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糕糕

苏新皓五岁那年，苏家老宅的桂花开了三茬。

那年他的心脏病还严重，医生下了死命令——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哭太久、不能闹脾气、不能受半点凉。苏老爷子把这条医嘱抄了三份，一份贴在餐厅墙上，一份贴在苏新皓的床头，一份揣在自己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于是五岁的苏新皓，成了苏家老宅里最矜贵也最憋屈的小瓷娃娃。

别的小孩在草坪上追着球跑的时候，他只能坐在廊下的藤椅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下巴搁在藤椅的扶手上，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小孩吃冰淇淋吃得满嘴巧克力的时候，他只能捧着一杯温热的梨汤，小口小口地抿。

苏老爷子那年才五十岁，头发黑得一根白的都没有，身板笔挺，在商场上说话的分量比现在还重。但回到老宅，面对这个小小的、白白净净的、眼角和脸颊各有一颗痣的小孙子，他所有的威严都化成了没处放的软。

苏新皓一皱眉，老爷子心口就跟着一抽。

那天是九月初，天气还热着。苏新皓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绸衫，领口绣着小小的云纹，坐在老爷子书房的地毯上搭积木。他搭得很认真，小小的手指捏着木块，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起来，像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

老爷子在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来。

"爷爷。"苏新皓忽然放下手里的木块，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老爷子腿边，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盖，仰起脸。

"怎么了？"老爷子放下钢笔，弯腰把他捞到腿上，"搭累了？"

苏新皓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蓄谋已久的期待。

老爷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又想要什么？"

"爷爷买糕糕。"苏新皓说。

老爷子愣了一下："什么糕糕？"

"甜甜的糕糕。"苏新皓比划了一下，两只小手拢成一个小碗的形状，"软软的，红色的，甜甜的。"

老爷子皱起眉，仔细想了想——苏新皓平时在老宅的饮食都是营养师配好的，甜的东西很少给，偶尔吃一点也是低糖的。他说的"甜甜的糕糕"是什么？

"新皓，爷爷不能给新皓买糕糕。"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发，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你身体不好，吃太甜的对心脏不好，医生说的，还记得吗？"

苏新皓的嘴唇瘪了下去。

老爷子心里一紧，赶紧补充："等你好了，爷爷给你买一屋子糕糕，好不好？"

苏新皓不说话。他的眼睛慢慢红了，眼角的泪痣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一颗要掉下来的小水滴。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瘪着嘴，把脸埋进老爷子的西装外套里，闷闷地、一声一声地重复：

"不要……爷爷买糕糕，新皓想吃，爷爷，买糕糕。"

老爷子五十岁的人了，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说得哑口无言，此刻却被一个五岁小孩的几句话弄得手足无措。他抱着苏新皓，手掌在他单薄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心里又酸又软又没办法。

"好好好，爷爷买，爷爷买。"老爷子投降得毫无尊严，"你先告诉爷爷，是什么糕糕？"

苏新皓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瘪嘴了，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买。

老爷子忽然想起来了。

前两天，邓家老太太过寿，他带着苏新皓去贺寿。邓家那个大宅子里人很多，苏新皓身体不好，老爷子怕他受风，就让他待在偏厅里，有邓家的佣人照看着。偏厅里摆了些茶点，其中一个青花小碟子里，放的就是邓家厨房做的红豆糕。

苏新皓那时候坐在偏厅的软榻上，乖乖地吃了一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邓家的佣人看这孩子可爱，又给他拿了一块。他捧着红豆糕，小口小口地咬，嘴角沾了一点红豆沙，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后来要走的时候，苏新皓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花小碟子。老爷子当时没在意，只当小孩子嘴馋。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是邓家那个红豆糕？"老爷子确认。

苏新皓点了点头，小手攥着老爷子的衬衫前襟，声音小小的："甜甜的。"

老爷子叹了口气，心里又好笑又心疼。这孩子平时什么都不要，不闹不吵，安安静静的，偶尔提一个要求，还是因为嘴馋了一块红豆糕。

"行，爷爷给你弄。"老爷子把他从腿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了管家。

"给邓家的管家打个电话，问问方不方便——邓家厨房做的红豆糕，新皓想吃。请他们帮忙做一点，送过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苏新皓还站在书房中间，仰着头看他，小手背在身后，乖得像一只等待判决的小动物。老爷子走回去，蹲下来，和他平视："管家在打电话了，等一会儿邓家就送过来，好不好？"

苏新皓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两只手张开，扑进了老爷子怀里。

老爷子接住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小家伙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下次想要什么就跟爷爷说，别这样了。"老爷子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你一这样，爷爷心都要碎了。"

"爷爷的心碎了？"苏新皓歪着头，认真地问。

"碎了。"老爷子一本正经地点头，"碎成八瓣了。"

苏新皓想了想，凑过去，在老爷子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我给爷爷粘起来。"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抱着苏新皓在书房里转了个圈，小家伙被转得有点晕，咯咯笑起来，笑声细细软软的，像春风吹过风铃。老爷子觉得，这比签下任何一笔大单子都让人高兴。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门铃响了。

邓家的车到了，送来的不是一小碟，而是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十二块红豆糕。邓家的管家还带了一句话："邓少爷说，苏少爷喜欢的话，以后随时让厨房做，让小少爷别客气。"

老爷子打开食盒，红豆糕还温着，甜香扑鼻。他拿了一块，递给已经眼巴巴等在旁边的苏新皓。

苏新皓双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了一口，红豆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嘴角弯弯的，脸颊上那颗小痣跟着一动一动。

"好吃吗？"老爷子问。

"好吃。"苏新皓点头，然后很郑重地把剩下的一半递到老爷子嘴边，"爷爷也吃。"

老爷子张嘴接了，甜甜的，糯糯的，确实好吃。但他觉得，比红豆糕更甜的，是眼前这个小孩亮晶晶的眼睛。

"以后想吃就跟爷爷说。"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一天只能吃两块，多了不行，医生说不行就是不行。"

"嗯！"苏新皓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小仓鼠。

老爷子看着他，心想：这孩子，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也是最大的铠甲。

后来苏新皓长大了，心脏病也好了，红豆糕还是他喜欢吃的东西。每次回老宅，厨房都会备着，老爷子也还是会说那句话："一天两块，多了不行。"

苏新皓就笑，眼角的泪痣跟着弯起来："爷爷，我都十九了。"

"十九也是小孩子"老爷子理直气壮。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