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曙,晨雾薄凉漫覆整座王城驿馆,檐角残露未干,院内尚是清寂,外头已然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内侍面色惨白,跌撞闯入驿馆前堂,声音惶急,震得值守侍卫心头一跳。
“速速通报大曜使团!南疆王府急讯!二皇子胞妹慕瑶姬公主,昨夜闺中猝亡!”
周遭随行的大曜官吏、仪仗侍卫尽数怔住,顷刻哗然。
“猝亡?昨日白日我还见瑶姬公主随宗室列队,身姿康健,神色安稳,不过一夜光景,怎会骤然离世?”
“是啊,瑶姬公主年轻体健,从无顽疾旧症,绝非一夜暴病殒命的体质!”
“难不成是南疆王族内部争斗剧烈,暗中动了手脚,闹出了人命?”
纷乱议论四起,人心浮动。
廊下缓步走出萧景辞,一身常服,身姿清挺,眉目温润如常,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轻怔。昨夜送走李青楚后,他调息半宿,心口缠绕经年、日日啃噬心脉的细密剧痛,竟一夜之间荡然无存,通体通透,轻松得诡异。
他开口,声线沉稳压下满堂嘈杂。
“禁声。”
“我等身为外邦使臣,身在客位,他国公主猝然离世,乃是南疆家事。不可妄议,不可揣测,不可私传流言,恪守本分即可。”
话音落,李青楚自小院缓步而来,月白衣衫素净淡雅,眉眼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异色,仿佛听闻的只是一桩寻常小事。
她淡淡接话,语气稳妥周全,滴水不漏。
“诸位不必慌张。”
“南疆王族自有律法、自有朝臣、自有宗正寺管束家事。我大曜使团恪守礼制,安分驻馆,旁人内政,与我们无干,静待王室定论便是。”
众人见两位主心骨皆是镇定从容,纷乱心绪方才渐渐压下。
未等驿馆氛围平复,外头车马声沉敛迫人,一袭墨色朝服的慕凛,孤身而至。
他周身气压极低,煞气沉沉,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暴怒与疑虑,踏入驿馆的那一刻,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他目光直直落向李青楚,语声微凉,藏锋藏疑。
“青楚可知,昨夜皇城天降大变?”
“瑶姬一夜暴毙,今晨宗室彻查、太医核验,满朝文武尽数哗然。”
李青楚抬眸对视,神色坦荡温和,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态恰到好处,惋惜却不逾矩。
“方才听闻内侍传报,我亦是满心讶异。瑶姬公主年岁轻轻,风华正茂,骤然离世,实在令人惋惜。”
慕凛眸光死死锁住她的眉眼,寸寸深究,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神情。
“惋惜?”
“你入南疆数日,安居驿馆小院,足不出户,与世隔绝一般。当真半点风声未闻,半点内情不知?”
李青楚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避不退,语气浅淡却带着凛然分寸。
“二皇子这话未免蹊跷。”
“我身为大曜和亲郡主,身处异乡,素来安分守礼,步步谨慎,整日困于驿馆之内,从未私出半步。朝堂暗流、宗室私争、王府秘事,我何以得知?”
“难不成在二皇子心中,只要南疆出事,便皆是我大曜使团的问题?”
慕凛眸光更沉,字字带着压迫试探。
“本王并非质疑使团。”
“只是瑶姬一生深居简出,性情孤僻,无深仇大敌,无生死宿怨。偏偏你们使团入京、皇城局势动荡之际,她骤然惨死。这般巧合,太过刺眼。”
萧景辞上前半步,稳稳将李青楚护在身侧,语声温润却字字铿锵,守住邦交底线,隔绝所有无端猜忌。
“二皇子慎言。”
“两国和亲在即,邦交为重。我大曜使团入境以来,循礼而行,守分安命,从未干涉南疆半分内政,从未触碰王族半分私争。”
“无实证而揣测外臣,是空口构陷,若传扬出去,既损二皇子威名,亦伤两国邦交。”
慕凛视线转至萧景辞面上,步步紧逼,不肯松口半分。
“七皇子久历朝堂,耳目通达,最善洞悉局势。”
“瑶姬死状诡异,绝非寻常病逝。朝野人人惊疑,七皇子身处局中,当真心中毫无疑虑,从未听闻半分隐秘?”
“我身负邦交使命。”萧景辞神色清淡,语态中正,毫无破绽,“眼中唯余和亲礼制、两国安稳。王族私隐、个人私行,非使臣该探、该问之事。”
“可本王不信。”慕凛薄唇微抿,语气沉戾,“七皇子人脉广博,遍布朝野,怎会对皇城诡变一无所知?”
萧景辞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回击。
“二皇子与其耗费时间试探外臣,不如严查宗室内部。南疆夺储纷争日久,诸王各怀心思,内里暗流汹涌,远比外邦隐患可怖。”
一句话,精准点破根源,堵得慕凛一时语塞。
慕凛眼底戾气翻涌,心知萧景辞所言是实,却依旧压不下心头疑虑与滔天怒火。他深深看了一眼二人,终是转身去往驿馆偏殿,私召心腹死士问话。
殿内无人,只剩君臣二人。
慕凛一掌按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暴怒。
“查!彻查昨夜王府所有动静!宫人、侍卫、巡防、值守,一寸不漏!查瑶姬死前见过何人、触碰何物、有无外人暗潜王府!一丝痕迹都不准给本王漏掉!”
心腹死士跪地垂首,语气凝重惶恐。
“主子,已然彻查完毕,全无痕迹。”
“昨夜公主府防卫森严,层层布哨,无外人闯入轨迹,无刺客潜入印记,无宫人私通外客。公主居所门窗完好,封闭严密,无打斗、无胁迫、无外来毒物侵入之迹。”
慕凛瞳孔骤缩,怒火翻涌。
“全无痕迹?!好好一个活人,岂能无故暴毙!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回主子。”心腹抬首,语声低沉,字字如实,“宗正寺与太医共同核验尸身,公主周身经脉自溃,肌理生青黑蛊斑,血气逆乱散尽,是常年私养禁蛊、蛊力失控反噬自身之状。”
“朝野定论——私习禁术,豢养凶蛊,自作孽,天惩自毙。”
“天惩?”慕凛低声冷笑,眼底尽是不甘与阴狠,“她养蛊多年,操控纯熟,从无失控之况,偏偏此时暴毙?必是有人暗中搅动她蛊阵,借她自身蛊力杀她!”
“属下无能。”心腹垂首叩地,“全城排查三日,无任何外来人手异动,无江湖高人入局,无外邦势力插手。所有线索,尽数指向公主蛊术自崩。诸王皆以此结案,无人敢再深究,唯恐引动王族大乱。”
慕凛胸腔起伏,怒火郁结无从发作。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绝不是简单的自毙,是有人暗布杀局,借刀杀人,干净利落,连一丝追责的缝隙都不给他留。
可他查不出、抓不到、猜不透。
同一时辰,皇城深处,诸王密室之内,几大皇子齐聚一室,气氛阴冷诡谲。
大皇子端坐主位,语气淡漠,率先定调。
“慕瑶姬之死,是她自取灭亡。身为南疆公主,私养王室禁蛊,残害宗室子弟,暗中操控朝局,妄图助慕凛独大,祸乱储位传承,本就是王族大患。”
三皇子淡淡附和,眼底藏着窃喜。
“如今蛊反噬身亡,乃是天道惩戒,最是公正不过。从此南疆再无蛊术乱局,慕凛失了最得力的暗刃臂膀,夺储之势,已然折损大半。”
五皇子最为谨慎,沉声补话,彻底封死所有后患。
“诸位切记,从今往后,朝野上下统一口径——禁蛊自毙,咎由自取。”
“无人私动手,无人暗布局,无人借势倾轧。此事就此盖棺,谁也不准再提暗流推手,谁也不准引火上身!”
众人相视一眼,皆心照不宣,默然应下。
一场诸王默许、暗势推动、无痕绝杀的王族清算,就此被彻底掩埋,化作一桩天惩命案。
驿馆主院,静室无人。
萧景辞屏退左右,独自静坐调息。
他闭目凝神,清晰感知自己心脉通透顺畅,缠绕数年、每一次动情便蚀骨啃痛的蛊毒沉疴,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他低声自语,满心惊疑,满心费解。
“数年沉疴,日日蛰伏,时时噬心,何以一夜之间尽数消融,全无踪迹?”
他抬手召来青一青二,二人躬身入内,肃立听令。
“近日南疆,可有蛊术高人入局?可有隐秘蛊变、江湖异动、秘事发生?”
青一垂首回话,严守所有隐秘,只报明面实情。
“回阁主,全境探查无异常。近日皇城安稳,无外来蛊师、无诡术异动、无江湖势力介入。唯慕瑶姬公主禁蛊反噬暴毙一事,朝野皆知。”
青二补充禀报。
“星丞传回密讯,南疆朝堂暗流尽数平复,所有异动痕迹尽数抹平,无迹可查,无据可追。”
萧景辞眸色微沉,低声沉吟,心底万般猜测,终究猜错全盘真相。
“莫非……她所养情蛊,以己身为根,以己身为契?人亡则蛊散,契断则痛消?”
他百思不得其解,终究只当是天意释然,宿命解厄。
他从头到尾,半分未曾想到,这场替他斩除祸根、解脱数年蚀骨折磨的无声救赎,从来不是天意,从来不是宿命。
是昨夜小院里,那个他拼尽一生守护的姑娘,默默为他执棋落子,替他诛尽祸殃。
暮色再落,夜色重临驿馆。
小院灯火温柔,晚风轻拂花木,静谧安宁,一如寻常。
萧景辞独自踏入小院,屋内烛火摇曳,李青楚静坐窗下,神色安然恬淡。
他走到她身前,目光温柔澄澈,带着一丝释然的轻缓。
“这两日南疆风波迭起,变局猝生,你身在驿馆,可有心惧?”
李青楚抬眸望他,眼底温柔浅浅,藏着无人知晓的笃定与疼惜,语气清淡如常,不露分毫功绩、不露半分杀伐。
“身正心安,守礼无过。旁人王族纷争,与我们无干,何惧之有?”
萧景辞轻轻颔首,语声带着卸下沉疴后的轻快。
“只是当真离奇。我身上缠绕多年的旧疾沉疴,竟随这场风波一夜散尽,通体轻快,再无半分阻滞痛感。”
李青楚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眸光平静如水。
“许是天道酬善,善恶终有归处。往后你自当岁岁安稳,无病无痛,无灾无厄。”
萧景辞深深凝视她眉眼,心底温柔满溢,笃定万分。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波诡谲,我依旧会寸步不离,护你周全到底。”
李青楚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轻轻应声。
“我信你。”
晚风穿院,灯火温柔。
萧景辞一身轻松,满心释然,只当是天意垂怜,终得解脱。
他不知,天意从不可怜他。
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默默替他扛下暗血腥风,替他扫尽经年疾苦,替他终结夜夜噬心的折磨。
世人皆以为慕瑶姬公主死于蛊术反噬、死于天道惩戒、死于王族内斗。
唯夜色知,唯她知。
这场无痕绝杀,这场余生安稳,是她予他,最沉默、最深沉、最双向不负的深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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