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二十七年,二月初一,辰时到酉时
定王府凝晖院、王府后花园、定王府书房、太傅府、王府侧门
大靖景和二十七年,二月初一。
冬寒尚未完全褪尽,晨间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定王府。天色蒙蒙亮,东方天际浮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庭院里的残雪还残留在假山石的缝隙之间,晨风吹过,带着料峭的寒意。
昨夜大婚,沈令妤独守凝晖院一夜。龙凤红烛燃到天明,烛泪层层堆积在鎏金烛台上,红烛已然烧去大半。
辰时初刻,天光渐亮。
寝殿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晚翠捧着铜盆温水走进来,身后跟着青禾,手里捧着一套月白绣兰草的常服。
“王妃,该起身梳洗了。”晚翠声音放得轻柔。
沈令妤已经醒了,她靠在铺着软缎的锦枕上,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昨夜辗转半宿,思绪纷乱,并未睡得安稳。
大婚之夜夫君离去,这件事,昨夜只有晚翠、青禾知晓。王府之中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会传出闲话。
她缓缓坐起身,身上还披着薄衾。窗外庭院里已经传来仆役走动的细碎声响,定王府规矩森严,各院下人一早便要各司其职。
“昨夜睡得如何?”晚翠一边将温热的毛巾递过来,一边低声问道。
“尚可。”沈令妤接过毛巾敷在脸颊,驱散残留的睡意,“王府之中,不比相府,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今日起,便是定王妃,该守的规矩,半分不能错。”
青禾把衣裳放到床榻边,小声道:“小姐,哦不,王妃。方才我去外间,听见院中的几个小丫鬟私下议论,说昨夜殿下没有留宿凝晖院,已经有闲话在底下传了。”
沈令妤指尖一顿,神色平静无波:“闲话难免。不必理会,也不要去和下人争辩。越是争辩,流言传得越快。”
她起身更衣。褪去大红嫁衣,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乌黑长发挽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温润白玉簪,不施浓妆,眉眼清丽娴静,褪去大婚的华贵,多了几分沉静从容。
梳洗完毕,走到外间厅堂。厅堂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精致的几碟小菜,莲子粥,桂花糕,皆是王府御膳房送来。
可桌上的膳食,却有几分不对劲。
晚翠扫过桌上菜肴,眉头微微蹙起。
“王妃,这粥的火候似乎不对,莲子煮得偏硬,还有这碟酱菜,咸得过分。御膳房素来精细,不该出这般差错。”
王府的膳食,本应是严格按照王妃品级备办。如今却出现这般疏漏,绝非偶然。
沈令妤垂眸看向桌上的吃食,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
“王府里,有柳太傅安插的人手。今日这一餐,便是试探。”
她没有动桌上的粥菜,淡淡吩咐:“晚翠,将这些膳食原样退回御膳房。就说,今日胃口不佳,暂且不用。另外,传我话,往后凝晖院的膳食,每日都要由你亲自查验,再端进来。”
“是,王妃。”晚翠应声,立刻吩咐外面的侍女,把一桌早膳尽数撤下。
青禾站在一旁,心中惴惴不安:“王妃,他们竟敢这般试探,若是往后处处刁难,该如何是好?”
“试探而已。”沈令妤缓缓坐下,拿起桌上一卷书卷,“若是我动怒,或是当众发作,便正中他们下怀。他们要的,就是看我沉不住气,看我失了王妃的仪态。我不动,他们便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启禀王妃,永宁侯府苏姑娘前来探望,已经到了院门之外。”
沈令妤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快请进来。”
不多时,苏令微一身杏色披风,快步走入凝晖院厅堂。昨夜大婚之后,她本想立刻过来,奈何王府入夜之后门禁森严,只得等到今日清晨方才登门。
苏令微脱下披风交给随行侍女,走到沈令妤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紧锁:“令妤,昨夜大婚,你还好吗?我听说定王殿下昨夜并未留在凝晖院。”
沈令妤抬手,请她落座,示意左右下人全部退到廊下,厅堂之内只留晚翠、青禾二人。
“不过是政治联姻,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沈令妤语气淡然,“殿下一心筹备登基大典,诸事繁杂,也是情理之中。”
苏令微坐在她对面,满脸忧心:“可这是新婚之夜啊。王府之中人心复杂,柳崇渊的势力盘根错节,你又是慕容家的外孙女,府里不少人都在盯着你。方才我进来的时候,路过王府回廊,听见不少仆妇窃窃私语,说你这位新王妃,不得殿下欢心。”
沈令妤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我嫁入王府,所求从来不是夫君的情爱。我要守住的,是沈家与慕容家的安危。只要我行事谨慎,不落下把柄,旁人便难以构陷我。”
苏令微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难处。只是我实在替你担忧。你从前在相府,何等自在,如今困在这高墙王府,步步如履薄冰。”
“我外祖父在北境手握十万大军,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沈令妤目光望向窗外庭院,薄雾尚未散尽,枝头隐约冒出嫩绿新芽,“王府之内,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晚翠与青禾是我的陪嫁,我信得过她们。其余之人,都要留三分心眼。”
二人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王府侍卫躬身进来禀报:“王妃,殿下请您移步书房,有要事相商。”
沈令妤微微颔首:“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苏令微站起身:“那我便先在此处等候,你去见殿下,万事小心。”
沈令妤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由晚翠陪同,离开凝晖院,沿着抄手游廊,往王府主书房走去。
定王府的书房位于王府西侧,背靠假山,院落清静。院门外驻守着两名侍卫,正是卫凛手下的心腹。
走到书房门外,卫凛一身玄色劲装,佩着长刀,守在廊下。见沈令妤过来,他微微躬身行礼:“王妃。”
“卫侍卫。”沈令妤淡淡回礼。
“殿下正在里面处理登基大典的文书,等候王妃。”卫凛低声道,“王府近来暗流涌动,属下已经在暗中排查府内各处下人,已经查到几名疑似太傅府安插的仆役,只是暂无确凿证据,不敢贸然处置。”
沈令妤心中了然。看来萧珩也早已察觉到王府内部的隐患。
“劳烦卫侍卫多加留心。”
卫凛颔首,抬手推开书房的木门。
书房之内,灯火明亮,巨大的紫檀书案上堆积如山,摆满奏折、礼单、登基大典的规制文书。炭火盆烧得旺盛,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檀香。
萧珩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朝服,正伏案批阅文书。他眉宇紧锁,神色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登基大典迫在眉睫,先帝丧期未过,朝堂各方势力拉扯,千头万绪全部压在他的肩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令妤身上。
今日的沈令妤,一身素雅常服,没有珠翠装点,眉目沉静,气质温婉,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坐。”萧珩抬手指了指书案旁的椅子。
沈令妤依言落座,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今日唤你过来,并非儿女私事。”萧珩将手中的朱笔放下,语气郑重,“再过一个月,便是登基大典。大典之上,你作为定王妃,需要陪同出席。届时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尽数到场,柳崇渊与一众老臣,都在观望你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府之中,已经有不少流言,说你我夫妻不和。柳崇渊极有可能借着这些流言大做文章,挑拨宗室,动摇慕容氏与我的关系。”
沈令妤静静听着,轻声回应:“殿下所言,我明白。王府下人已经在暗中试探,今日凝晖院的膳食便出了纰漏。我已经命人将膳食退回,没有当众发作。”
萧珩眸色微沉:“果然。我已经命卫凛暗中清查府内仆役。那些安插进来的人,不能贸然全部清除,一旦打草惊蛇,太傅府会立刻改换手段。眼下只能先暗中监视,掌握证据之后再动手。”
“殿下,”沈令妤抬眸看向他,“我身为定王妃,在人前,我会恪守本分,维持王妃的体面,不给旁人留下闲话把柄。但私下,王府之内危机四伏,我需要殿下的一份保障。”
萧珩望着她,眼前女子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言语条理清晰,思虑周全。他心中生出一丝赞许。
“你放心。”萧珩声音低沉,“只要你不主动犯错,朕不会任由旁人肆意欺辱你。但朝堂局势复杂,很多事情,不能事事由我出面。你要学会自保。”
“臣女谨记。”
二人又谈及登基大典的礼仪细节,还有慕容家的信使近日会从北境入京,将会在大典之上,代表慕容老将军上表拥护新帝。
谈话之间,气氛依旧客气疏离,没有半分夫妻间的温情,更像是两个盟友,在商议家国大事。
谈完正事,沈令妤起身准备告辞。
萧珩忽然开口:“府中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遣人来书房找我,不必事事隐忍。”
“多谢殿下。”
沈令妤行礼,转身走出书房。
走出书房庭院,晨雾已经散去,日光洒落下来,照在王府的廊檐之上。晚翠跟在她身侧,低声问道:“王妃,殿下都和您说了些什么?”
“无非是登基大典的诸事,还有王府内部的隐患。”沈令妤缓缓走着,目光扫过廊下往来的仆役,不少人目光偷偷瞟向她,又飞快移开视线。
回到凝晖院,苏令微还在厅堂等候。
“谈完了?”苏令微连忙问道。
沈令妤坐下,端起茶杯:“说了登基大典的事宜,也提及王府里的眼线。殿下心中清楚府中暗流,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能大肆清理。”
苏令微面露忧色:“那你往后的日子,该多难熬。”
“既来之,则安之。”沈令妤淡淡一笑。
午后,沈令妤移步王府后花园散心。
后花园占地广阔,池水结冰,岸边的腊梅已经凋谢,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园中亭台楼阁错落,有不少王府的女眷,都是宗室送来的远亲,或是王府旧部家眷,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闲谈。
沈令妤带着晚翠、青禾,缓步走在石子路上。
不远处,几名女子聚在一处凉亭,看见沈令妤走来,纷纷停下谈话,目光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
“那就是新娶进来的定王妃沈小姐。”
“听说新婚之夜,殿下都没有留宿凝晖院,怕是殿下并不中意这位王妃。”
“虽说她是慕容老将军的外孙女,家世显赫,可王爷心里未必看得上。”
话语不大,却足以飘进沈令妤耳中。
晚翠脸色一沉,想要上前去呵斥,却被沈令妤伸手轻轻拦住。
沈令妤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如同没有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径直从凉亭旁走过。
那些女子见她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有些讪讪,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
青禾愤愤不平:“王妃,她们竟敢这般背后议论您!”
“口舌是非,堵不住的。”沈令妤脚步不停,“若是我们动怒,反倒坐实了她们的闲话。不置可否,便是最好的应对。”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对着沈令妤屈膝:“王妃,不好了!凝晖院的小丫鬟,被人推倒在假山边,额头磕破流血了!”
沈令妤心头一紧:“什么人做的?”
“不清楚,事发之时周围没有旁人。那丫鬟只是去取热水,不知被谁推搡,直接摔在山石棱角上。”
沈令妤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快步赶回凝晖院。
回到院内,那名小丫鬟正蹲在廊下,额头渗出血迹,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晚翠连忙取来伤药,上前为她处理伤口。
“到底发生何事?你仔细说。”沈令妤站在一旁,沉声问道。
小丫鬟身子发抖,眼泪簌簌往下掉:“王妃,奴婢只是去厨房取热水,路过假山转角,忽然有人从身后猛地推了奴婢一把。奴婢来不及站稳,直接撞在石头上,回头的时候,那人已经跑没影了。奴婢没有看清样貌。”
没有目击者,没有凶手线索。
这分明是一场蓄意的恐吓。
不是想要伤人性命,而是要敲打沈令妤,告诉她,凝晖院也并非安全之地。
晚翠眉头紧锁:“王妃,这一定是太傅府安插的人手所为。”
沈令妤垂眸,看着那受伤的小丫鬟,指尖攥紧。
“先好生医治。”她冷静吩咐,“不要声张,不要四处宣扬此事。此事若是闹大,反倒会被人反咬一口,说是凝晖院下人寻衅滋事。晚翠,你安排下去,往后凝晖院的下人,出入院落,尽量结伴而行,不许单独行动。”
“是。”
而与此同时,距离定王府数条街巷之外的太傅府。
正厅之内,柳崇渊端坐在太师椅上,听完属下回禀王府发生的事。
“哦?凝晖院的丫鬟被推伤了?”柳崇渊摩挲着手中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沈令妤倒是沉得住气,没有大闹王府。看来这个女子,并不像寻常世家闺秀那般简单。”
属下躬身道:“太傅,属下的人已经按照吩咐,略施惩戒,敲打敲打这位定王妃。只是沈令妤没有中计,没有当众发作。”
“很好。”柳崇渊缓缓开口,“不能急。现在定王筹备登基,正是紧要关头,我们不能留下把柄。今日只是小试牛刀。让王府里的人继续盯着,看沈令妤的反应。她越是冷静,越要小心应对。”
“属下明白。”
夜色慢慢降临,酉时,夕阳沉入西山,余晖染红王府的飞檐。
凝晖院的灯火一盏盏点亮。
沈令妤坐在窗前,望着沉沉暮色。
今日一日,膳食刁难,流言蜚语,下人被推伤。一桩桩事情接踵而至。
她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定王府高墙之内,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她的夫君萧珩,即将登临九五之尊。她要在这波谲云诡的环境之中站稳脚跟,守住沈家、慕容家,也守住自己。
晚翠走进来:“王妃,苏姑娘已经要告辞回永宁侯府了,临行前想来和您道别。”
“请她进来。”
苏令微走入屋内,神色凝重:“方才我听闻凝晖院出了事,那丫鬟受伤……令妤,你千万要当心。”
沈令妤轻轻点头:“我知晓。你回去之后,也不必为我太过忧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苏令微握住她的手:“若是有什么难处,千万记得写信给我。我会想办法帮你。”
送走苏令微,庭院归于安静。
沈令妤立在窗前,望着漫天渐起的星辰。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她与萧珩,始于家国盟约,往后的路,会走向何方,无人可知。
(第三章正文完)4
蹲蹲后续的王府日常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