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半生爱恨,终为君落泪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
紫禁城风雪举哀,万里素白,风声呜咽。
这场大雪落了整夜,不曾停歇,纷纷扬扬覆了宫墙琉璃,覆了御道青砖,也沉沉压在了京城每一处王府宅院的檐角之上。
荣亲王府,深院锁寒,终年寂静。
自数十年前那场深宫决裂之后,小燕子便将自己彻底囚在了这座空寂的王府里。朱门深闭,谢绝尘缘,不见紫禁来人,不受皇家恩赏,不问朝堂世事,不理人间寒暑。
曾经那个跳脱肆意、大闹皇宫、天不怕地不怕的还珠格格,早已死在了那个伦理崩塌、君臣错位的雨夜。
余下的,只是一个素衣寡居、沉默枯坐、心如死灰的妇人。
这些年,她怨弘历,恨弘历。
恨他身为君父,罔顾伦常,毁了她最纯粹的敬重,碎了她对深宫最后一点温情念想,将她逼入进退两难、终生难堪的境地。
她因此冷心、绝情、闭门、老死不相往来。
世人都说小燕子凉薄,忘恩负义,帝王待她万般偏爱,她最后却冷眼相对,绝情避世。
她从不解释,也无需解释。
其中肮脏纠葛、难言屈辱,唯有她一人冷暖自知。
可恨归恨,怨归怨,藏在心底最深最沉的那份庇护,她从未真正抹杀过。
日头升至中天,风雪未歇。
院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压抑的仆役哭声,碎碎闷闷,穿透层层高墙落进屋内。不多时,跟随小燕子多年、陪着她闭府半生的老嬷嬷,浑身落雪,面色惨白,踉跄入内,扑通一声跪在冰冷地面。
声音嘶哑颤抖,几不成调:
“格格…… 宫里传丧讯来了…… 太上皇…… 驾崩了。今日五更,养心殿薨逝。”
轰 ——
一瞬之间,天地俱静。
窗外风雪无声,屋内炉火无声,连她胸腔里的呼吸,都骤然停滞。
小燕子端坐在窗前的身形猛地僵住。
她脊背笔直,指尖死死攥着窗沿,骨节泛白,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寒冬深处,一动不能动。
漫长的死寂过后,眼底积压数十年的冰霜,轰然碎裂。
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落在素色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止都止不住。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那个人流泪了。
她恨他。
恨他越界失度,恨他以皇权压人,恨他毁了她的安稳、碎了她的信仰,恨他让她半生尴尬、半生避世、终生不敢见人。
可这一刻,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疏离决绝,尽数崩塌。
心底翻涌出来的,是数十年无声的庇护。
世人只知帝王对她逾矩偏爱,却无人知晓 ——
那场满城风雨、人人揣测的流言蜚语,**是他亲手惹起的,也是他亲手压下的。**
朝野非议、宗室嘲讽、后宫揣测、民间流言,无数脏水一次次朝她泼来,是他以无上皇权,硬生生替她挡了一辈子。
旁人犯错,便是罪,便是过,便是万劫不复。
唯独她小燕子,一身毛病,满身风波,半生处在风口浪尖,却被他护得一世安稳,一生无忧。
他毁了她的名节,却护了她的性命。
他乱了伦理分寸,却替她压尽世间风雨。
这些年她闭门不出,看似绝情,实则心里清清楚楚。
若不是他数十年从未间断的暗中庇护,死死按住所有针对她的暗流汹涌,死死护住荣亲王府一方安宁,她这般无依无靠、名声难堪的弃世格格,早就被深宫人心、朝堂算计吞得尸骨无存。
他偏执,他越界,他做错了最不该错的事。
可他护了她一辈子。
小燕子微微垂首,肩头克制不住地轻颤,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模糊了风雪,模糊了数十年爱恨纠缠的岁月。
她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带着无尽茫然与不敢置信:
“那么强势的人…… 那么高高在上、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退让的人…… 怎么说走就走了……”
执掌大清六十余载,君临天下,威震四方。
他是千古帝王,是掌控所有人命运的九五之尊。
她明明无数次怨他、恼他、避他、誓不相见。
她明明一辈子不肯踏入紫禁城一步,一辈子不肯与他多说一言一字。
可心底深处,她悄悄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念想。
她赌气不见他,冷漠疏离,斩断往来,可她始终悄悄希望 ——
希望他长命百岁,希望他福寿绵长,希望他坐稳江山,安稳终老。
她想,就这样也好。
他做他的千古帝王,坐拥盛世山河,福寿齐天。
她做她的闭府孤人,老死庭院,此生不扰。
君臣陌路,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宁可一辈子不见,也从未盼过他离去。
可到头来……
他还是走了。
风雪敲窗,声声凄切。
半生恨,半生恩。
半生疏离,半生牵挂。
那些说不出口的原谅,那些藏在决绝背后的感激,那些明明怨着、却又盼他安好的矛盾心意,随着一纸丧讯,尽数化作滚烫热泪,落满衣襟。
小燕子闭目,任由泪水肆虐。
从此以后。
再也没有那个纵容她、偏袒她、为她遮尽风雨、也毁她半生清白的帝王了。
那个让她爱恨半生、耿耿半生、陌路半生的人。
彻底…… 阴阳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