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休整转瞬而过。
出发这天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团压在湘山的峰峦之上,山风裹挟着潮湿的草木腥气,远远便从山林深处漫过来。我没有调动九门其余人手,只带上朔与齐羽,轻装简行。腰间别着短匕,行囊里只备了水、干粮与解九提前绘制的简易地形图。
张启山、二月红几人送至会馆山门。
“多加小心。”张启山按住军刀,神色郑重,“长沙这边我们守死,一旦山中有异动,我们即刻驰援。”
二月红将一小包自制的伤药递过来:“裂谷之中多阴毒瘴气,这药随身带着。若是遇上幻境,切记不要被心中执念裹挟。幻境最擅长打捞人心底藏得最深的念想。”
“放心。”我微微歪了歪头,唇角浅扬,将药递给瞎子“我会带着小齐和朔平安回来。”
黑瞎子挥手同众人道别,脸上笑意如常,眼底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旁人大多只看见他随性散漫、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可我清楚,他心底压着一处无人轻易触碰的缺口——年少失散的父母,是他藏在玩笑之下,不曾对外言说的执念。
朔静静立在我的身侧,肌肉紧绷,鼻尖不断翕动,提前捕捉着山林深处流动的地脉气息。
辞别众人,我们一路向着湘山北端行进。山路崎岖,灌木丛生,越往深处走,周遭的草木越发荒芜,鸟兽的声响渐渐消失,天地间只剩下风吹岩壁的呜咽声。
我一米九五的身影穿行在林木之间,目光淡淡扫过沿途山石,一路辨认地脉走向。早在推演棋局之时,我便预判,这片裂谷依靠星月砂母脉催生幻境,幻象会放大人心底最渴求、最遗憾的画面,挖出人深埋心底的梦。
黑瞎子边走边开口,语气听着轻松:“先生,幻境会幻化出什么?”
“因人而异。”我缓步前行,淡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于你而言,幻境会复刻你一直惦念的人,你的父母。”
黑瞎子脚步微顿,晃了晃脑袋,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轻嗤了一声:“但愿它别费这个功夫,假的终究是假的。”
朔低低哼了一声,它的共生血脉天然能分辨虚实,幻象无法蒙蔽它的感知。但凡前方有幻境屏障,它便会停下脚步,抬头朝那个方向低吼提醒。
行至午后,眼前的山体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沟壑,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湘山裂谷。
裂隙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岩壁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微光,正是源源不断渗出星月砂的母脉。细碎银砂悬浮在谷内空气之中,轻轻流转,如同漫天浮动的星尘。
站在裂谷边缘,一股古老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已经入阵范围。”我低声提醒二人。
沿着岩壁凿出的狭窄步道向下前行,越往谷底,砂光越盛。四周景物开始扭曲,岩壁上渐渐浮现虚影。
最先浮现的幻象落在黑瞎子眼前。
他脚步一顿,望着前方。那边站着两道模糊人影,是他记忆里年轻模样的父母,正温和笑着朝他招手。幻象的声音柔和,唤着小齐,邀他留下,不必再踏入险地,不必再背负颠沛流离。
黑瞎子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随即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轻笑一声,直接移开目光。
“假的。”他淡淡自语,“再好的旧梦,也比不上陪着先生。”
朔猛地低吼一声,朝着幻象扑出,一口咬向虚影。幻影如同水面波纹,被朔一碰,立刻消散,化作漫天银砂。
继续向下深入,无数幻境轮番浮现。
岩壁上,属于我的幻象缓缓铺开。
父母安然站在宫廷的阳光下,眉眼弯弯,姑姑陪在一旁,皇祖母坐在石椅上,眉眼温和。没有张家永无止境的宿命,没有古墓凶险,没有棋局阴谋,一家人安稳相守,岁月平静。
这是我心底深藏的梦想。幻象抓住了这份长久的念想,极力引诱我停下脚步,永远困在这虚假圆满之中。
我静静望着那一幕,没有沉沦。指尖微微隔空碰了碰父母的脸颊,心底清楚,这只是砂粒编织出来的泡影。
“再好的幻梦,终究是镜花水月。”我轻声开口,周身血脉之力微微震荡,眼前的人群虚影寸寸消融。
齐羽在一旁看着,轻声道:“先生果然厉害。”
“不是定力。”我侧头看他,浅淡一笑,“我清楚,短暂的虚假圆满,只会换来更深的孤寂。我要的,不是困在幻境里的假象。”
谷底终于抵达。
一片巨大的地下石室,母脉的核心就在石室中央,岩层缝隙源源不断渗出星月砂。石室四周的石壁上,钉着一卷卷兽皮手记,是那支张家旁支留下的文字。
我迈步走上前,伸手拂去兽皮表面的尘土,逐行阅读。
这支旁支,当年厌倦了张家世代守陵、永生别离的宿命。他们研究共生血脉,想要找到办法,斩断永生的枷锁。他们修建隔世楼,炼制星月砂,布下绵延湘山的地脉大阵。
而他们的后人,也就是暗处的执棋人,数十年潜伏于此,所有布局,目的并非夺取星月砂,也不是为了毁掉长沙。
他真正的目标,是验证一件事:强行剥离共生血脉,是否能让永生者挣脱宿命。
黑石滩一战,他亲眼看见朔撕碎古尸肩颈,亲眼看见我调动本源血脉击溃阵核。他已经确认,我与朔的共生羁绊,是这套术法最好的试验样本。
“原来如此。”黑瞎子低声说道,“他布下整场棋局,就是想拿先生和朔,当做他术法的试验品。”
“是。”我指尖抚过兽皮上最后一行字迹,“他不在乎九门,不在乎鸠山与裘德考,那些都只是用来引我入局的棋子。”
石室之中空荡荡,没有见到执棋人的身影。但石案之上,放着一杯尚有余温的清水。
人刚刚离开不久。
朔猛地转向石室后方的暗通道口,喉咙发出低沉的警告吼声。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平静的笑声,隔着岩层,悠悠回荡在石室之内。
“厌,你果然来了。”
声音清瘦悠远,在石室来回反弹。
“我布下层层幻境,本以为至少能困住你片刻,没想到你一眼便能勘破虚妄,果真厉害,不愧张家救世主。”
我抬眸望向那条幽深暗道,声音平稳:“你想看的,我已经让你看见了。现在,何不现身一见?”
“还不到时候。”那人轻笑,“试炼尚未结束。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共生一分为二,从来不止一种结局。”
话音落下,暗道深处再无声响。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气息,快速消散在岩层缝隙。
那人已经抽身离去。
齐黑瞎子走到暗道口,向内望了望,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意外的挑了挑眉:“跑了?”
“他本就没打算在此和我们交手。”我收回目光,抬眸托腮看向石室中央的母脉岩层,“他只是留下手记,传递信息,继续搅动棋局。他在不断给我抛出选择题,等着看我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我垂眸淡笑看向脚边的朔,抬手轻轻揉了揉它的头顶。
“他想离间我与朔,诱导我去思考,永生的羁绊究竟是馈赠还是枷锁。”
解九之前的判断没错,裂谷不能强行破坏母脉。一旦贸然动手,地脉连锁崩塌,整座湘山都会倾覆,山下长沙城会遭遇灭顶之灾。
我将兽皮手记随意收好,纳入背包。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拿到手记,线索已经足够。先返回长沙。”
点头,朔也收敛低吼,跟在我们身侧。
踏上返程的步道,头顶依旧悬浮着细碎银砂。一路向上,幻境依旧零星浮现,可有朔分辨虚实,再难困住我们。
走出裂谷,重回山林,厚重阴云依旧笼罩群山。山风呼啸而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我回头望向身后巨大的裂隙,眼底飞快思考。
执棋者隐于暗处,不断抛出谜题。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最核心的阶段。
齐羽走在我身侧,转头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褪去的怅然,很快又被惯有的笑意掩盖:“先生,回到长沙之后,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等信。”我淡淡托腮开口,“他既然想继续对弈,很快,便会送来下一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