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古碑

自湘西古寨折返长沙，一路舟车劳顿。刚回到深山档案馆休整不过三日，沅水下游传来消息。

连日江水涨潮，浪涛冲刷江岸，将深埋水底的一块巨大古碑翻了出来。附近渔民远远望见碑身刻满古怪纹路，靠近查看的几人，回去之后接连变得沉默呆滞，终日对着江水静坐，不言不语。流言很快传开，都说沅水底下出了邪物。

张启山收到消息，寻到我与二月红商议。

“那古碑常年沉在沅水河床，不知埋了多少岁月。潮水偶然翻出，才重见天日。”张启山铺开送来的简易草图，纸上描摹着碑体轮廓，“接触过石碑的渔民，没有暴毙，只是心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二月红垂眸看着草图，指尖轻点纸面：“不是夺人性命，是摄走心神。和矿山、古寨的手段同源，只是方式不一样。”

我望着纸上勾勒的纹路轮廓，一眼便认出那套符号。依旧是那贯穿所有节点的古纹。

又是一枚落下的棋子。

掌棋人将这一处节点藏在江水之下，借汛期水势，主动把古碑送到世人眼前。

朔跟随着我们一同动身，沿沅水南下。暝依旧留守长沙深山的档案馆，栖于樟树枝头，守好那一方院落。

沅水江面辽阔，水汽氤氲，江风带着浓重的湿冷气息。江水呈暗青之色，翻涌不息。我们乘小船抵达古碑露出水面的江滩。

巨大石碑斜斜半埋在泥沙之中，大半碑身依旧浸在江水里面。碑体黝黑，表面布满水藻与水蚀痕迹，密密麻麻的古纹顺着碑面排布，顺着石碑浸入水下，延伸进河床深处。

江风掠过碑身，耳边会隐约听见低低的絮语，混杂在水流轰鸣之间。那声音没有清晰字句，却会悄悄钻进人的思绪，引着人回想心底最放不下的执念。

“方才渔民便是被这声音影响。”张启山压着声音，“听得久了，意识就会慢慢涣散。”

我缓步走到碑前，目光顺着碑上纹路缓缓游走。整套阵纹依托沅水水系铺开，江水就是阵的血脉，源源不断流转地脉气场。矿山以陨铜惑目，湘西蛊寨以虫阵扰身，而这沅水古碑，以水声与碑文夺神。

一处节点，一种试炼。

二月红立于碑侧，凝神静听片刻，开口道：“声音借水波传递，只要江水不停，絮语便不会断绝。”

朔在滩头低伏身体，鼻尖不停嗅闻江风里的气息。那股熟悉的冷旧气味淡淡的混在水汽里，留在这里很久了。

“阵眼不在露出的碑面。”我伸手指向石碑浸没在水下的底端，“核心阵纹藏在河床底下，石碑只是显露在外的媒介。只要水底根基不动，就算把岸上这部分碑面凿毁，阵法依旧运转。”

张启山皱眉：“那该如何阻断？”

“不能损毁石碑。”我摇头，“只能改动碑身纹路的流转走向，切断地脉气场顺着江水向外扩散的通路。不必根除，只需要暂时封印这一处节点。”

众人分工行动。张启山安排人手，加固岸边，防止江水突然暴涨淹没众人；二月红分辨纹路之间的韵律衔接，找出阵纹流转的断点；我站在滩边，辨认古纹的起承，指引众人动手改动。

江水不断拍打着石碑，耳边絮语声越来越清晰，一点点拉扯人的心神。有随行的士兵渐渐眼神放空，下意识想要走向江水深处，被张启山及时喝止。

待到最后一处纹路断点被改动完成，江面上那层蛊惑人心的絮语声缓缓消散。萦绕在古碑周遭的凝滞气场，一点点褪去。

可当水波轻轻晃动，我们看见，石碑水下新添了一道浅浅刻痕。

无声，简洁，藏在旧纹路之间。

又是他。

在我们破解阵局的过程之中，他已经留下了记录的记号。

“我们破局的方式，他全都看见了。”我静静望着水下那道新痕。

“他在记录我们每一步选择。”

江风掠过江面，水波荡漾，远处的密林之上，一道黑影转瞬掠过天际，一闪便消失在水汽之中。

沅水这一局，暂且封下。

整条地脉棋局，还在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