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抡了一棍。
最后一个画面,是凌晨三点的工位。电脑屏幕上那份改到第十八版的活动方案,右下角弹出的钉钉消息还亮着:"林总,甲方又改了一版,您再看看。"
她想骂一句"改你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办公椅滑了下去,膝盖磕在桌腿上,她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再睁眼,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是一块贴着粉色樱花贴纸的天花板,灯泡瓦数很低,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廉价洗衣液和隔夜泡面上头的味道,混着窗外清晨特有的、潮湿的柏油路气息。
林晚猛地坐起来。
身下是一张窄得只能侧躺的单人床,床头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女明星海报,桌上堆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一本卷了角的《上海生活指南》,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塑料镜子。
她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圆的。
小的。
还有点婴儿肥。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扑过去抓过那面小镜子——镜子里是一张她完全不认识的脸: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又大又圆,眉毛有点粗,嘴角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没心没肺的弧度。
"这他妈……"她脱口而出,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住。
那不是她三十岁、熬夜熬出眼袋、习惯了职业假笑的声音。那是一个年轻的、带着点小城口音的、还没被社会真正毒打过的女孩的声音。
桌上的手机"叮"地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莹莹,到上海啦?今天去新公司报到记得穿那件蓝色衬衫,妈给你熨过的。——妈"
林晚手抖着解锁手机。锁屏壁纸是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在老家县城公园门口比耶。微信置顶是"妈妈",最近联系人里有一个新添加的备注——"白主管(王威文具)"。
王威文具。
白主管。
林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疯一样爬下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客厅很小,挤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台小冰箱;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阳台上挂着几件晾了一半的衬衫。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掉了一半胶的户型图,旁边用红笔圈了"2202"。
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是那条她做梦都能认出来的街道——欢乐颂小区门口,卖煎饼的阿姨正推着小车出来,对面是那家亮着"王威文具"招牌的灰色小写字楼。再远一点,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大 G,车窗里隐约有个穿套装的身影。
林晚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不是不知道。前世加班间隙她刷过《欢乐颂》,还跟同事吐槽过"邱莹莹这个恋爱脑怎么不去死"。她记得清清楚楚:邱莹莹,小城女孩,二十二岁来上海,进了这家王威文具,被白主管哄两句就团团转,最后被人占了便宜又甩了,还在公司大闹一场丢了工作,灰头土脸回老家待了一阵才敢回来。
而现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她入职这家公司的第十一天。
白主管还没约她吃饭。
她还没把心掏出去。
她还有救。
林晚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小镜子前,把那张圆脸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
"从今天起,"她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孩说,"你不只是邱莹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就在她拧开水龙头的那一刻,客厅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动了动。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吊带睡裙的女人揉着眼睛坐起来,睫毛上还挂着眼屎:
"小邱?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咦,你对着镜子傻笑什么?"
林晚手一抖,差点把牙刷戳进喉咙。
她回过头,努力挤出原主那种憨憨的、有点讨好的笑:
"樊、樊姐……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通了点事。"
樊胜美翻了个白眼,趿拉着拖鞋去倒水:"想通什么了?想通了今天要被你那个小白主管哄?昨晚我可都听见了,他在公司群里@你来着。"
林晚握着牙刷的手紧了紧。
白主管。
王威文具。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又强迫自己把原著里关于白主管的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籍贯、年龄、婚否、前女友、报销习惯、被开除的真正原因。她甚至记得他当年是因为报销一张三百二十块的餐饮发票被财务揪出来的——发票抬头写的是公司,菜却点在了一家他根本没去过的馆子。
这些记忆,就是她这一世最大的金手指。
她不需要预知股票,也不需要预知彩票。她只需要比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早一步知道每一个坑长什么样。
然后她对着镜子,慢慢露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三十岁林晚的冷笑。
"樊姐,"她听到自己说,"今天上班,我请你喝咖啡。"
樊胜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昨天不还跟我哭穷说这个月房租还没凑齐?"
"姐,穷归穷,一杯咖啡还是请得起的。"林晚把牙刷搁回杯子里,"我请你喝美式,你请我——以后在公司里,多跟我说说咱们部门的事。"
樊胜美眯起眼睛打量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被人换了芯子。半晌,她"嘁"了一声:"行啊,小邱,你要是真开窍了,姐比你自己还高兴。"
林晚没回答。
她只是把嘴里的牙膏沫漱干净,抬起头。
窗外,上海的天刚刚亮透,楼下卖煎饼的阿姨开始吆喝第一声。
这一世,她不做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