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本笔记

阿荞在擦柜子的时候，手碰到了黄桃罐头后面的东西。

一块布。卷起来的。塞在柜子最里面，罐头挡着。她抽出来。灰扑扑的。展开。是老赵的字。工整的。一笔一画的。和第一本一样。

“沈敬。”

“嗯。”

“又来了一本。”

沈敬走过来。接过布。看了一眼。第一行字：

我没走。我还在塔里。

沈敬翻了个面。继续看。

我写了第一本。写了第二本。但我没走。我骗自己。我跟自己说我走了。我往南走了。我找了二十年。但我没走。我一直在塔里。

我每天上塔顶。发信号。往南发。发了二十年。每天发。每天等。等一个回音。没有。

后来有一天，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南边。很轻。一个女的。喊“有人吗”。我听见了。我回了一句。她没理我。我又回了一句。她还是没理。我发了整整一天。她没回。然后我明白了。那是录音。不是人。是以前哪个塔留下的录音。自动放的。放了好多年。

但我还是每天听。因为那个录音里有个女的。声音很好听。像小满她妈。我知道不是。但我想听。

沈敬往下翻。布上的字开始潦草了。

我的罐头快吃完了。黄桃还在。我没动。那是给小满的。我不吃。我饿死也不吃。

我的过滤芯快用完了。水越来越脏。我喝了会拉肚子。拉了三天。差点死。

我的信号盘快转不动了。我修了。修不好。零件没了。我拿铁丝绑了。绑了三圈。撑了两个月。又松了。

我不想修了。

翻到最后一页。字很大。铅笔断了一截，用指甲划的，划得很深。

小满。爸没走。爸走不动了。爸在塔里。塔里挺好。有黄桃。有台灯。有水。虽然水不好喝。但能喝。爸不走了。爸在这等你。你来了就吃黄桃。你小时候最爱吃黄桃。你吃的时候，爸看着。爸就高兴。

你要是不来。爸也在这。

最后一行，字歪了。划得很深。布都快划穿了。

小满，爸想你了。

沈敬把布看完。放在桌上。阿荞站在旁边。也看完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林医生趴在桌角，嗑着瓜子。壳吐在布旁边。它看了一眼那行字。吱了一声。跳下桌子。跑到永寂脚边。趴下来。

沈敬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布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比正面更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昨天上了塔顶。看见了南边有光。不是辐射光。是火。有人。活人。我看了很久。没下去。我下去了。走了一半。回来了。我怕。我怕不是小满。我怕是小满。我怕她是小满但不认识我。我怕她认识我但不认我。我怕。我怕。我怕。

我回来，吃了半罐黄桃。太甜了。甜得我哭了。

沈敬把布放下。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十二罐黄桃。阿荞之前补的。九罐完整的。三罐砸扁的。码得整整齐齐。他看着那十二罐。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门。

阿荞站在他后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爸在塔里。她不知道她爸没走。她不知道她爸等她等到死。她不知道她杀的是她爸。”

“或许吧。时间是个很残忍的东西，二十多年，小满对于老赵的记忆早就被被掩埋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老赵不会复活，那个爱吃黄桃的小姑娘也不会回来”

阿荞没说话了。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她杀她爸的时候，她爸说了什么？”

沈敬想了想。他想起那天火堆旁边那个女的说的话。“他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个人名。可能是他女儿。也可能是他老婆。”

“他说的是小满。”阿荞说。

“嗯。”

“他在喊她的名字。她没听清，是真的没听清还是不在意？”

“不知道”

阿荞把布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她开了两罐黄桃。完整的。倒进锅里。开火。甜味飘起来。满屋子的。阿荞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外面。肩膀一动不动。

沈敬坐在桌边。林医生从地上跳上来。趴在桌上。看着沈敬。沈敬没挠它。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永寂。

永寂坐在床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亮着。上面两行字。buyao lingyishen。hao bu na。她没动。但她的左手，放在膝盖旁边，很轻微地，蜷了一下。

锅里的黄桃咕嘟咕嘟冒泡。甜的。阿荞盛了三碗。端出来。一碗给沈敬。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永寂旁边。热气往上飘。

阿荞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她说：“沈敬。”

“嗯。”

“她爸的笔记上写，他吃了半罐黄桃。说太甜了。甜得他哭了。你说他哭是因为甜还是因为别的？”

沈敬没回答。他低头吃黄桃。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他说：“因为别的。”

阿荞没接话。她低头继续吃。林医生趴在永寂脚边。四条腿摊开。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