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滩的朝阳慢慢爬高,驱散了湘江晨雾。滩头的血腥味混着江水的湿意,久久散不去。俘虏交由张启山的亲兵押走,受伤的人质被护送到岸边的临时木屋疗伤,九门众人各自清理伤口,低声交谈,劫后余生的松弛,像一层薄纱蒙在所有人脸上。
朔站在我的身侧,嘴边还沾着古尸腐朽的碎肉。它低头舔舐前爪,安静地清理身上污渍,琥珀色的眼眸时不时抬起来望向江面,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共生血脉让它感知地脉的能力远超世间所有生灵,它能察觉到,江水之下,那一缕微弱的星月砂气息并未彻底消亡,只是沉潜蛰伏,不再躁动。
我静静站在浅滩之中,江水漫过靴筒,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石缝里残留的银砂碎屑。一米九五的身形立在水岸,目光穿透粼粼水波,望向暗河入口。方才一战,我们毁掉古尸、打散祭阵,擒下鸠山与裘德考,在外人眼中,这场席卷长沙的危机已然落幕。
只有我清楚,这仅仅是表层残局。
解九提着一卷地图走到我身旁,纸张被江风吹得微微抖动。他镜片后的双眼带着疲惫,眼底却依旧保持着缜密的冷静。
“鸠山的随身帛书,我方才粗略看过。上面记载的,只是建楼者故意放出的一部分内容。帛书最后一页,有一处被刻意刮掉的字迹,墨水痕迹陈旧,不是近期所为。”解九将地图展开,指尖点在湘山山脉的最北端,“这里,帛书残缺的文字隐约指向湘山更深的山腹,一处连本地山民都从未踏足的裂谷。”
我垂眸淡笑看向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纹路。
“那是隔世楼的母脉。”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星月砂不是在隔世楼内生成,而是从这条地下裂谷源源不断向外渗出。我们摧毁的,只是引流的分阵。母脉尚存,只要时机到来,砂粒依旧会顺着地脉游走,再一次编织幻境,引诱新的入局之人。”
解九眉头紧锁:“那我们即刻带队进山,直接封锁裂谷?”
“不可贸然行动。”我轻轻摇头,“母脉藏于地底裂谷深处,周遭布下的是绵延千里的地脉锁阵。强行闯入,极易触发连锁崩塌,整座湘山都会震动,山下长沙城会遭受山崩之灾。我们不能拿一城百姓冒险。”
二月红缓步走过来,折扇轻敲掌心,轻声说道:“那鸠山和裘德考,能否从他们口中拷问出关于裂谷的更多信息?”
“鸠山所知有限,他只是拿到帛书的棋子,连母脉的存在都不知情。裘德考一心只贪长生,注意力全都放在星月砂样本上,他甚至不知道古尸的来历。”我抬眼望向远处押送俘虏离去的队伍,无聊的吐了吐舌头,“他们二人,只是千年棋局抛出来的饵。真正知晓母脉秘密的,依旧藏在地脉深处,静静观望。”
黑瞎子走到旁边,弯腰捡起一块被星月砂浸染过的黑石碎块,石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他掂了掂石块,抬眸看向我,笑意温和:“先生,也就是说,危机暂时压下去了,但根还在。”
“是。”我淡笑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狡讦,“暂时封印,而非根除。”
吴老狗带着猎犬走到岸边,猎犬低头嗅着泥土,对着湘山方向低声呜咽。吴老狗抬手安抚猎犬,缓缓开口:“我的狗,进山探查的时候,在山裂谷外围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不是阴气,不是古尸,是活人的味道,淡淡的,一闪而逝。”
这句话落下,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凝。
有人。
在我们所有人和古尸厮杀于黑石滩的时候,还有第三方,潜伏在湘山深处,冷眼旁观整场决战。
这是全新的伏笔,也是我之前推演棋局时,预料到的变数。
我静静托腮吐了吐舌头,血脉之力微微流转,感知整片湘山的地脉流动。层层地脉之下,有一道微弱、绵长的活人气息,如同游丝,隐匿在岩层缝隙,飘忽不定,难以锁定方位。对方懂得隐匿气息,熟悉地脉走向,清楚隔世楼整套阵法的脉络。
“此人,比鸠山、裘德考更加了解这套千年布局。”我低声轻痴,是嘲讽,“他看着我们破阵,看着古尸消亡,看着我们擒获外敌,没有出手干预。他在观察,观察九门所有人的实力。”
霍仙姑握紧手中长鞭,神色坚定:“那我们该如何防备?”
“不必主动搜寻。对方刻意隐藏,我们强行追查只会落入对方预设的圈套。”我收回地脉感知,转身抬眸淡笑看向众人,“先回会馆,安顿人质,处理俘虏,修整队伍。我们守好长沙,静待对方落子。执棋者隐于暗处,总会有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众人应声,开始收拾装备,分批撤离黑石滩。
归途的路上,湘江两岸草木在日光下舒展。一路无话,九门众人各自思索着方才得到的情报。朔一路跟在我的脚边,时不时抬头望向湘山深处,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闷哼。
回到九门会馆,庭院依旧是熟悉的模样。药香萦绕厢房,俘虏被关押在密室,专人轮班看守,获救的人质妥善安置在偏院,有大夫照料伤势。
入夜,会馆灯火点点。
我独自坐在廊下托腮发呆,朔趴在我的脚边轻蹭。晚风卷着桂花香飘入院落,安静祥和,仿佛白天黑石滩那场惨烈厮杀只是一场幻梦。
齐羽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的石桌上,靠着廊柱站着。
“先生,您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那潜伏在裂谷的人,目的究竟是什么。”我端起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杯壁,“是想要夺取星月砂母脉,还是想要针对张家血脉,或是,他想要将九门,纳入千年棋局之中。”
黑瞎子轻笑一声:“无论他想做什么,只要先生与我还在一起,总能见招拆招。”
我侧头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黑瞎子便笑着打趣道:“先生老是揉我的脑袋,都要长不高了。”我轻笑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笑着反驳:“哪有?胡说”九门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温暖,这些家人,是漫长永生岁月里难得的光。可长生带来的宿命,我无法逃避。
我能扛下古墓杀局,能击溃千年古尸,能勘破层层幻境,却挡不住时间流逝。二月红、解九、吴老狗,还有霍锦惜、黑背老六,他们皆是凡人,寿命有限。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他们终会老去、离世。唯有我和朔,永远停留在此刻,背负所有秘密,独自继续活下去。
这是深埋心底的秘密。
这时,解九拿着一张纸条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审问鸠山时,他交代了一件事。当年帛书,并不是他偶然寻得。是一封匿名信件,主动送到他手上,信件里附上帛书残卷,引导他来到长沙寻找隔世楼。寄信人,没有留下任何名字,只有一枚奇特的纹路印章,你看。”
解九将纸条递到我手中。纸上临摹着一枚古朴的印记,纹路扭曲,既不属于先秦张家,也不是东洋或者西方的符号。
我静静盯着这枚印记,无聊的吐了吐舌头,实在无趣。
当年引鸠山入局的人,就是潜伏在湘山裂谷的那个神秘人。从最开始,所有事情,全部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鸠山、裘德考、隔世楼古尸、星月砂大阵,全部都是他用来试探我的棋子。
他策划了这一整场风波,目的,就是测试我这位正统张家血脉持有者的力量深浅。
暗处的棋局,远没有结束。
我抬眸托着腮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修长的指间细细描摹今夜的圆月,湘山的方向隐在无边黑暗之中,裂谷深处,那道游丝一般的气息依旧静静蛰伏,等待下一轮落子。
朔抬起头,看向黑暗的远山,低沉的吼声在喉咙里滚动。
我淡笑轻轻伸手,抚摸朔的头顶。
“没关系,阿朔,好孩子。无论他准备了多少后手,下一局,我们来等。”
廊下灯火摇曳,映着纸上陌生的印记,无数未揭开的谜题,静静沉在夜色之下。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