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屠黄葵：陈皮9

狭小破旧的茅屋里，月光从破损的茅草缝隙漏进来，碎成零落的光斑。

陈皮一步步逼近，肩头包扎的布条还在隐隐渗出血迹，暗红的颜色透过粗布，触目惊心。他方才一番死战，气息尚且不稳，可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场半点未减。

桑榆后背死死抵着土墙，退无可退。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衣领松垮，那截细白的脖颈暴露在月色之下，随着慌乱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明明该恨，可方才在山神庙，是他拼着负伤，替她斩杀了黄葵帮的搬舵和后续追兵。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心上，可随之而来的，是她躲不开的交易代价。

“我没有躲。”桑榆的声音发颤，眼眶又泛起湿意，“只是……我心里还记着满门惨死的模样，我做不到全然坦然。”

陈皮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他垂眸凝视她，漆黑的眼底辨不清情绪，只有沉沉的占有欲。

“坦然与否，不由你说了算。”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抚上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眼看向自己。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尾，触到一片温热湿润。

“我为你涉险，为你杀尽仇敌，这不是善心。是买卖。”

桑榆睫毛簌簌抖动，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想挣扎，可浑身力气早被连日的惊吓、奔波耗得所剩无几。手臂抬起来，仅仅是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便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推不开分毫。

“我只求，能不能……等你把黄葵帮全部清算完毕。”她声音破碎，带着最后的卑微祈求，“等所有恶人都死了，我再履行约定，好不好。”

陈皮眉峰微蹙，眸色冷了几分。

“我陈皮做事，从不赊欠。”他语气斩钉截铁，“今日我为你挡下杀局，今日，便该兑现代价。若是等到报仇结束，你心里存了别的念头，想要反悔逃走，我岂不是白白耗费心力？”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落在她的后颈。

指尖轻轻扣住那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力道克制，却牢牢禁锢住她，不让她偏头躲闪。桑榆浑身猛地一颤，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被猎捕的小鹿，只能无助地承受。

屈辱感如同潮水漫过四肢百骸。她想起百坪楼里的噩梦，想起被官吏当作贡品送出去的羞辱，如今，又要落入这般境地。

可一想到家中亲人横死的惨状，想到黄葵帮依旧还有余党在世间横行，她所有反抗的念头，又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任性。

桑榆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透，肩膀不住地轻颤。嘴唇被咬得泛出青白，死死压抑住喉间溢出的呜咽。

茅屋外面，夜风呜呜地穿过墙缝，带来山野的寒凉。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陈皮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杂尘土的清浅气息，还有她身上未散的泪痕味道。

他自小混迹市井，本是一心只想活得舒服，见惯生死，本不该对一个女子生出这般执念。可自百坪楼初见，看她跪在地上哀哀哭泣，那截脆弱的脖颈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就已经乱了他一贯的规矩。

一百文他可以不要，但属于他的报酬，他一定要拿到。

就在他俯身靠近的瞬间，屋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间茅屋的方向而来。

陈皮的神色骤然一凛，扣在她后颈的手猛地松开。

他瞬间后退半步，手立刻摸向腰间短刀，眼神锐利如刀，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是黄葵帮的人。”他压低声音，语气冷硬，“他们顺着踪迹追过来了。”

桑榆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盛满惊惧，心脏砰砰狂跳。

搬舵被杀，黄葵帮的残余势力必然疯了一般四处搜捕。他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追得这么快，连夜就寻到了这个偏僻的村落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茅屋的院外。

“搜！刀疤等人死在这里附近，那两个人肯定就藏在这一带！”粗哑的叫喊声透过薄薄的土墙传进来。

陈皮飞快扫视屋内，这茅屋太过简陋，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一把攥住桑榆的手腕，力道急切：“跟我走，从后窗逃。”

桑榆来不及多想，被他拽着快步冲向屋后破败的木窗。

木窗早已腐朽，陈皮抬手一脚踹开窗棂，木屑纷飞。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夜色漆黑，四下一片死寂。

“别出声。”陈皮低声叮嘱，拽着她纵身跳出茅屋。

落地的瞬间，茅屋的木门已经被人粗暴撞开。

“人不见了！追！”

呼喊声在身后炸开，火把的光亮在夜色里摇曳，大批黄葵帮的打手举刀追了出来。

陈皮不敢耽搁，攥着桑榆的手腕，往山林深处狂奔。

夜风刮过耳畔，身后追兵的喊杀声紧紧尾随。桑榆本就体虚，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全靠陈皮的力道拽着往前跑。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望，只见点点火光越来越近。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亡命之徒，身前是茫茫无尽的漆黑山林。

而方才那桩悬在两人之间的交易，再一次被生死危机强行打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