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没有调频率。
早上起来,他连塔顶都没上。他在厨房里煮水,煮完水擦桌子,擦完桌子扫地,扫完地又把扫帚拆了重新绑。阿荞看着他绑扫帚,看了十分钟。
“你绑扫帚干嘛?”
“它松了。”
“它没松。”
“迟早会松。”
“你手闲不住是吧?”
“对。”
阿荞没接话。她走到塔顶,把耳机拿下来听了一下。频率还是南边那个方向。沈敬没动。但那个声音变了。
阿荞听了三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她跑下去。
“沈敬。”
“嗯。”
“她说话了。”
沈敬手里的扫帚停住了。“说什么?”
“你自己听。”
沈敬上去。戴上耳机。他听了三秒。然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说:“我知道你在听。”
女的。声音比昨天清楚。不像录音。录音没有这种停顿。录音不会在说完一句话之后,突然呼吸重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口的。
“我知道你在听。”她又说了一遍。
沈敬把耳机贴紧。电流声沙沙的。她的呼吸很重。左腿的拖沓声还在。她在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间隔很久。走得很慢。
“我不喊了。喊了二十天。没人回。但今天早上,信号方向变了。有人调了频率。调过来了。然后又调回去了。然后又调过来了。”
沈敬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频率旋钮。刻度指在中间。不是南边。也不是北边。是中间。阿荞昨晚调的。但她没调到位。她留了一点点偏差。那个偏差刚好够让信号收到,又刚好够让对面察觉。
“你调了两次。”那个声音说,“调过来,又调回去,又调过来。你在犹豫。我懂。末日里谁不犹豫。但我现在不喊了。我告诉你我在哪。”
她停了一下。呼吸声很重。然后她说了一个坐标。南偏东。大概六十公里。信号塔编号多少多少。她报完坐标,不说话了。耳机里只剩下沙沙声。
沈敬把耳机摘下来。阿荞站在他旁边。
“她报坐标了。”沈敬说。
“我听见了。”
“六十公里。”
“我听见了。”
“去不去?”
阿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沈敬,你先下来。下来再说。”
两个人下去了。控制室里,永寂坐在床上。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老赵在跳。很稳。没什么变化。
阿荞坐在桌边。她把手套摘了又戴,戴了又摘。摘了三次。然后她说:“六十公里。走过去要三天。来回六天。路上有辐射带。有变异生物。有不知道多少人踩过的白骨。到了地方,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活人。可能是死人。可能什么都没有。”
“嗯。”
“但如果去了,有可能找到一个活人。真正的。不是录音。不是陷阱。是一个人。”
“嗯。”
“你还没说去不去。”
沈敬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遮光板拉开。外面是末日。真正的末日。他看了很久。
外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废墟连着废墟,一直连到天边。灰色的。焦黑的。有些楼只剩半截,有些楼整个塌了,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被折断的骨头。地上铺着一层东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不是土,是灰。骨灰。人烧过的灰。混着塑料碎片,金属零件,和不知道什么器官干瘪之后留下的硬壳。
风一吹,灰扬起来。扬到半空,又落下去。落到更远的地方。那里的废墟里面,有一副骨架。靠墙坐着。身上的防护服烂了一半。头盔歪着。面罩碎的。里面的人只剩骨头。手骨旁边有一颗弹壳。不知道是打别人的,还是打自己的。
再远一点。有一辆车。烧过的。只剩铁壳。车门开着。里面没人。车门外面躺着一只鞋。很小。
沈敬把遮光板拉回去。转过来看着阿荞。“六天。我们有三个人。一个不会累。两个会累。但能走。食物呢?”
“黄桃还有七罐。罐头水还有四罐。压缩饼干半箱。苔藓干两袋。”
“够吃六天。”
“够。如果路上不碰见要命的。”
沈敬看了一眼永寂。永寂坐在床上。
“她呢?”阿荞问。
“她跟着走。”
“她不需要吃。不需要喝。她只需要走。”
“对。”
“她会走吗?”
沈敬走到永寂面前。蹲下来。他看着她的脸。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没有聚焦。他把手伸出去,覆在永寂的手上。她的手凉凉的。没有温度。
“黄桃。”他叫了一声。
永寂没有回答。但老赵跳了一下。
沈敬站起来。“她会走。”
阿荞看着他。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开始收拾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说话。声音很平。但话说得比平时快。
“行。六天。今天走。往南偏东。六十公里。找那个女的。找到了就带回来。找不到就回来。路上碰见变异生物就躲。躲不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
她停了一下。
“就跑不了。”
沈敬没接话。他把背包从柜子里拖出来。开始装东西。林医生从桌上跳下来,跑到背包旁边,四条腿扒着包沿往里看。看完了钻进去。钻进罐头堆里,趴着。露出一个脑袋。嘴里还叼着那颗咖啡豆。
阿荞看了它一眼。“你带它?”
“对。”
“路上遇到危险,它的作用是什么?当甜点?”
“…它要是甜点,那我就是豆包”
“你没豆包那么可爱。”
林医生吱了一声。非常赞同。
沈敬拉上背包拉链。林医生的脑袋卡在拉链口,像一颗露在外面的花生。沈敬把拉链拉开一点。林医生缩回去。又探出来。又缩回去。玩得很开心。
“出发。”沈敬说。
阿荞背着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床。桌子。台灯。厨房。十二罐黄桃的位置,还剩七罐。她把头盔戴好。面罩拉下来。
沈敬走到永寂面前,把背包背好,把永寂头上的绿色大眼鸡发箍拿下来。“走了。东西我先拿走,有时间在做几个同款的,一家人。有的都要有。给阿荞做个彩的,给林医生做个烂的,给我做个好看的。”
永寂没有回答。但她的脚动了。她站起来。比沈敬快了一步。她朝着门口走。手里攥着金属片。
阿荞打开防爆门。风灌进来。带着灰。带着辐射的味道。带着某种腐烂和烧焦混合的气味。外面是末日。真正的末日。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灰的。黑的。荒的。
三个人走出去。沈敬在左。阿荞在右。永寂在中间。林医生在背包里探出脑袋,四条腿扒着包沿,迎着风,吱了一声。
阿荞回头看了一眼信号塔。灰白色的。圆柱形的。塔顶的信号盘还在转。很慢。像一只快死的手在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沈敬。”
“嗯。”
“如果我们回不来,塔就空了。柜子里还有黄桃。”
“留给下一个人。”
阿荞点点头,沈敬没再说话。他往前走。阿荞跟上。永寂走在中间。三个人。一只鼠。走在废墟里。
走了大概五百米的时候,阿荞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敬问。
“林医生。”
沈敬低头看背包。林医生还扒在包沿上。嘴里的咖啡豆掉了。掉了之后它很着急,脑袋往下探,去够那颗豆子。够了两下没够着。它急得四条腿在包口蹬来蹬去。
沈敬把背包放下来。捡起那颗咖啡豆。塞回它嘴里。林医生叼住。不蹬了。安安稳稳趴回罐头堆里。沈敬把拉链拉上。留了一条缝。林医生的脑袋露在外面。迎着风。像一只很得意的花生。
“走吧。”沈敬说。
三个人继续走。往南偏东。六十公里。找一个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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