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夏夜总是浸着温软的水汽,晚风卷着稻田的清香,掠过村口的青石板路,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沙海的滔天风波彻底落幕已经数年,所有人都卸下了刀尖舔血的亡命日子。吴邪彻底放下了关根的伪装,不再布局步步惊心的棋局,守着雨村一方小院,过上了种菜烹茶、闲散度日的平淡生活。王胖子依旧大大咧咧,每日遛狗喝酒,偶尔捣鼓些小古玩,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黑瞎子常年待在雨村,偶尔外出接些零碎活计,大多时候都赖在小院里,打趣逗乐,慵懒度日。
而张起灵,依旧是那副淡漠绝尘的模样。一身干净的蓝色连帽衫,身形清瘦挺拔,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指尖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慢悠悠剥着糖纸。阳光落在他白净的侧脸上,眉眼温润淡然,褪去了古墓里的杀伐戾气,只剩岁月沉淀的平和。
他身侧不远处,坐着楚涵。
成婚十五年,楚涵始终陪在张起灵身边。女子一身素雅长裙,清冷温婉的模样人畜无害,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穿的城府与掌控欲。她微微垂眸择着手里的青菜,侧脸线条绝美,眼尾天生的绯红在柔和天光下若隐若现,安静地陪着身侧的丈夫。
院子另一侧,立着一道孤挺修长的身影。
张初珩倚在廊柱上,一米八七的身高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冽。冷白近乎透明的皮肤在晚风里泛着玉石般的光泽,狭长的瑞凤眼覆着一层慵懒的冷淡灰蓝,像冰封的湖面,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牢牢锁在不远处的张起灵身上。
墨黑碎发凌乱垂在额前,遮去少许眉眼,添了少年独有的不羁。黑色质感上衣拉链半开,露出发凉的锁骨与修长脖颈,黑色高帮帆布鞋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柄藏在夜色里的冷刃,清冷疏离,拒人千里。
没人知晓,这副十七岁少年模样的人,已经活了六百二十五年。
更没人知晓,他心底藏了整整一百年的执念。
五百二十五岁那年,他对张起灵动了心。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恋,蛰伏百年,深埋心底,腐烂在骨血里,不敢宣之于口。
他是白玛当年在藏地荒野捡回的外族遗孤,自幼养在张家,跟着张起灵长大。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连楚涵、甚至张起灵自己,都认定了这份手足亲情。只有张初珩自己清楚,他们无半点血缘羁绊。
可他不敢说。
他太了解张起灵的性子,沉默寡言,恪守分寸,敬畏世俗礼法。一旦这份偏执炙热的爱意暴露在阳光下,只会被对方定义为弟弟对哥哥畸形扭曲的念想。届时,他会失去唯一执念一生的人。
“我说初珩啊,你天天就这么杵着发呆,不累得慌?”
王胖子的大嗓门打破院里的静谧,他搬着小马扎凑过来,手里拎着一瓶冰镇啤酒,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张初珩收回落在张起灵身上的目光,眼底那点偏执的温柔瞬间敛尽,只剩下少年惯有的厌世慵懒,嗓音清冷寡淡,还带着几分毒舌的淡漠。
“总比你天天酗酒吹牛,虚度光阴要好。”
“嘿,你这小子,嘴还是这么毒。”王胖子哈哈一笑,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态度,目光状似随意扫过不远处的张起灵,眼底藏着一丝了然的无奈。
他和吴邪、黑瞎子,早在多年前就看出了端倪。
这两个所谓的亲兄弟,眉眼长相无半点相似之处,根本没有丝毫血脉痕迹。更重要的是,张初珩看张起灵的眼神,从来不是弟弟仰望兄长的纯粹依赖。那眼神里藏着偏执、隐忍、占有,还有深入骨髓的爱意,浓烈得快要溢出来,是独属于爱人的凝望。
只是三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一来是尊重张初珩的隐忍,二来是知晓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望的劫难。
吴邪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凉茶,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温和:“胖子,别逗他了,初珩性子本就冷,不爱热闹。”
历经沙海淬炼,三十八岁的吴邪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天真,眉宇间藏着淡淡的沧桑,气质沉稳内敛。看似温和无害,心底却通透无比,将百年的隐秘心事看得一清二楚。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墨镜遮住眼底异色,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小珩这心思,藏得够深,藏得也够苦。八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我见多了执念,唯独你这份,最是熬人。”
他活了八百七十五年,看透世间情爱悲欢,早已将一切看得通透。百年以来,张初珩寸步不离守着张起灵,默默隐忍爱意,他尽数看在眼里。
张初珩眼帘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语气依旧冷淡:“瞎子说笑了,我只是单纯不喜喧闹。”
他刻意避开了对方话里的深意,不愿任何人窥探自己深埋心底的秘密。
楚涵抬眸望了一圈院内众人,温婉的眉眼带着浅浅笑意,全然不知几人心底的暗流涌动。她看向张初珩,语气温柔。
“初珩,傍晚风凉,别一直站在风口,过来坐会儿吧。”
在楚涵眼里,张初灵是自己丈夫的弟弟,是需要照顾的少年晚辈,乖巧清冷,只是性子孤僻了些。她从未察觉少年眼底藏着的、对自己丈夫逾越分寸的深情。
张起灵也闻声抬眼,淡漠的目光落在张初珩身上,嗓音低沉清冷,带着兄长独有的温和。
“过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张初珩沉寂百年的心猛地一颤。
所有的疏离、冷漠、防备,在这人一句轻声呼唤里,瞬间溃不成军。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敛所有偏执,慢悠悠迈步走过去,停在张起灵身侧,低声唤道。
“小哥。”
他偶尔会叫他起灵,偶尔叫哥哥,大多时候,都是这声亲昵又克制的小哥。
张起灵指尖捏着奶糖,微微偏头看他,清冷的眼底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纯粹是对待弟弟的温和。他抬手,习惯性想揉一揉少年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
张初珩身形微僵,呼吸骤然停滞。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发丝,温柔的触感清晰无比。咫尺的距离里,他能清晰闻到张起灵身上干净清冷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奶糖甜香,萦绕鼻尖。
百年隐忍的爱意,在这一刻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缩,冷白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贪恋与偏执。
吴邪、胖子、黑瞎子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声叹息。
他们看得太清楚。
张起灵的温柔是兄长的本能,坦荡纯粹,毫无杂念。
可张初珩的心动,却是跨越百年、偏执疯狂的爱恋。
这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情愫,早晚会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波。
晚风再次吹过庭院,稻叶沙沙作响。少年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落寞,眼底冰封的温柔只敢偷偷藏匿。
雨村的岁月静好,看似安稳平和,却藏着一场即将燎原的烬火,藏着一段注定肝肠寸断的虐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