"

她抬起眼。

"背面左下角,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很轻,但是我看清楚了。"

"哪两个字?"

李秀兰一字一句地说:

"第二个。"

沈翊的手指僵在笔上。

和卷宗照片背面那三个字——那个被剪掉脸的孩子——一模一样。

"第二个",是周砚自己写上去的。

他给祝黎编号:第二个。

沈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强迫自己慢下来,把问题一个一个摆清楚。

"李阿姨,"他说,"'第二个'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李秀兰说,"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

"他笑了。"李秀兰说,"他说——"

她模仿着那个语气,那是一种很轻、很温柔的、几乎是哄孩子一样的语气:

"'一样的孩子,都要有个号。这样就不会弄混。'"

沈翊闭上眼睛。

"一样的孩子。"

"我们是一样的人。"

同一句话,从九年前的家门口,到九年后的一号展厅。

"那'第一个'是谁?"沈翊睁开眼,"您知道吗?"

李秀兰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两只手压在盒盖上。

沈翊看着那个盒子。

铁盒子。红漆斑驳。她天天抱着,不让别人碰。

"李阿姨,"沈翊很慢地说,"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秀兰的手收紧了。

"我可以不打开。"沈翊说,"我不碰它。"

沉默。

屋里只有落地灯那一点光。窗外有风,梧桐叶子擦着玻璃响了一下。

然后李秀兰说:

"我想给你看。"

她的手指移到盒盖的搭扣上。

"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看完了,"李秀兰说,"不要告诉黎黎。"

沈翊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李秀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水光,"因为她画这些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我没有拦住他。"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是一个站在旁边看着的人。"

沈翊看着她。

他想起了祝黎说的那句话——那个划圆的人,那个做"嘘"手势的人。

"不能留。"

"画脏。"

"她挡的方式,是毁掉。"

而眼前这个母亲,抱着一盒画,住了四年的院,说:"我没有拦住他。"

沈翊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

"李阿姨,"他说,"我答应您。"

李秀兰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打开了搭扣。

盒盖掀开的一瞬间,沈翊闻到了味道。

很干的味道——纸、墨、木头。和她女儿那间出租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盒子里装满了画。折叠着,一卷一卷,用皮筋捆着。

李秀兰抽出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皮筋,展开,放在桌上。

沈翊低头看。

然后他不动了。

那是一张儿童画。

蜡笔。构图很低——画面集中在纸的下半部分,像一个矮个子仰着头看到的世界。

画的是一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条黄颜色的光。

沈翊的呼吸停了。

这张画,他在祝黎出租屋的床头见过。

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模一样的黄色。一模一样的、只在纸的下半部分的画面。

只不过床头那一张,是新的。这一张,蜡笔的颜色已经氧化发暗,纸边脆了。

"这是她七岁画的。"李秀兰说。

沈翊把这张画,和手机里那张床头画的照片,并排摆在一起。

七岁的门。二十四岁的门。

九年后,她还在画同一扇门。

"还有。"李秀兰抽出第二卷。

沈翊展开。

画面还是那个孩子的手——蜡笔,构图低。

但这一张,画上有两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蹲在地上。

一个很高的人,站在旁边。很高——高到画纸的上边缘,头被纸边切掉了。

那个小人的脸上,画了一个圆。

不是头。是叠在头上的另一个圆——像是有人在小人的脸前面,挡了一个圆形的、不透光的东西。

沈翊的手指停在那个圆上。

不闭合的圆。

缺一小口。

"她画了很多张这个。"李秀兰说,"我数过,一共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

"每一张都一样。"李秀兰说,"一个小的,一个高的。高的那个脸被切掉了,小的那个脸前面挡着一个圆。"

她把盒子往沈翊那边推了一点。

"你自己看。后面还有。"

沈翊一卷一卷地展开。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同一个构图。矮的视平线,蜡笔,一扇门,一个高的人,一个圆。

到第七张的时候,沈翊的手停住了。

这一张不一样。

高的那个人,不再是"脸被纸边切掉"。

这一次,孩子把纸竖过来画了。所以那个高的人,完整地出现在纸上。

有脸。

沈翊凑近了看。

蜡笔画的脸,五官很稚拙——两个点当眼睛,一条线当嘴。但是孩子的画有一个特点:她会把她记住的东西画大。

这张脸上,被画得最大、最用力的,是嘴。

那张嘴被涂得很厚,蜡笔一层一层叠上去,纸都被蜡浸透了。

而在嘴的位置,孩子用红色的蜡笔,画了三道很短的、竖着的线。

沈翊盯着那三道红线。

那不是嘴。

那不是牙齿。

那是——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三道红线,是在同一个位置上,被反复描过的。描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蜡笔的厚度说明描了很多次。

孩子在反复描那个人的嘴。

因为她记住了那张嘴的形状。

沈翊的呼吸慢下来。

他想起"先生"给的那句话,想起那句被他记在纸上的描述——

——"他笑起来很好看。牙齿很齐,左边有个酒窝——不对,是梨涡,浅的。"

如果不是"梨涡"。

如果那三道红线,不是牙齿,不是酒窝——

沈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人像的照片——2017年11月18日,周砚画的那幅自画像。

他把两张画并排。

孩子用蜡笔反复描的那三道红线,在嘴的左侧。

周砚的自画像上,嘴的左侧——

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沈翊盯着那两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李阿姨,"他说,"小黎七岁的时候,那个站在她旁边的人——"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李秀兰的表情。

她的脸是白的。她的手压在盒子上,压得很用力,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变浅了,变快了,停在胸口。

沈翊认识这个。

他立刻伸手,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放进了包里。然后他往后退了一点,把身体往后靠,让出空间。

"李阿姨。"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您不用说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

"我……"她的嘴唇在动。

"不用说了。"沈翊重复,"您刚才说的,已经够了。"

但是晚了。

李秀兰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了自己的领口。她抓得很用力,毛衣的领口被扯变形了。

她的眼睛睁着,但焦点散了。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全身的抖。是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柱一路抖下去的那种。她的牙齿开始打战。

沈翊站了起来。他没有碰她,他只是绕到她这一侧,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她的视线。

"李阿姨,"他说,"您看着我。"

她没有看他。

"您不用看我。"沈翊改口,"您看地板。"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地板上。

"您现在在一个屋子里。"沈翊说,"三楼,东头。窗外有梧桐。地上是米色的地砖。您抱着一个铁盒子。"

她的抖慢慢轻了一点。

"您现在不需要想以前的事。"沈翊说,"您只需要坐在这儿。我在这儿陪您坐。"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沈翊蹲在一个老人旁边,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碰她,只是低着头,很慢地说话。

"您今天说了三件很有用的事。够了。"

李秀兰被护士带走之后,会客室里剩下沈翊和杜城。

杜城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把她弄成那样了。"

"我知道。"沈翊说。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三十七张画一张一张收好,卷起来,用皮筋重新捆上。他的手很稳,但捆了三次才捆住。

"沈翊,"杜城走过来说,"你是故意的吗?"

沈翊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你明明看见她要不行了,"杜城说,"你还问。"

沈翊抬起头。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是贪心。"

杜城愣了一下。

"我看见她停在那个字上,"沈翊说,"我知道再说一个字就要出问题。但是我想要那个答案。"

他把最后一卷画放进盒子。

"这就是我这么做错的地方。"

杜城看着他,没说话。

沈翊把盒子合上,搭扣扣好。

"杜城,"他说,"我犯了一个错,我要改。"

"怎么改?"

"李秀兰说的这些,"沈翊说,"我不写进笔录。"

杜城皱眉。"你是说——"

"她的证言能力有问题。"沈翊说,"她自己有诊断,长期住院,处在应激状态。我今天问出来的东西,到了法庭上,辩护人一句话就能打掉——'一个分离性身份障碍患者,在发病状态下说的话,不能作为证据'。"

"那你还问?"

"我问,是为了知道往哪儿查。"沈翊说,"不是为了让它在法庭上出现。"

他站起来,把盒子抱在怀里。

"所以我要找物证。"

"什么物证?"

沈翊看着那个铁盒子。

"这三十七张画。"他说,"每一张都有蜡笔、有纸、有日期。蜡笔的氧化程度、纸的酸化程度,可以做年代鉴定。如果它们确实是七岁那年的东西——"

他抬起头。

"那它们就不需要李秀兰开口。它们自己会说。"

杜城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盒子从沈翊怀里接过去。

"我拿去送检。"他说,"你歇一会儿。"

沈翊没有争。

他坐下,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虎口有一层薄茧。

他想起李秀兰说的第一句话——你也是画画的。

也。

她说的那个"也",指的是周砚。

一个会画画的民警,走进一个七岁孩子的家,站在门口看她画画,蹲下来跟她说"你画的画我都看过",然后给她编号:第二个。

沈翊闭上眼睛。

他手里现在有两条线。

一条是周砚:他在给"被打碎的孩子"编号收藏。祝黎是第二个。九年前他站在她家门口,九年后他死在她旁边。

另一条是李秀兰:她抱着一盒画住了四年的院,说"我没有拦住他"。

而这两条线,在最开始的地方,是同一条。

七岁那年,一个孩子蹲在地上,仰着头,画了一个很高的人。

那个人的脸被孩子画了三十七次。

第一次到第三十六次,脸都是被纸边切掉的。

第三十七次,孩子把纸竖过来,把那张脸画全了。

沈翊睁开眼,看向窗外。

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

她把纸竖过来,才画下了那张脸。

为什么是第三十七次?

因为前三十六次,她画不下那张脸——太高了,纸放不下。

第三十七次,她换了个方向。

沈翊慢慢站起来。

一个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