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黄昏裹着一层薄而颓软的橘色霞光,漫过整片庄园,把修剪平整的草坪染成暖融融的色调。远处宴会厅传来浪潮一样的人声,碰杯声、祝福声、轻快的乐曲揉在一起,隔着层层灌木,虚虚浮浮地飘到院子偏僻的这一角。
苦涩的黄昏就这样倒影在倾斜的高脚杯里。
俞清站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指尖捏着那一支纤细修长的水晶高脚杯,微微侧过杯身,浓稠如红宝石的酒液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落日碎在酒水里,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带。她举着酒杯,朝着黄昏对光,目光静静落在杯壁流转的光影上,像是从中捕捉到一件十分滑稽、又万般无奈的趣事,唇角慢慢弯起,一声轻笑散在风里。那笑声很轻,掺着自嘲,又藏着一点卸下重压之后的松垮。
“俞清,你怎么就过成这个样子了。”
她低声对着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
曾经她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俞清,是俞家堂堂正正的大小姐,自信笃定,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对许诺共度一生的人交付全部信任。她以为婚约是尘埃落定的归宿,以为血脉相连的妹妹永远会站在她这边。她真心对待江封,处处包容俞婧,把那些温柔和偏爱毫无保留地递出去,直到此刻站在这里,才看清所有温情底下藏着的算计。
现在她只是一个假千金,但是那些人说为了豪门体面,说包容她,不拆穿。
未婚夫被抢了这体面吗?
假千金出席自己未婚夫的结婚仪式,这体面吗?
不过都是他们利己又想得到好名声罢了。
长长的眼睫垂落,风擦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睛里泛着银河似的碎光,明明是笑着的,下一秒,一颗水珠毫无预兆地漫上来,顺着下颌线悄悄滑下去。没有大哭,没有发抖,只有这孤零零的一滴眼泪,安静落下,很快就被干燥的晚风带走,不留痕迹。
俞清深呼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闷意迟迟散不开。她不再去看天边沉落的夕阳,仰头,将杯中红宝石一般晶莹透亮的液体一饮而尽。红酒滑过喉咙,带着醇厚的涩,一路烧下去,却安抚不了心底那块凉透的地方。
空了的高脚杯被她轻轻搁在一旁的石质横台上,放得很慢,动作从容,仿佛此刻不是置身一场属于自己的背叛大戏,只是独自寻一处安静角落消磨黄昏。
这里是这场宴会最清净的角落。
被冬青和月季丛围起来,隔开主厅的喧嚣,鲜少有人往这边来。俞清走到那架白色铁艺秋千旁,慢慢坐上去。
一身高定月牙白开叉鱼尾裙紧紧衬着她的身形,缎面面料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光泽。随着她小腿轻轻晃动,裙摆的开叉跟着轻轻摇摆,秋千链条随之发出细微、沉闷的吱呀声。她抬眼,穿过交错的花枝,望向远处的露台。
那里灯火明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
台上致辞的两个人,一个是本该和她定下婚约的江封,一个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妹妹俞婧。
本该属于她的订婚宴,主角换了人。江封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侧头看向身侧的俞婧,语气温柔,一字一句诉说誓词。俞婧穿着柔和的浅香槟礼裙,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温顺,时不时低头浅浅一笑,台下掌声一阵接着一阵,祝福源源不断地涌过去。
还真是幸福。
俞清看着那一幕,又笑了起来。
秋千被她晃得越来越高,链条拉扯出轻微的声响。她脚尖一松,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细高跟直接脱落,落在柔软的草坪上。赤脚悬空荡在半空,晚风穿过脚趾,没有高跟鞋束缚的局促,不必维持俞家大小姐得体端庄的模样。
她就这样高高荡着秋千,远远望着露台那一对璧人,心底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江封这个人,她早就该看清。骨子里趋利,凡事先算得失,是个不折不扣见利忘义的人。当初追求她,答应婚约,看重的是俞家当时手里的资源与人脉。后来俞家生意接连遇挫,前景不如从前,俞婧又寻到别的门路,能给江封带来更大的好处,他便毫不犹豫调转方向,把和她多年的情分抛在脑后。
而俞婧,一口一个姐姐,平日里乖巧贴心,甜言蜜语从来不断,心底藏着长久的嫉妒,口蜜腹剑,悄悄盯着她拥有的一切,伺机抢走。
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倒也般配。一个爱利益,一个善伪装,往后的日子,想来一定很热闹,谁也别想糊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