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碎玉零落,清脆余响尚未散尽。
长乐宫内死寂沉沉,所有喧嚣、嘲讽、看戏的窃语,尽数卡在喉间。
满殿王公、世家公子、闺秀贵女,目光死死落在殿中素衣少女身上,震愕难言。
谁也没想到,卑微痴恋太子数年的李青楚,今日竟敢在皇家盛宴之上,当众碎玉断情,斩断数年婚约牵绊。
太子萧景恒脸色铁青,胸腔怒火翻涌,上前一步,声线冷厉紧绷:
“李青楚!你放肆!”
“仅凭你一己妄言、当众摔碎本宫玉佩,辱没皇家颜面、轻贱东宫威仪,你可知罪?”
他震怒出声,威压骤放,试图以储君声势压垮她,逼她低头认错、当众服软。
周遭众人瞬间屏息,无人敢出声辩驳。
李青楚立于原地,身姿挺拔,面对太子盛怒,眼底不起半分波澜,语气清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敢问殿下,臣女何罪之有?”
“玉佩是殿下赠我旧物,情分是你我早已断绝的过往。”
“我断己身痴念,清己过往执念,不偷不抢、不卑不亢,何谈辱没皇家、轻贱东宫?”
“倒是殿下。”
她微微抬眸,坦荡迎上他阴沉的眼,字字通透锋利:
“数年以来,你厌我、轻我、当众辱我,纵容旁人践踏我尊严,任由流言毁我名节。我从前痴傻忍让,从不计较。”
“如今我幡然醒悟,主动斩断孽缘、成全殿下与柔儿妹妹的天赐情谊,反倒成了我的罪过?”
一番话条理分明、坦荡利落,堵得萧景恒一时语塞,颜面尽失,进退两难。
群臣面面觑视,无人敢接话。
高位龙椅之上,帝王眸光沉沉,静静俯瞰殿中闹剧,神色莫测,不言不语。
良久,他指尖轻叩龙案,低沉声响落遍大殿:
“够了。”
一字落,满殿瞬间肃静。
帝王目光落于下方身姿清冷的李青楚,淡淡开口:
“李青楚,你执意要解除与太子婚约?”
李青楚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语气坚定:
“臣女执意。婚约缚人,情分已绝,强求无益,恳请陛下成全。”
萧景恒急声开口:“父皇!儿臣——”
帝王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目光通透,早已看透这场儿女纠葛与朝堂虚浮:
“强求的情分最是无用,绑住的婚约难成良缘。”
“你身为储君,胸襟格局当在山河社稷,而非执着一段早已破败的婚约、纠结女子一时心性。”
他垂眸看向李青楚,圣言落定,一锤定音:
“朕准了。自今日起,丞相嫡女李青楚,与东宫太子萧景恒,婚约作废,彻底两清。”
一语落地!
全场轰然震动!
多年朝野传言、人人默认的太子妃婚约,就此彻底作废!
张婉柔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低声和身侧苏雨欣呢喃:
“真、真的退婚了?陛下居然真的准了?!”
苏雨欣神色怔怔,轻轻摇头:“我从未想过,相府嫡女竟有一日,主动弃了太子妃之位……”
春桃立在李柔儿身后,指尖攥紧,小声急道:“小姐!婚约真的没了!”
李柔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掐进掌心,面上依旧维持温婉无害的笑意,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阴鸷与不甘。
她筹谋数年、盼了数年,就等着李青楚被婚约困住、被太子厌弃,最后她顺理成章登顶太子妃、坐实凤命荣光。
可如今,李青楚亲手撕碎婚约,跳出牢笼,彻底不受桎梏!
不止如此——
褪去婚约枷锁的李青楚,一身坦荡风骨,竟比从前卑微痴傻时,耀眼百倍!
这让她心底极度不安。
殿侧窗边,林骁玥看着从容躬身谢恩的李青楚,英气眉眼间赞许愈发浓烈。
她低声对着身侧贴身侍卫自语:
“敢弃储婚、敢破世俗、敢与天命流言背道而驰,这般女子,京中难找第二个。”
侍卫垂首附和:“将军之女慧眼,相府大小姐今日气度,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林骁玥眸光笃定,轻声道:“往后,我与她相交,未必不可。”
她素来择友重品重骨,不看身份虚名。李青楚这份清醒烈性,值得她真心相待,结为闺中知己。
大殿外侧廊下。
萧景琰静静伫立阴影之中,听着头顶圣言落定,看着那抹素色身影坦荡谢恩,眼底沉沉如水。
刹那间,时光恍惚倒流。
【幼时画面无声闪回,无解说、无心理词,纯片段掠影】
朦胧春日宫墙,繁花落满地。
年幼的他不过七岁,身形单薄,被数位年长皇子围堵在偏僻宫廊,拳打脚踢、肆意欺辱。
无人阻拦,无人过问,宫人避让,冷眼旁观。
他浑身狼狈、气息微弱,体内暗藏刚被下的阴寒毒滞,胸腹闷痛刺骨,只能死死隐忍。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
小小的青楚不过四五岁,穿着粉嫩襦裙,身形娇小,却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张开小小双臂,仰头对着一众高高在上的皇子,奶声却凛然呵斥:
“你们不许欺负人!以大欺小,太过无礼!”
孩童嗓音软软的,却格外坚定。
身后,温婉端庄的沈氏缓步走来,不疾不徐,一眼看透他面色青白、气血淤堵的隐疾。
她未声张、未告状、未邀功,只是温和俯身,轻轻抚过他的腕脉,而后悄悄留下解毒草药,轻声叮嘱他静养调息。
那年春光温柔,一人护他身前,一人救他沉疴。
照亮了他整段灰暗寒凉的童年。
画面转瞬褪去。
萧景琰眸光愈发幽深,周身气息愈发沉敛温和。
多年岁月流转,当年那个护他、救他的小小姑娘,在相府受尽磋磨、受尽委屈。
如今她终于挣脱桎梏、破茧重生。
他立在暗处,微微垂眸,指尖轻缓收拢。
从今往后,无人可欺她、辱她、负她。
他守了十几年的人,该由他护一世安稳。
大殿角落,九皇子萧景澈浅抿清茶,将全程尽收眼底。
身侧小太监轻声低语:“九殿下,这下好了,太子婚约作废,柔儿小姐的凤命传闻,怕是很快就能落定东宫了。”
萧景澈抬眼,清淡眸光扫过假意温婉、眼底藏妒的李柔儿,又落回坦荡清冷的李青楚身上,淡淡出声:
“虚浮命格,终是泡影。”
“真正的龙凤风骨,从来不靠旁人馈赠、不靠流言堆砌。”
寥寥数语,清淡落地,点破全场虚妄。
不远处,七皇子萧景辞倚柱浅笑,眼底天机流转。
婚约破,桎梏消,真凰无拘无束。
京城棋局,彻底活了。
殿中,李青楚躬身谢恩过后,直起身躯,神色平静淡然。
数年痴缠,一朝散尽。
太子婚约、东宫荣光、世人偏见,尽数与她无关。
萧景恒看着她毫无留恋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与落空。
他习惯了她的追逐、习惯了她的仰望、习惯了她的偏爱。
如今她抽身离去、彻底放手,视他如路人,他竟前所未有地憋屈难堪。
帝王扫过殿中众人,沉声道:
“宴席继续。”
丝竹重响,殿内乐曲再起,可满堂人心早已纷乱。
所有人看向李青楚的目光,彻底变了。
有震惊、有忌惮、有改观、有探究。
从前人人嗤笑的废嫡女,今日碎玉断情、圣前退婚,风骨凛然,惊艳满朝。
李柔儿压下心底所有戾气,提着裙摆缓步上前,柔声浅笑:
“姐姐如今挣脱婚约桎梏,往后定然前程坦荡,妹妹真心为姐姐高兴。”
看似温柔祝福,实则暗藏捧杀,想将她架在“狂妄弃婚、不敬皇室”的风口上。
李青楚淡淡瞥她一眼,不接话、不搭腔,只平静侧身避开。
虚情假意,不必周旋。
林骁玥见状,直接大步上前,落落大方站在李青楚身侧,爽朗开口:
“青楚妹妹胆识风骨,令我佩服。”
“从前皆是旁人妄议流言,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真君子、真风骨。”
她坦荡仗义,当众站队,毫不避讳。
张婉柔见状愕然,低声惊道:“林将军之女居然主动与她交好?”
苏雨欣也满脸诧异:“骁玥小姐素来眼高于顶,从不轻易与人相交……”
林骁玥全然不顾旁人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的李青楚,眉眼真诚:
“今日初见倾心,我心悦你品性风骨。若妹妹不弃,往后你我便以闺友相称,如何?”
李青楚抬眸,看着眼前英气坦荡、刚正赤诚的将门嫡女,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微微颔首: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一朝相识,知己初成。
深宫浮华,满殿虚伪,她终得一位真心待她、敬她护她的闺中挚友。
而廊下暗处,萧景琰看着她眼底难得的暖意,沉静眼底微微松动。
她的世界,终于不再只剩寒凉孤苦。
来日方长。
他静待她扶摇九天,亦甘愿终生护她,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