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分局的画像室有一扇朝北的窗。
沈翊喜欢这扇窗。朝北的光不晃,从清早到傍晚都是同一个温度。画人像最怕光变——光一变,脸上的明暗就跟着变,你以为你在画一个人,其实你画的是某个时刻的天气。
这天上午他换了很多次纸。
不是因为他画错,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案情是杜城在走廊里塞给他的,站着说完,两分半。
"昨儿夜里十一点四十前后,城郊'白盒子'美术馆。策展人周砚,男,三十九,死在一号展厅。"
杜城一只手压着后颈,那是他熬通宵的习惯。"现场惨。尸体被摆过——坐在展厅正中间,面朝墙上那幅画,右手被塞了支画笔。脚边一摊血,凶手用手指蘸血在地上画了个圈。"
"圈?"
"没画圆。缺一小口,跟个C似的。"杜城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放大到几乎全是噪点,"手抖,边缘有拖擦。"
沈翊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嫌疑人在现场?"
"在现场。"杜城的声音沉下去,"满身血,坐在尸体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巡逻队踹门进去,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就反复念'不是我'。"
"监控。"
"只有她进。晚十点零六一个人刷卡进馆,之后再没人进,也没人出。"杜城顿了顿,"凶器是把美工刀,刀上有她的指纹。"
沈翊把手机还回去。
"沈翊,队里基本定了。"杜城说,"血迹、指纹、监控,全指着她。我找你不是让你翻案,是让你补全流程——她要是嘴硬,你把现场那半个圆的形状、她握刀的手势这些固定下来,省得她以后翻供。"
"她现在在哪。"
"审讯室坐了一夜,什么都问不出来。"杜城看了眼画像室的门,"我让蒋峰带她上来。你别跟她耗太久。"
她坐下的姿势,沈翊后来想了很多遍。
很小的一团。肩膀往里扣着,像是要把自己折成两半,好塞进椅背的缝里。头发蹭到脸颊上也不拨开。灰色外套的袖口被她拽下来盖住了手,只露出指尖——指甲剪得很秃,边缘的皮被啃得发红。
沈翊推过去一杯温水。
"谢谢。"她说,然后立刻,"对不起。"
"不用道歉。"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我习惯了。"
沈翊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先说话。他看她的手——那双手从袖口露出一截,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位置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常年握笔的人才有。
她的视线不在他脸上。在他左肩后方的墙上。那是"随时准备挨打"的看人方式。
呼吸浅,快,停在胸口,不敢往下走。
"我是画像师沈翊。"他说,"我不是来审你的。"
她没反应。
"你叫祝黎?"
她点了一下头。
"我画画。"沈翊说,"有些事如果说不出来,可以画给我。如果说不出来也画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就坐着,我陪你坐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动了动。
沈翊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抽出一张纸,一起推过去。
"你愿意试试吗?"
她看着那支笔。
看了很久。
她的右手从袖口里慢慢伸出来——沈翊这时候才看见,她右手掌侧有一道划伤,已经结痂了,但痂被抠开过,边缘发红。
她伸手去够那支笔。
指尖碰到笔杆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了。
沈翊一开始以为她要晕。
她的眼睛还在睁着,但焦点没有了。不是看远处,是"不看了"——眼球停在中间某个位置,眨眼的动作整个消失。她的脸像是被人从里面抽空了,肌肉一寸一寸松下去。
"祝黎?"
没有回应。
沈翊站起来,绕到她这一侧。他不敢碰她——他不知道她这是惊恐发作,还是癫痫的失神发作,还是别的什么。他只做了他能做的:把水杯推远一点,把桌角那叠纸挪开,免得她倒下去撞到。
然后她动了。
她的手重新扣上那支笔。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一万遍的事。她的肩膀松开了——不是塌下去,是展开。背一点点挺起来,最后贴到了椅背上。
她低下头,笔尖落到纸上。
沈翊站在她侧后方,看着。
她画的是一条线。
一条从纸的左上角出发、斜着贯穿整张纸的直线。不试探,不修改。沈翊是画画的,他知道一条线要画成这样需要什么——需要你在下笔之前就已经看见它,需要手腕、肘、肩在一条轴上一动到底。
她画完这条线,停住。
然后她把纸转了个方向,画第二条,穿过第一条。
沈翊的呼吸慢下来。
那不是随手涂的。那是定点。两条线交出一个消失点——她在建透视网格。一个房间的透视线。
她开始画墙。画地板。画展厅深处的一扇门。
画得极快。沈翊见过很多画得快的人,但那些人快在"熟练",她快在"确定"——她知道每一根线该落在哪里,她不是找,她是取。
沈翊慢慢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没有出声。
她画到地板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画了一个圆。
一个歪歪扭扭的、缺了一小口的圆。
沈翊认出来了——那是现场地上那个血画的圆。
她画完,没有停。她在旁边又画了一个。
也是缺一口的圆。但缺的位置不一样。
沈翊没有出声。
她画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不闭合的圆,并排躺在展厅的地板上。每一个缺的位置都不同——第一个缺在正上方,第二个缺在右下,第三个缺在左,第四个……
第五个圆她没画完。
笔尖停在那儿,停在最后一个缺口之前,纸上的墨开始洇开一个小点,越来越大。
沈翊这才看见:她在出汗。 汗从她的额角下来,滴到了纸上。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肌肉失控的抖。笔从她手里滑出来,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她的整个身体猛地往前一磕。
沈翊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她整个人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额头撞在桌沿上,磕出一声闷响。
"祝黎!"
她的身体在他手底下绷了一下。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长,极深,长到她整个人都在抖,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等她把气吐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重新扣了回去,手指绞进了袖口。
她抬起头。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是空的,是茫然的,是吓坏了的。
"对、对不起……"她说,"我是不是……我又不见了是不是?"
沈翊扶着她坐稳,把水杯重新推过去。
她的手抖得拿不住杯子,他就端着,让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你说的'不见了',"沈翊很慢地问,"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就是……我会断片。"
"多久了?"
"很久了。"她抓着袖口,指甲陷进布里,"小时候就有。医生说我是受惊吓,长大了就好了。后来……后来也断,但是少。最近又多了。"
"断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秒,可能……"她的声音抖起来,"可能几个小时。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出来——我看钟,看手机,看天黑了没有。中间的时间我就不见了。"
沈翊看着她。"昨天晚上呢?"
"昨天晚上……"她闭上眼睛,"我记得展厅。记得灯。记得地板上有水,我踩上去凉。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中间空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地上,手上有血,旁边是……"她停住,整个人开始发抖,"旁边是他。然后我就一直念'不是我',一直念,一直念,直到有人进来。"
沈翊等了一会儿。
"你刚才画了什么,"他说,"你知道吗?"
她愣住。"我画画了?"
"画了。"
"我……"她茫然地看着桌面上的纸,"我不记得。"
沈翊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轻轻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的脸色,在沈翊面前,一点一点地白下去了。
"这不是我画的。"她说。
"你说什么?"
"这不是我画的。"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急迫,"我不会这样画。我画不出这种线。我画画要起稿,要改,我画一根线要描三遍——这不是我的手。"
沈翊没有说话。
"而且……"她的手指移到纸上的某个位置,停住,不敢碰,"这个角落。"
沈翊也看见了。
她画的是一号展厅。而在展厅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那个位置,按照现场照片,是监控的死角,从她坐在尸体旁边的位置,根本看不到——
那里有一个人影。
很小。几乎是藏在阴影里。一个立着的轮廓,深色,肩上有一道很硬的折线,像是立起来的领子。
"这个人,"沈翊说,"是谁?"
她盯着那个角落,嘴唇在抖。
"我不知道。"
"你现在看着这张画,有印象吗?"
"没有。"她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昨天就坐在中间,我一直看着那幅画,我没有往那个角落看过。我发誓。"
沈翊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大小正常,睫毛的颤动是真实的,她没有在撒谎——至少她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
那就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看见了,然后忘了。
另一种是——她看见了,但"她"不是看见的那个人。
沈翊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现在没有任何依据。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张纸上有两种笔迹,一种属于一个会反复描线的人,一种属于一个下笔就知道线在哪的人。而它们出自同一只手。
"祝黎,"他把纸拿回来,"我能不能留下这张?"
她点头。点得很轻。
"还有一件事。"沈翊说,"你手上的伤。"
她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袖子里。
"什么时候弄的?"
"不知道。"她的声音小下去,"我今天早上才发现。"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感觉到疼?"
她想了很久,然后摇头。"没有。"
沈翊看着她藏起来的那只手。
一把美工刀上有她的指纹。她的手上有伤。她不知道伤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指纹是怎么按上去的。
他不是精神科医生,他不该下判断。但他画了二十年人脸,他知道一件事:人在伪造的时候,会用力;而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力。
她在害怕。但她在害怕的是"自己"。
杜城是在中午之前进来的。
他站在沈翊背后,看那张画,看了半分钟。
"她画的?"
"画了一部分。"
"什么意思?"
沈翊指给他看。前半段——墙的起稿线,有几处重复描画的痕迹,线条发虚;后半段——从某一条线开始,笔触突然变了,干净、确定、没有任何修改。
"这一段是她画的。"沈翊说,"这一段不是。"
杜城皱起眉。"那谁画的?"
"我不知道。"沈翊说,"但我想知道。"
"沈翊,"杜城的声音压下来,"你听见我说的没有?刀上有她的指纹,监控只有她,她一身的血。你现在跟我说画不是她画的——你要翻案?"
"我不是要翻案。"
"那你什么意思?"
沈翊把那张纸往灯箱上一放,打开灯。
光从纸背透上来,那些线条变得半透明,前后两段的差异就更加赤裸地摆在那里——像是同一条河,上游浑浊缓慢,下游忽然清了,急了,换了水道。
"我的意思是,"沈翊说,"就算她握着那把刀,也不等于她握着那把刀。"
杜城没听懂。
沈翊也没有解释。他盯着那个角落里的人影,看了很久。
"杜城,我要她的资料。全部的。"
"什么资料?"
"医院,学校,工作单位,社交账号。"沈翊说,"还有——她过去有没有精神科就诊记录。"
杜城愣了一下。"你怀疑她有病?"
"我怀疑她有伤。"沈翊说,"这两件事不一样。"
杜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去了。
沈翊一个人留在画像室。
他把那张画重新摊在桌上,拿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那五个不闭合的圆。
五个。
每一个缺的位置都不一样。
第一个缺在正上方。第二个缺在右下。第三个缺在左。第四个缺在左下。第五个——没画完,笔尖停在最后一个缺口之前。
沈翊拿起笔,在旁边的一张空白纸上,把这五个圆一个一个描下来,缺口对齐。
他对齐了。
五个缺口拼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圆。
他放下笔,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
窗外那块被水浸过的灰布一样的光,在他脸上走过去一点。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一句话。
——"我脑子里有好多扇门,我不知道哪一扇是我自己开的。"
不。她没有说过这句话。
那是他记错了。她说的是"我会断片"。
沈翊把那张描了五个圆的纸,压在了画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