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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旧岁,九门同新年

山河寄

民国这一年的长沙,冬日冷得浸骨,湘江水面浮着细碎薄冰。我这处山居会馆的大院早早扫净了积雪,廊下悬起一串串大红灯笼,红纸裁就的春联贴在木门两侧,墨香混着鞭炮火药淡淡的余味,在清冷空气里缓缓漫开。

这场新年守岁宴,是张启山提议办的。

湘山裂谷的风波暂时落下,执棋人选择蛰伏,裘德考远赴海外,九门各门当家难得卸下古墓与棋局的重压,约定齐聚小院,一同跨这个新年。

天色刚擦黑,宾客便陆续登门。

二月红手里提着一坛陈年花雕,食盒里装着亲手备下的精致茶点。吴老狗怀里搂着一只小狗,身后跟着数只猎犬。朔远远嗅到熟悉气息,立刻起身迎上去,一群狗踩过院中的残雪,互相嗅闻、绕着老树根打闹嬉跑。霍锦惜带来霍家精心备好的干果蜜饯与绸缎贺礼;黑背老六挎着不离身的短刀,话极少,安静立在廊下,目光习惯性留意四周动静。解九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账本,进门便主动帮忙清点酒菜,事事安排得条理分明。

张启山褪去军装,一身深色便服,少了几分杀伐凌厉,手上拎着好几坛好酒,一进门便朗声说笑,热闹气氛瞬间铺开来。

厅堂之内炭火盆烧得通红,暖意驱散了冬日寒气。

我坐在主位一侧,一米九五的身形落在木椅上,静静望着满院喧嚣,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朔跑累了,折返回来,蜷在我的脚边,脑袋轻轻搁在我的腿上。

黑瞎子挨着我落座,一身黑衣,却是难得的红围巾,那时前些日子我给他买的。他嘴角挂着那副惯常散漫的笑意,时不时伸手捏一块蜜饯丢进嘴里。旁人闲谈打趣,他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玩笑话,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落。新年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满堂之人皆有牵挂,唯独他,自年少一别,再也等不到父母同席。

一盘盘热菜陆续端上木桌,大碗炖肉,温热的米酒,热气袅袅升腾。

酒过几巡,厅堂笑语不绝。二月红一时兴起,指尖轻叩桌面,低声哼起一段婉转戏文,唱腔缠绕在灯火之间。吴老狗一边投喂脚边的猎犬,一边和众人闲谈长沙城内近来的传闻。张启山举起酒杯,与众人一一碰杯,祝愿九门安稳,岁岁无忧。

解九推了推眼镜,轻声叮嘱众人切莫贪杯,平日里紧绷算计的眉眼,难得柔和几分。

我举杯,与众人浅浅一碰,温热酒液滑入喉咙。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心底清楚,像这样九门全员齐聚一堂的新年,往后再也不会有几回。凡人的岁月短暂,聚散本是常态,可我与朔身负共生血脉,永生不老。往后漫长的无数新年,我们大多只能独自守着小院。心底深埋的念想悄然浮起——若是父母、姑姑、皇祖母也能坐在这暖灯之下,一同守岁,该有多好。

念头只是一闪,我没有将这份遗憾表露分毫。

齐羽侧过头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二人能够听见。

“先生,这般热闹,倒是难得。”

“是。”我低声淡笑应道,“难得的团圆。”

他笑了笑,笑意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怅然。我明白,在这灯火喧嚣之中,他一定又想起了年少家中的新年光景。我没有戳破,悄悄伸手,将一碟甜糕推到他手边。

夜半将近,院外响起零星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火光短暂映亮院墙。

众人移步院中,一同等候跨年。白雪铺满地,红灯笼的暖光落在雪层上,晕开一片柔和的红。

霍仙姑笑着提议,每个人都说一句新年期许。

轮到张启山,他望向长沙城沉沉夜色:“愿长沙安稳,九门同心。”

二月红轻声开口:“只求身边人平安,戏能常唱。”

吴老狗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岁岁无凶事,狗子安康。”

解九略一思索:“万事筹谋,步步稳妥。”

黑背老六接话,淡淡吐出四字:“平安无事。”

轮到黑瞎子,他抬眼看向空中零星炸开的烟火,漫不经心开口:“没什么大愿望,跟着先生就是最好的。”

众人转头看向我。

我静静立在雪地,朔抬起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掌。我缓缓淡笑开口,声音平稳柔和:“愿诸位,此生少离别,多聚。”

简单一句话,藏尽永生者看遍无数生离死别的感触。

零点到来,鞭炮声骤然喧闹起来。

黑瞎子站在我的身侧,夜里寒风微凉,他向我这边靠了靠,我把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喧嚣包裹着我们,可我能感知到,他心底那处空缺依旧没有填补。

守岁到后半夜,有人倦意上来,陆续去往别院客房歇息。厅堂只剩炭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大部分人都在偏院客房安顿。夜深,院落里的喧闹慢慢平息,我回到卧房,屋内只点一盏油灯,暖光融融。朔蜷在床脚软垫上,闭着眼休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小齐。

他倚在门框,脸上那层惯常的玩笑笑意淡了,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先生,今晚……我想和您一块睡……嗯,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抬眸淡笑看向他,没有拒绝,微微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吧。”

他轻轻合上房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躺下。床不算宽敞,一开始他安分躺在外侧,和我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鞭炮断断续续响着,风雪拍打着窗棂。

睡意慢慢漫上来。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悄悄挪动。他一点点靠过来,最后整个人轻轻趴在我的身上。

起初我只当他只是夜里畏寒,想要寻一点暖意。直到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浸透我胸前的衣料。

他没有哭出声,死死把呜咽咽在喉咙里,不肯让情绪外露。白日里谈笑风生的黑瞎子,此刻卸下所有伪装。新年的烟火、暖灯,勾起了久远的回忆,年少时父母还在身边的年,是他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念想。

我察觉到了,却没有出声戳破。

我与父母相伴的时光不算长久,但他们留给我的温柔,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知道该如何安抚。我抬起手臂,稳稳环住他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地轻拍。指尖轻轻顺着他的黑发,动作放得极轻。

“没事了。”我低声,气息落在他发顶,“想哭就歇一会儿,我在这里。”

他埋在我的衣襟,肩膀微微发颤,眼泪不停往下落。许久之后,他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抱歉先生,吵到你了。”

“不必道歉。”我淡笑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在这里,不用硬撑,师傅永远陪你。”

他不再说话,维持着趴在我身上的姿势,疲惫地阖上双眼。我保持着拥抱的姿态,静静陪着他。床脚的朔只是抬眼望了我们一眼,又安心垂下脑袋继续沉睡。

待到天快蒙蒙亮,瞎子情绪平复,才悄悄挪回床的内侧,装作昨夜一切只是一场梦。待到天亮,他又变回那个嘴角挂着笑,万事不放在心上的黑瞎子,昨夜的眼泪,只有油灯、朔,还有我知晓。

窗外,新年的月光淌进院落,落在未曾消融的白雪之上。

今夜九门齐聚,灯火团圆,是乱世之中一场短暂美好的好梦。只是我心里清楚,梦终有散场之时。多年之后,再也不会有整整九门,齐聚这座小院,共守一个新年。

这一夜的温暖,会成为漫长岁月里,我、朔,还有齐羽,反复回味的一段旧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