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三天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一开口,嗓子就哑,哑完就咳,咳完就蹲墙角。阿荞给他煮了三天的苔藓汤。他喝了。喝完继续蹲。林医生照常吃瓜子,照常吐壳,照常趴在桌角看他。像看一个坏掉的收音机。
第四天,沈敬站起来了。他从桌上拿起那颗咖啡豆。林医生制作的。他留的。黑乎乎的,形状不规则,像一颗被踩过的石子。他攥着那颗咖啡豆,走到永寂面前。
永寂坐在床上。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手腕上的屏幕亮着。三个字。好。黄桃。家。阿荞每天都给她按一遍。三个字留了四天,没消。
沈敬蹲下来。他看着永寂。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咖啡豆放进永寂的手心。放在她攥着金属片的那只手里。金属片和咖啡豆并排躺着。一个刻着编号。一个仓鼠制作。永寂的手没有动。手指没蜷。没松。咖啡豆在她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沈敬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林医生爬过来。趴在桌上看着他。沈敬低头看它。林医生吱了一声。沈敬伸手,挠了挠它的肚皮。挠了两下,林医生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沈敬继续挠。
阿荞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沈敬在挠仓鼠。她没说话。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沈敬在数据板上写了一行字。举到永寂面前。
你手里有什么
永寂没有反应。沈敬举着。举了五分钟。十分钟。胳膊开始酸了。他换了只手。继续举。阿荞走过来,把数据板接过去。替他举着。沈敬坐在桌边揉胳膊。
阿荞举了十五分钟。手在抖。她换了一只手。又举了十五分钟。她把数据板放下。甩了甩手腕。
“没用。”
“嗯。”
“她手心里有东西。她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还试?”
“试。”
阿荞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永寂面前。蹲下来。她把永寂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咖啡豆在掌心里。金属片也在。阿荞拿起那颗咖啡豆。举到永寂眼前。
“这个。”她说。“咖啡豆。”
永寂没有反应。阿荞把咖啡豆放回去。她又拿起金属片。举到永寂眼前。
“这个。金属片。”
永寂没有反应。阿荞把金属片放回去。她站起来。看着永寂的手心。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个黑。一个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对沈敬说:“她的手没动。”
“嗯。”
“她不知道手心里有东西。”
“嗯。”
“那她在想什么?”
沈敬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永寂面前。他伸出手。覆在永寂的手上。他的手很热。永寂的手很凉。咖啡豆被夹在中间。金属片被夹在中间。沈敬的手没有动。他就那么覆着。覆了很久。
阿荞站在旁边。看着。林医生从桌上跳下来。跑到永寂脚边。趴下来。四条腿贴着永寂的鞋面。像一颗很小的守夜灯。
沈敬覆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把手拿开。咖啡豆还在。金属片还在。永寂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阿荞看见了。
“她动了。”阿荞说。
沈敬低头看。永寂的手指已经松了。恢复了原样。但他的手心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咖啡豆。不是金属片。是他自己的汗。永寂的手心,有一小片湿。他的汗。
他盯着那片湿。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支铅笔。半截的。他在咖啡豆上,用铅笔尖戳了一个小洞。然后他把咖啡豆放回永寂手心里。洞朝上。
“你干嘛?”阿荞问。
“种。”
“种什么?”
“咖啡豆。”
“种在她手心里?”
“对。”
阿荞看着他。看了五秒。“沈敬。”
“嗯。”
“你三天没说话。第四天起来种咖啡豆。”
“对。”
“种在别人手心里。”
“对。”
“你觉得能长出来?”
“不知道。但我想看。”
阿荞没接话。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颗瓜子。嗑开。吃了。壳吐在桌上。林医生跑过来。把壳叼走吃掉。又跑回来。等着。阿荞又嗑了一颗。壳给它。它又叼走。
沈敬蹲在永寂面前。盯着那颗咖啡豆。豆子躺在永寂手心里。铅笔戳的洞朝上。像一个小小的盆。空的。什么也没有。但沈敬看着它。看了很久。
“黄桃。”他叫了一声。
永寂没有回答。但她手腕上的屏幕亮了一下。三个字闪了闪。好。黄桃。家。没消。
沈敬笑了。很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林医生叼着瓜子壳跑回来。趴在他手边。沈敬挠了挠它的头。
“林医生。”
“吱。”
“你觉得能长出来吗?”
“吱。”
“我也觉得悬。但万一呢。”
林医生没吱。它把瓜子壳吐在桌上。又跑了。去阿荞那边等下一颗。
那天晚上,阿荞煮了黄桃。最后一罐。开了。盛了三碗。一碗给沈敬。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永寂旁边。热气往上飘。甜的。
永寂坐在床上。手心里一颗咖啡豆。手腕上三个字。脚边一只仓鼠。旁边一碗黄桃。她没吃。但碗放在那儿。咖啡豆躺在手心里。她没动。但她的手指,很轻微地,蜷了一下。把咖啡豆裹在了手指里面。
沈敬看见了。他没说话。他低头吃黄桃。阿荞也看见了。她也没说话。低头吃黄桃。林医生趴在永寂脚边。四条腿摊开。睡着了。
外面风很大。塔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