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医院在北江东边,一栋六层的白楼,楼前有四棵梧桐。
树是老树,枝干粗,叶子还没落完。风一过,黄叶就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楼门口那片水泥地上,没有人扫。
沈翊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
有一扇窗后面,有人站着。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得很直,两只手在身前抱着什么,一动不动,像是在等谁。
沈翊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杜城在旁边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这地方我熟。三年前一个案子的证人在这儿住过半年。"
"这里的会客室,"沈翊问,"有没有可以关灯、或者拉窗帘的?"
"有。"杜城瞥他,"你想清楚了?"
"她怕光波动。"沈翊说,"她女儿也怕。"
杜城没再说话,领着他进楼。
会客室在三楼最东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
窗帘是那种厚布的,拉上以后屋里只剩一盏顶灯。沈翊让护士把顶灯关了,只留墙角一盏落地灯。
然后他把桌上的东西清了一遍。
笔筒拿走。护士留在桌上的病历夹拿走。连他自己随身的那支铅笔,也放进了包里,拉上拉链。
杜城靠在门边看着,没出声。
"你要把这儿弄成无菌室?"
"她女儿第一次在我面前换手,"沈翊说,"是因为伸手够一支笔。"
杜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门开了。
李秀兰走进来的时候,沈翊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盒子。
一个铁皮饼干盒,旧的,红漆掉得斑驳,边角磨出了铁的本色。她用两只手抱着,抱在胸口,胳膊肘收得紧紧的,像是抱一个孩子。
她比沈翊想的要瘦。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贴在头皮上。穿一件灰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开襟毛衣——毛衣是手织的,针脚不匀,一看就是自己织的。
她的坐姿很规矩:坐下之前先把盒子放在腿上,两只手压住盒盖,然后才慢慢把腰放下去。
沈翇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摊开着。
"您好。"他说,"我是沈翊。"
她看着他。
不是看脸。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右手虎口那一层薄茧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也是画画的。"
沈翊顿了一下。"是。"
"虎口有茧。"她说,"握笔的人,茧长在虎口。拿锄头的人长在掌心,拿剪刀的人长在食指侧面。"她抬起眼,"你是握笔的。"
沈翊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嫁过一个画画的。"李秀兰说。
沈翊的心跳慢了一拍。
祝黎的生父。
"他叫什么?"沈翊问。
李秀兰没有回答。她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先看看你画的东西。"她说。
沈翊从包里拿出画夹——不是笔,是已经画好的东西。他摊开第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那是那幅签名"周□"的人像的临摹。他花了两个小时,把原画上每一根线的起收、墨层的厚薄、那个小指末节稍长的偏差,都照原样搬了过来。
李秀兰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情绪。
"这个人的手,"她说,"画错了吗?"
沈翊的呼吸停了。
"您说什么?"
"小指。"李秀兰指着画中人的手,"小指的末节,画长了。"
沈翊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那处偏差,是他自己在灯下耗了两个小时才看出来的。她一眼就看见了。
"没画错。"沈翊说,"原画就是这样。"
"那就对了。"李秀兰说,"他画别人的手,从来不会错。只有画他自己的手,会错。"
沈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您认得这幅画是谁画的?"
"认得。"
"是谁?"
李秀兰低下头,看着画上那个侧脸——坐在窗边,光从背后过来,把轮廓描出一道亮边。
"周砚。"她说。
沈翊的呼吸卡住了。
他终于听到了这个名字,从一个活人的嘴里,被确凿地说出来。
"您确定?"
"确定。"李秀兰说,"他画自己的手会画长小指。我见过他画,见过很多次。"
沈翊小心地把画往前推了一寸。
"这个人,"他说,"九年前,在小黎十七岁那年,去过你们家。"
李秀兰的手,压在盒盖上的那两只手,指节白了。
"不是'去过'。"她说。
沈翊等着。
"是'来过很多次'。"李秀兰说,"他第一次来,是我搬进那个家之后的第二个礼拜。"
沈翊没有打断她。他把画夹翻开新的一页,拿出一支笔——这支笔他放在桌上,笔尖朝着自己,没有推过去。
"您慢慢说。"他说,"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您说多少都行。"
李秀兰看着那支笔,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说。
她的叙述方式很怪。不像回忆,像报账。时间、地点、谁在场、谁说了什么、之后做了什么——一条一条,不带情绪,也不带评价。
沈翊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讲一件她讲过无数遍的事。讲得太多,情绪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骨架。
"我第一个丈夫死了之后,我带着黎黎改嫁。"她说,"黎黎那时候七岁。"
沈翊在纸上写下:七岁。
"继父姓王。"李秀兰说,"他不打我。他打黎黎。"
她停了一下。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搬进去第二个礼拜。"李秀兰说,"她把饭粒掉在桌上了。他一巴掌,把她从椅子上打到地上。"
沈翊写下来。
"之后呢?"
"之后就多了。"李秀兰说,"碗没洗干净,打。考试没考好,打。她画画把颜料弄到桌上,打。"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
"我报过警。"
沈翊抬起头。"哪一年?"
"她七岁那年,我报过一次。"李秀兰说,"来的是个年轻民警。"
"他做了什么?"
"他看了她身上的伤。"李秀兰说,"然后他问我,有没有医院的验伤报告。我说没有。他说,那就不好办。"
沈翊的笔停住。
"然后他说,"李秀兰继续,"'孩子调皮,教育一下是正常的。你们大人别太紧张。'"
沈翊写不下去了。
"他有没有做笔录?"
"做了。"李秀兰说,"在楼下,就着警车的引擎盖写的。写完让我签字。"
"处理结论呢?"
"不予立案。"
沈翊闭上眼睛。
不予立案。
四个字,在九年后祝黎的那份笔录上,又出现了一次。
"那个民警,"沈翊睁开眼,"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
"多高?"
"很高。"李秀兰说,"比门框高。"
沈翊的手指僵住了。
"穿什么?"
"深色外套。"她说,"他那时候就喜欢把领子立起来。"
沈翊把那幅人像的临摹重新推到她面前。
"是这个人吗?"
李秀兰看着那张画。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第一次变了:
"他那时候更年轻。"她说,"但是眼睛没变。笑起来,下眼睑会鼓起来一点点。"
沈翊的后背发凉。
下眼睑会鼓起来一点点。
这句话,和那天上午在画像室里,另一个人说过的一模一样。
——"他笑起来很好看。牙齿很齐,左边有个酒窝——不对,是梨涡,浅的。眼睛不大,但是笑的时候下眼睑会鼓起来一点点,让人觉得他很真诚。"
那是同一张脸。
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隔了九年,被同一套特征描述出来。
沈翊放下笔。
"李阿姨,"他说,"这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
"多少次?"
"很多次。"
"他来干什么?"
李秀兰的手在盒盖上动了动。
"他来看黎黎画画。"
沈翊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门口,"李秀兰说,"不进来。他就站在门口看。黎黎坐在地上画画,他就在门口站着看。"
"看多久?"
"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李秀兰说,"他不说话。看完了就走。"
"他跟黎黎说过话吗?"
"说过一次。"李秀兰说,"就一次。我在厨房,听见他蹲下去,跟黎黎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沈翊想起了那份笔录——"他说:'你画的画我都看过。'"
"那次之后呢?"
"那次之后,"李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黎黎就开始'断片'了。"
沈翊抬起头。
"您是说,她七岁开始?"
"七岁。"李秀兰说,"第一次断片,是在他跟她说话之后没几天。她坐在地上画画,画着画着就不动了。我叫她,她不应。过了好久她才醒过来,问我:'妈妈,我怎么在这儿?'"
沈翊写下来。
七岁。第一次断片。在一个"比门框高、穿深色立领外套、笑起来下眼睑会鼓起来"的男人蹲下来跟她说话之后。
"您带她去看过医生吗?"
"带过。"李秀兰说,"医生说受惊吓,长大了就好。"
和祝黎自己的说法,一模一样。
沈翊沉默了一会儿。
"李阿姨,"他说,"我接下来要问的这件事,可能会很不舒服。您可以不回答。"
李秀兰看着他。
"周砚——那个民警——他后来还做过什么?"
李秀兰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盒子从腿上抱起来,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盒盖上,没有打开。
"他来过最后一次,"她说,"是那年的冬天。"
"哪一年?"
"黎黎十七岁那年之前。"李秀兰说,"具体我记不清了。"
"那次发生了什么?"
"那次他不是站在门口。"李秀兰说,"那次他进来了。"
沈翊的笔尖停住。
"进来干什么?"
"他带了一样东西。"李秀兰说,"他带了一幅画。"
沈翊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样的画?"
"他画的。"李秀兰说,"画的是黎黎。"
"黎黎?"
"嗯。"李秀兰说,"画她坐在地上画画的背影。画得很好。"
沈翊想起那幅人像——画中人侧脸,坐在窗边。而这一幅,是一个孩子坐在地上的背影。
周砚在画她。
"他把那幅画,"李秀兰说,"送给了黎黎。"
沈翊想起那份笔录的日期:2017年11月12日。想起那幅出现在祝黎家里的画:2017年11月18日。
"他把画留下了吗?"
"没有。"李秀兰说,"黎黎不要。"
"为什么?"
"因为——"李秀兰停顿了一下,"因为那幅画的背面,有字。"
沈翊的呼吸慢下来。
"什么字?"
李秀兰看着他。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字。
"编号。"
沈翊没有说话。
他等着。
"画的右下角,"李秀兰说,"写着日期,还有签名。签的是'周砚'。"
她抬起眼。
"背面左下角,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很轻,但是我看清楚了。"
"哪两个字?"
李秀兰一字一句地说:
"第二个。"
沈翊的手指僵在笔上。
和卷宗照片背面那三个字——那个被剪掉脸的孩子——一模一样。
"第二个",是周砚自己写上去的。
他给祝黎编号:第二个。
沈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强迫自己慢下来,把问题一个一个摆清楚。
"李阿姨,"他说,"'第二个'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李秀兰说,"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
"他笑了。"李秀兰说,"他说——"
她模仿着那个语气,那是一种很轻、很温柔的、几乎是哄孩子一样的语气:
"'一样的孩子,都要有个号。这样就不会弄混。'"
沈翊闭上眼睛。
"一样的孩子。"
"我们是一样的人。"
同一句话,从九年前的家门口,到九年后的一号展厅。
"那'第一个'是谁?"沈翊睁开眼,"您知道吗?"
李秀兰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两只手压在盒盖上。
沈翊看着那个盒子。
铁盒子。红漆斑驳。她天天抱着,不让别人碰。
"李阿姨,"沈翊很慢地说,"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秀兰的手收紧了。
"我可以不打开。"沈翊说,"我不碰它。"
沉默。
屋里只有落地灯那一点光。窗外有风,梧桐叶子擦着玻璃响了一下。
然后李秀兰说:
"我想给你看。"
她的手指移到盒盖的搭扣上。
"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看完了,"李秀兰说,"不要告诉黎黎。"
沈翊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李秀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水光,"因为她画这些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我没有拦住他。"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是一个站在旁边看着的人。"
沈翊看着她。
他想起了祝黎说的那句话——那个划圆的人,那个做"嘘"手势的人。
"不能留。"
"画脏。"
"她挡的方式,是毁掉。"
而眼前这个母亲,抱着一盒画,住了四年的院,说:"我没有拦住他。"
沈翊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
"李阿姨,"他说,"我答应您。"
李秀兰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打开了搭扣。
盒盖掀开的一瞬间,沈翊闻到了味道。
很干的味道——纸、墨、木头。和她女儿那间出租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盒子里装满了画。折叠着,一卷一卷,用皮筋捆着。
李秀兰抽出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皮筋,展开,放在桌上。
沈翊低头看。
然后他不动了。
那是一张儿童画。
蜡笔。构图很低——画面集中在纸的下半部分,像一个矮个子仰着头看到的世界。
画的是一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条黄颜色的光。
沈翊的呼吸停了。
这张画,他在祝黎出租屋的床头见过。
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模一样的黄色。一模一样的、只在纸的下半部分的画面。
只不过床头那一张,是新的。这一张,蜡笔的颜色已经氧化发暗,纸边脆了。
"这是她七岁画的。"李秀兰说。
沈翊把这张画,和手机里那张床头画的照片,并排摆在一起。
七岁的门。二十四岁的门。
九年后,她还在画同一扇门。
"还有。"李秀兰抽出第二卷。
沈翊展开。
画面还是那个孩子的手——蜡笔,构图低。
但这一张,画上有两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蹲在地上。
一个很高的人,站在旁边。很高——高到画纸的上边缘,头被纸边切掉了。
那个小人的脸上,画了一个圆。
不是头。是叠在头上的另一个圆——像是有人在小人的脸前面,挡了一个圆形的、不透光的东西。
沈翊的手指停在那个圆上。
不闭合的圆。
缺一小口。
"她画了很多张这个。"李秀兰说,"我数过,一共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
"每一张都一样。"李秀兰说,"一个小的,一个高的。高的那个脸被切掉了,小的那个脸前面挡着一个圆。"
她把盒子往沈翊那边推了一点。
"你自己看。后面还有。"
沈翊一卷一卷地展开。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同一个构图。矮的视平线,蜡笔,一扇门,一个高的人,一个圆。
到第七张的时候,沈翊的手停住了。
这一张不一样。
高的那个人,不再是"脸被纸边切掉"。
这一次,孩子把纸竖过来画了。所以那个高的人,完整地出现在纸上。
有脸。
沈翊凑近了看。
蜡笔画的脸,五官很稚拙——两个点当眼睛,一条线当嘴。但是孩子的画有一个特点:她会把她记住的东西画大。
这张脸上,被画得最大、最用力的,是嘴。
那张嘴被涂得很厚,蜡笔一层一层叠上去,纸都被蜡浸透了。
而在嘴的位置,孩子用红色的蜡笔,画了三道很短的、竖着的线。
沈翊盯着那三道红线。
那不是嘴。
那不是牙齿。
那是——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三道红线,是在同一个位置上,被反复描过的。描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蜡笔的厚度说明描了很多次。
孩子在反复描那个人的嘴。
因为她记住了那张嘴的形状。
沈翊的呼吸慢下来。
他想起"先生"给的那句话,想起那句被他记在纸上的描述——
——"他笑起来很好看。牙齿很齐,左边有个酒窝——不对,是梨涡,浅的。"
如果不是"梨涡"。
如果那三道红线,不是牙齿,不是酒窝——
沈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人像的照片——2017年11月18日,周砚画的那幅自画像。
他把两张画并排。
孩子用蜡笔反复描的那三道红线,在嘴的左侧。
周砚的自画像上,嘴的左侧——
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沈翊盯着那两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李阿姨,"他说,"小黎七岁的时候,那个站在她旁边的人——"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李秀兰的表情。
她的脸是白的。她的手压在盒子上,压得很用力,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变浅了,变快了,停在胸口。
沈翊认识这个。
他立刻伸手,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放进了包里。然后他往后退了一点,把身体往后靠,让出空间。
"李阿姨。"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您不用说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
"我……"她的嘴唇在动。
"不用说了。"沈翊重复,"您刚才说的,已经够了。"
但是晚了。
李秀兰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了自己的领口。她抓得很用力,毛衣的领口被扯变形了。
她的眼睛睁着,但焦点散了。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全身的抖。是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柱一路抖下去的那种。她的牙齿开始打战。
沈翊站了起来。他没有碰她,他只是绕到她这一侧,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她的视线。
"李阿姨,"他说,"您看着我。"
她没有看他。
"您不用看我。"沈翊改口,"您看地板。"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地板上。
"您现在在一个屋子里。"沈翊说,"三楼,东头。窗外有梧桐。地上是米色的地砖。您抱着一个铁盒子。"
她的抖慢慢轻了一点。
"您现在不需要想以前的事。"沈翊说,"您只需要坐在这儿。我在这儿陪您坐。"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沈翊蹲在一个老人旁边,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碰她,只是低着头,很慢地说话。
"您今天说了三件很有用的事。够了。"
李秀兰被护士带走之后,会客室里剩下沈翊和杜城。
杜城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把她弄成那样了。"
"我知道。"沈翊说。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三十七张画一张一张收好,卷起来,用皮筋重新捆上。他的手很稳,但捆了三次才捆住。
"沈翊,"杜城走过来说,"你是故意的吗?"
沈翊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你明明看见她要不行了,"杜城说,"你还问。"
沈翊抬起头。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是贪心。"
杜城愣了一下。
"我看见她停在那个字上,"沈翊说,"我知道再说一个字就要出问题。但是我想要那个答案。"
他把最后一卷画放进盒子。
"这就是我这么做错的地方。"
杜城看着他,没说话。
沈翊把盒子合上,搭扣扣好。
"杜城,"他说,"我犯了一个错,我要改。"
"怎么改?"
"李秀兰说的这些,"沈翊说,"我不写进笔录。"
杜城皱眉。"你是说——"
"她的证言能力有问题。"沈翊说,"她自己有诊断,长期住院,处在应激状态。我今天问出来的东西,到了法庭上,辩护人一句话就能打掉——'一个分离性身份障碍患者,在发病状态下说的话,不能作为证据'。"
"那你还问?"
"我问,是为了知道往哪儿查。"沈翊说,"不是为了让它在法庭上出现。"
他站起来,把盒子抱在怀里。
"所以我要找物证。"
"什么物证?"
沈翊看着那个铁盒子。
"这三十七张画。"他说,"每一张都有蜡笔、有纸、有日期。蜡笔的氧化程度、纸的酸化程度,可以做年代鉴定。如果它们确实是七岁那年的东西——"
他抬起头。
"那它们就不需要李秀兰开口。它们自己会说。"
杜城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盒子从沈翊怀里接过去。
"我拿去送检。"他说,"你歇一会儿。"
沈翊没有争。
他坐下,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虎口有一层薄茧。
他想起李秀兰说的第一句话——你也是画画的。
也。
她说的那个"也",指的是周砚。
一个会画画的民警,走进一个七岁孩子的家,站在门口看她画画,蹲下来跟她说"你画的画我都看过",然后给她编号:第二个。
沈翊闭上眼睛。
他手里现在有两条线。
一条是周砚:他在给"被打碎的孩子"编号收藏。祝黎是第二个。九年前他站在她家门口,九年后他死在她旁边。
另一条是李秀兰:她抱着一盒画住了四年的院,说"我没有拦住他"。
而这两条线,在最开始的地方,是同一条。
七岁那年,一个孩子蹲在地上,仰着头,画了一个很高的人。
那个人的脸被孩子画了三十七次。
第一次到第三十六次,脸都是被纸边切掉的。
第三十七次,孩子把纸竖过来,把那张脸画全了。
沈翊睁开眼,看向窗外。
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
她把纸竖过来,才画下了那张脸。
为什么是第三十七次?
因为前三十六次,她画不下那张脸——太高了,纸放不下。
第三十七次,她换了个方向。
沈翊慢慢站起来。
一个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