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得确切的时辰。
只记得混沌消散的那一刻,耳边是纷乱的人声,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血与香火的气息。
周遭是张家本家幽深的大殿,烛火摇曳,把梁柱投出长长的黑影。母亲张安辞抱着我,怀抱很暖。父亲张显宗立在一旁,那张被世人称作狐狸美人的面容上,褪去了朝堂之上君王的凌厉冷峭,眉眼间漫开一层真切柔软,是独独面对亲生骨肉才会流露的沉静疼爱。
我是大唐的血脉,是张家本家诞下的孩子。
自落地的一瞬,身体里便有什么东西在沸腾。锁骨之下,一片滚烫的印记缓缓浮现,那是始麒麟留给我的烙印,底色如浓墨一般漆黑。腰侧肌肤,也隐隐刻下藏文纹路,那是天生的天选之兆,遇热便会泛出鎏金的微光。
周遭张家的长老们尽数到场,目光重重落在我身上,滚烫,贪婪,又带着敬畏。他们低声议论,千年难遇的血脉,救世主终于降临。
小小的我躺在襁褓之中,尚不会言语,双目却已经能够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飘荡在大殿角落,旧时代死去族人的虚影,静静伫立,俯首向我。
万物俯首,本就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天性。
我生来就背负着“救世主”这个名号。
这份荣耀,亦是枷锁。
父亲是执掌天下的大唐君王,一身麒麟血脉,睥睨朝野。母亲是张家的圣女,心性纯粹温柔,傲骨坚韧。世人说我集合了二人全部的风华,是上天馈赠给张家的至宝。
可没有人问过我需不需要这份馈赠。
襁褓外,是大唐朝堂的暗流涌动,是张家内部盘根错节的派系纷争。千年森严族规、世代恪守的礼教规矩,压在每一代张家人的头顶,无人敢破,无人敢逆。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到了该定下名字的时候。
几位长老上前,接连献上预想好的名讳。有取祥瑞吉兆,唤作张麟宸,借麒麟天命,衬储君之尊;亦有提议张景珩,愿他前程光耀,玉质金相。一个个名号堂皇盛大,条条贴合张家规矩礼制,满是朝野对救世主的捆绑与期许。
父亲没有立刻应允。他微微俯身,宽大的衣袖轻轻避开我的襁褓,指腹极其轻柔,小心翼翼碰了碰我发烫的锁骨烙印,动作放得极缓,生怕灼伤到襁褓里幼小的我。他眼底没有半分对天命的狂热,只有为人父的疼惜,静静望着我。
母亲低头,脸颊温柔贴着我的额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眉眼,声音轻缓,漫过殿中喧嚣:“天命太重,荣华太盛。我不愿他一生困在神位之中,被迫扛起天下,往后要独自尝遍世间万般苦楚。”
她抬眼望向张显宗,眼底盛满对孩儿的怜爱:“海,容纳百川,包容万般悲欢。厌,厌离世间劫厄苦难。便叫他,张海厌吧。不求他权倾四海,只愿他能躲开命数磋磨,平安度日。”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寂静。
长老们神色错愕,纷纷蹙眉欲言。这般名字,不循祖制、不尊吉礼,全无皇室嫡子该有的堂皇规矩,甚至带着几分悖逆疏离,完全打破了张家千年取名的礼制规矩。
有人想要出言劝谏,却对上君王护佑妻儿的冷眸,话又硬生生咽回喉咙。
张显宗沉默良久,伸出手掌,小心翼翼拢住襁褓,将我和母亲一同护在自己身前,嗓音低沉温和,一遍一遍轻轻念着:“张海厌……好名字。那字槿羡吧,海厌是名,带着家族沉重的宿命与枷锁;槿羡是字,只属于我们的厌儿。愿他能被世间美好所羡,一生得羡,平安无忧。”
他垂眸凝视襁褓中的我,目光滚烫而柔软,褪去帝王威仪,只剩父亲的温情:“吾儿张海厌。不求你做举世膜拜的救世主,我与你母亲,只盼你平安长大。”
定好名字之后,殿里的长老还在陆续跪拜恭贺,人声嘈杂,句句不离祖制、规矩、天命。
母亲微微侧过身,用宽大的锦被挡住周遭所有刻板、束缚的目光,低头哼起一段柔和古老的歌谣,指尖轻轻拍抚我的后背,温柔替我隔绝这满殿的条条框框。
张显宗也没有急着处置殿中事务,就守在一旁,时而伸出手指,笑着轻轻逗一逗我蜷起的小拳头。
朝堂上杀伐果决、守礼掌规的君王,此刻连动作都不敢太重。
外界所有人看见的,是需恪守礼制、遵从宿命、规行矩步的张家救世主。
唯独我的父母,看见的仅仅只是他们血肉相连的孩子,只想让我挣脱一切束缚。
可他们不知,从我睁眼的那一刻起,眼底便从未有过半分敬畏顺从。
我躺在温暖的襁褓里,澄澈的眼眸静静扫过整座大殿。
扫过躬身跪拜、死守祖制的长老,扫过庄严肃穆、禁锢千年的殿宇,扫过这世间困住所有人的礼教天规、宿命规矩。
小小的眼底,没有懵懂,没有怯懦。
只有一片漠然、冷淡,以及深入骨髓、与生俱来的蔑视与傲骨。
张家千年规矩,世人毕生恪守的天命礼制,在我眼底,不过是束缚庸人的可笑枷锁。
我生来麒麟骨,本就凌驾众生之上。
天地拘不住我,礼法束不住我,宿命规不住我。
世人奉规矩为天道,我视规矩为尘埃。
父母予我万般温柔,护我远离纷争束缚,想让我安稳平凡。
可他们的孩子,从降生这一刻开始,天生逆骨,从不尊规,从不顺命。
温柔是我被偏爱的底气,
桀骜是我刻入神魂的本性。
大唐的风穿过殿宇窗棂吹进来,拂动襁褓边角。
世间繁华万丈,礼教层层罗网。
而我张海厌,
生于规矩之中,
生来便要蔑视所有规矩。
小剧场·夜定双名
夜色落满大唐宫苑,晚风轻轻拂过雕花栏杆,带着夏夜淡淡的凉意。
庭院点灯,灯火温柔,不似张家老宅终年阴冷暗沉。
今夜,久居在外的姑姑终于归府。
她是我祖父次妻、皇祖母一脉唯一的女儿,也是族里独一份、拥有资格为晚辈赐外名的人。按照古老旧俗,弟弟的孩子生来该有两重姓名:一重承张家祖脉,随祖辈姓氏,是藏入族谱、刻入血脉的本命;一重随姑姑一脉姓氏,是行走人间、对外示人、遮尽宗族风霜的外名。
我的本命早已定好 ——张海厌。
这是生来既定、逃不开、甩不掉的张家血脉。
父母特意让我端正坐在庭院石桌旁,灯火落在我少年干净的眉眼上,柔和得不像话。
那时我年纪尚小,心性澄澈,还没经历放野风霜,也还没尝到世间刺骨的凉。
姑姑缓步走来,衣袂轻垂,气质温雅从容。她看着我,目光温柔又郑重。
“张家孩子命重、劫重、路重。”
“海厌是你的骨,是你的命,是你逃不掉的宗族归途。”
“但人间行路苦,该有一个温柔名字替你遮风、替你藏伤、替你活一次轻松。”
我安静坐着,乖乖听着。
晚风掠过树梢,灯火轻轻摇曳。
姑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字字轻缓、字字落定:
“便叫你 ——言笙。”
言语温良,笙歌绵长。
那一刻,庭院寂静无声。
父母颔首默许,从此我拥有了两段人生。
对内,我是张家张海厌,背负千年宿命、血海宗族、无尽责任。
对外,我是人间言笙,温柔自持、干净从容,不携刀光,不携风雪。
那年夜里,十三岁未至的我,还不懂这两个名字的真正重量。
我以为言笙是温柔的馈赠。
后来经年浮沉我才明白 ——
言笙是我这一生,唯一给自己留的退路,唯一一层温柔假面。
世人皆知言笙温润如玉。
无人知晓,皮囊之下,永远是那个被宿命碾碎、被家族亏欠一生的 ——张海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