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说去找黄桃。阿荞以为他疯了。但他说得很认真。那个女的把罐头扔了。扔不远。一个瘦得跟柴一样的老头带的包,能有多重。她嫌甜,嫌齁,肯定扔在附近。找到那包黄桃,就算找到老赵了。
阿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他们往回走。
走了半天,绕回火堆附近。火灭了。人走了。地上剩下一堆灰。灰旁边有骨头。阿荞没看。沈敬也没看。两个人低着头,在附近翻。翻了半个小时。阿荞在一堵塌墙后面找到了。
一个破包。帆布的。拉链坏了。里面还剩五罐黄桃。三罐被砸扁了,两罐还完整。包旁边有一截绳子,打了个结。结上系着一片布。布上写了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小满。爸来找你了。黄桃给你。
阿荞把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沈敬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那两罐完好的黄桃装进背包。又把那三罐砸扁的也装了进去。
“砸扁的还能吃。”他说。
阿荞没接话。她把布折好,塞进口袋。然后她站起来。两个人往回走。永寂站在路口。金色眼睛朝着他们回来的方向。手里攥着金属片。手腕上的屏幕亮着。阿荞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还是那个字。我。她按的。三天了,一直没消。
阿荞盯着那个字。然后她伸手,把永寂的手抬起来。捏着她的食指,在键盘上按了三个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回
阿荞按完,松开手。永寂的手指垂回去。屏幕上两个字并排亮着。
我回
阿荞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她说:“对。我们回。”
永寂没有回答。但屏幕上的字没消失。闪了一百下。还在。
回去的路上,阿荞开始琢磨事。她走在永寂左边,沈敬在右边。她走了大概两公里,突然开口。
“沈敬。”
“嗯。”
“她只会打单字。”
“嗯。”
“两个字也行。三个字也行。但她不会打句子。她不知道什么叫句子。”
“嗯。”
“你能不能做个东西。让她打句子。”
沈敬想了想。“能做。但没用。”
“怎么没用?”
“她不知道句子的意思。她打字是手指在动。不是脑子在动。你教她打‘我回’,她手指记住了。但下次换个场景,她不知道还能打这个。”
“那怎么办?”
沈敬没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数据板。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举到永寂面前。
你叫什么
永寂没有反应。沈敬等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字亮着。灰底黑字。他举着。胳膊开始酸了。阿荞接过去。举着。举了五分钟。永寂还是没反应。
阿荞把数据板放下。“不行。”
“再试。”
“试什么?”
沈敬蹲下来。他看着永寂的手腕。小屏幕亮着。两个字。我回。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永寂的手拿起来。手指放在键盘上。他自己的手覆在上面。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按了五下。屏幕上跳出三个字。
你叫谁
他松开手。永寂的手指垂回去。屏幕上的三个字亮着。闪了三十下。五十下。一百下。还在。
阿荞盯着那三个字。“你叫谁”。她看着看着,突然愣了一下。
“沈敬。”
“嗯。”
“她在问。”
“问什么?”
“她在问我们叫她什么。”
沈敬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看着永寂的脸。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没有聚焦。但她的手指,在金属片上,蜷了一下。
“黄桃。”沈敬说。“你叫黄桃。”
永寂没有回答。但屏幕上的三个字消失了。跳回了灰底。然后光标闪了一下。跳出一个字。
好
阿荞看见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沈敬也看见了。他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推了两次。林医生从背包里探出脑袋,吱了一声。
阿荞蹲下来。她看着那个字。“好”。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把永寂的手腕翻过来。在键盘上按了两个字。
黄桃
按完了。她松开手。屏幕上的字亮着。好和黄桃并排。闪了一百下。还在。阿荞看着那两个字。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短。但笑了。
沈敬站在旁边。看着屏幕。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在数据板上打了一行字。举到永寂面前。
黄桃,我们回家
永寂没有反应。但屏幕上的字变了。跳出一个新字。
家
阿荞看着那个字。她的手指在抖。她转头看沈敬。沈敬的眼镜后面,眼睛很亮。
“她知道家。”阿荞说。
“她可能不知道。但她的手指知道。”
“她的手指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教过她。很久以前。在她还知道家是什么的时候。”
阿荞没接话。她把永寂的手放下来。她站起来。三个人继续走。永寂走在中间。手腕上的屏幕亮着。上面并排两个字。好和黄桃。旁边还有一个。家。三个字。亮的。稳的。
走了两天。回到信号塔。防爆门关着。阿荞推开门。控制室里,台灯还亮着。床还在。桌子还在。厨房还在。柜子最底层,七罐黄桃,码得整整齐齐。
阿荞走进去。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把那两罐完好的黄桃拿出来。放进柜子。和那七罐摆在一起。九罐。然后她把那三罐砸扁的也放进去。十二罐。满了。她看着那十二罐黄桃。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柜门。
沈敬把林医生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林医生四条腿站着,抖了抖毛。嘴里还叼着那颗咖啡豆。它跳下桌子,跑到墙角。把咖啡豆吐在它之前吐的那堆旁边。然后趴下来。看着那堆。像在数。
沈敬走到永寂面前。永寂站在控制室中间。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手腕上的屏幕亮着。三个字。好。黄桃。家。
沈敬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到家了。”
永寂没有回答。但屏幕上的字没消失。闪了一百下。两百下。还在。
阿荞从厨房探出头。“沈敬。”
“嗯。”
“你说她真的知道家是什么吗?”
沈敬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遮光板拉开。外面是末日。废墟连着废墟。灰连着灰。和之前一样。和每天一样。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知道。但她打出来了。她手指记得。那就够了。”
阿荞没接话。她走进厨房。开了一罐黄桃。这次是完整的。她盛了三碗。一碗给沈敬。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永寂旁边。永寂不吃。但碗放在那儿。热气往上飘。
林医生从墙角跑过来。跳到桌上。对着那碗黄桃闻了闻。然后它趴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睡在碗旁边。像一颗毛茸茸的守夜灯。
外面风很大。塔里很安静。甜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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