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录|第四十一章 冢中旧影
万古守灵散尽,墟海风浪归于死寂。
归墟古冢漆黑的门洞之内,不再溢出刺骨死气,反倒透出一股沉寂千万年的古老道韵,厚重、苍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荒芜。
君无泪白衣翩然,率先踏入冢门。
一步踏入,外界灰暗的墟海天光瞬间隔绝。
冢内自成一界。
抬头望去,头顶并非岩石穹顶,而是一片凝固的破碎星河。无数上古星辰碎片悬停半空,静静闪烁微弱残光,像是将亿万年前那场崩天之战的星空,永久封存在此地。
地面铺满干裂的上古灵玉地砖,裂痕纵横,每一道裂痕里都残存着干涸的金色道血,那是上古道尊战死洒落的本源之血,历经万古依旧不曾彻底湮灭。
空气静谧得可怕。
没有杀机,没有幻境,甚至没有一丝流动的风。
太过安稳,反倒令人心底生寒。
北棠紧随而入,重瞳缓缓亮起,金色眸光扫过整片古冢前厅,低声道:“师尊,这里没有任何禁制、没有怨灵、没有杀阵。干净得……太过刻意。”
重瞳可勘天机虚妄,可此刻眼底所见,皆是真实古旧残迹,找不出半点伪装破绽。
沈寒手握冰剑,寒气萦绕周身,步步谨慎:“执棋者故意让我们破了门外守灵,畅通无阻进入冢内,必然在深处布下了致命死局。”
二人一左一右,护持在君无泪身侧。
君无泪缓步前行,足尖轻轻落在古老玉砖之上,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斑驳的冢壁。
冢壁之上,刻满残缺的上古壁画。
壁画磨损严重,大半画面早已模糊不清,依稀能看见漫天神魔鏖战、天穹崩裂、大地倾覆的惨烈景象。无数道尊身影立于苍穹,以身补天、以命镇劫,燃尽道躯守护世间苍生。
画面流转,最后一幅残存的壁画,让三人脚步齐齐顿住。
那壁画最中央,立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独立于崩塌的九天云海之上,背对苍生,背对漫天厮杀,孤身面向漆黑无尽的域外黑暗。
衣袂飘飘,身姿孤绝。
纵然壁画面容早已风化模糊,可那身形、那气韵、那淡漠立于天地之外的姿态,与此刻的君无泪,分毫不差。
北棠心头巨震,失声低语:“这……这是上古时代的,师尊?”
不可能。
师尊生于当世,修太上道,超脱凡尘,怎么会出现在上古陨落之战的壁画之中?
沈寒眸光骤沉,握紧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难道师尊的道,并非今世所修,而是……从上古传承至今?”
万千疑惑涌上心头,冢内沉寂的空气骤然变得压抑。
君无泪凝望着壁画,澄澈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极淡的涟漪。
不是震惊,不是诧异。
是一种深埋神魂最深处的、跨越万古的熟悉感。
仿佛这壁画中的场景,她亲身经历过。
就在此时,整片古冢轻轻震颤。
半空悬浮的破碎星河微微流转,壁画之上风化模糊的线条,竟在缓缓恢复、重现。
那白衣女子的背影愈发清晰,甚至连衣袂的纹路都缓缓浮现。
随之而来的,是一缕轻柔却苍凉的古老道音,缓缓回荡在整座古冢之中,似女子低语,似万古残响:
“太上无情,以己殉道。”
“情断万古,我亦成天。”
道音入耳,直透神魂。
北棠只觉脑海轰然一响,无数陌生的上古道诀碎片疯狂涌入识海,神魂胀痛欲裂,忍不住后退半步。
沈寒眉心微蹙,体内冰道修为剧烈动荡,险些道心失守。
唯独君无泪,立在原地,静静听着这万古遗音。
别人听来是古老咒文、无上道诀。
可她听懂了。
这是一段遗言。
属于壁画之上,那位与她一模一样的上古道尊。
“原来如此……”君无泪唇瓣轻启,声线极轻,带着一丝了然,“我一直以为,太上忘情道,是我今生所悟。”
“原来,我只是重走了一遍,她走过的路。”
话音落下,壁画之上的白衣虚影骤然一动。
那原本静止的背影,缓缓、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狰狞杀机,没有恐怖异象。
只有一张与君无泪一模一样的脸。
万古之前的面容,澄澈、孤冷、带着看破苍生一切的漠然,静静地与现世的君无泪,隔着万古岁月,两两相望。
四目相对的瞬间。
整座归墟古冢,彻底亮起。
深处黑暗,层层褪去。
一道悠悠的笑声,从古冢最底层,沉沉传来,带着终局将至的戏谑与疯狂:
“君无泪,终于……让你看见自己的真面目了。”
“你的道,你的命,你的忘情超脱……从来都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欢迎来到,你的葬地。”
本章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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