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摄政王谢砚离京巡边。
送行车马列队长街,甲胄鲜明,旌旗蔽日。谢砚一身玄甲,腰佩长剑,翻身上了那匹乌骓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府门——沈明舒站在台阶上,裹着银狐裘,面色比秋霜还白。
他勒马停了一息,忽然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
"拿着。若有急事,捏碎它,影卫会立刻带人回来。"
沈明舒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他掌心,冰凉的甲片硌着她的皮肤。
"王爷一路小心。"她声音很轻,怕一重就会抖。
谢砚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策马靠近台阶,俯身在她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等本王回来。"
然后他一夹马腹,乌骓马嘶鸣一声,冲出府门。
马蹄声渐远,沈明舒攥着玉佩站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府。
谢砚走后第三日,沈明舒去了沈府。
沈府早已不是当年的沈府——沈老爷去年病故,沈家子弟四散,府中只剩几个老仆守着空宅。沈明舒以"回门"为名进来,实则直奔后院旧库房。
周福还在。
当年沈府的管事,如今已是花甲老人,背也驼了,眼也花了。他看见沈明舒,颤巍巍地要行礼,被她扶住了。
"周伯,不必多礼。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周福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忽然抖了一下。
"姑娘……问什么?"
沈明舒从袖中取出那本旧档抄录,翻到景和十一年三月十七那页,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景和十一年三月十七,沈府管事周福之妻产女,同日南苑王府送女婴一名入沈府。周福之妻产后失调,两女由沈夫人亲自抚育。"
"周伯,您妻子那日生的是女儿?"
周福脸色骤变,扑通跪下:"姑娘,老奴……老奴不敢说……"
"周伯,王爷不在京,我身边危机四伏。我必须知道自己的身世。"沈明舒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周福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开口:
"姑娘……您不是老奴的女儿。老奴的妻子那日生的是个死胎。南苑王府送来的女婴,才是您。"
沈明舒指尖一颤。
"那南苑王送来的女婴,叫什么名字?"
"名……名明珠。"周福声音发抖,"南苑王夫人临终前给她取的名,沈夫人后来给您改了名,先叫淮安,后来又改成明舒。对外只说您是沈家庶出的女儿,没人知道底细。"
沈明珠。沈淮安。沈明舒。
三个名字,三段人生。
"那南苑王……"
"南苑王不知道您还活着。"周福擦了擦泪,"当年南苑王府内乱,有人要杀小郡主。夫人临终前将您托付给老奴,让老奴带您逃出王府。老奴本想将您送回京中沈府——沈夫人是夫人的表姐。没想到路上老奴的妻子产子夭折,沈夫人便将您认作老奴的女儿,先取名淮安,养在府中,对外说是庶出。后来您入了内廷书吏房,又自己改名叫明舒。"
"那我的生母……"
"南苑王夫人赵氏,闺名赵明珠。您随了她的名,叫明珠。"周福颤声道,"夫人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让明珠活下去,别让她回西南。'"
沈明舒坐在冰冷的库房地上,浑身发冷。
她不是沈家的人。不是周福的女儿。她是南苑王赵璟的亲生女儿,本名沈明珠,曾用名沈淮安,现名沈明舒。
那封信上写的"女儿若还在,今年该十六了,左肩有朱砂痣一颗,眉心一颗小痣"——写的就是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沈家庶女,误打误撞进了内廷书吏房,误打误撞嫁给了谢砚。原来每一步都是命。
"周伯,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沈夫人知道,但她三年前就过世了。老奴知道,还有……"周福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当年帮老奴把您送进沈府的接生婆,姓孙,住在城南柳树胡同。不过她应该也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只当您是老奴的女儿。"
"孙婆子……"沈明舒记下了。
她扶起周福,深深一拜:"周伯,多谢您告诉我真相。"
"姑娘……"周福拉住她,"您可千万别认回南苑王啊!他如今是罪臣,您要是被牵扯进去——"
"我知道。"沈明舒打断他,唇角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是沈明舒,摄政王妃。不是什么沈明珠,也不是沈淮安。"
她转身走出库房,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当夜,摄政王府。
沈明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旧档。她拿起笔,在"沈明珠"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旁边写上"原名沈淮安,现名沈明舒"。
她现在有三个名字:沈明珠是她的根,沈淮安是她的壳,沈明舒是她现在的盾。
根不能露,壳不能破,盾必须握紧。
她将旧档锁进暗格,转身去关窗。窗外月色清冷,照着院中那棵老银杏。她忽然想起谢砚临走前说的话——
"本王也有事瞒着你。等本王回来,一起说。"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查到了什么?
沈明舒攥紧了窗棂。
与此同时,西北大营。
谢砚坐在军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影三单膝跪在帐下:
"王爷,姑娘去了沈府,见了周福。周福把身世都说了。"
谢砚合上密报,眸色深沉如夜。
"她知道了?"
"是。姑娘查出了自己是南苑王之女,本名沈明珠,曾用名沈淮安,现名沈明舒。"
谢砚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查到了。在围义庄那夜之前,他就从南苑王府的旧档里翻出了那份婴孩名单。他比她先知道她是赵璟的女儿,也知道她曾用名沈淮安。
但他不能说。
现在她自己查出来了。
"还有一事。"影三低声道,"李崇今日在府中搜检,翻了姑娘的书房,被椿芽拦下了。他没找到什么,但看神情,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像是找文书之类的。可能陛下怀疑姑娘身世有异,让李崇暗中查证。"
谢砚指节捏得发白。
"传令。"他声音冷得像塞外风沙,"加派人手回京,护住王府。李崇若再敢进内院一步,废了他。"
"是。"
影三退下后,谢砚独自坐在帐中。
他展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住。
他想告诉她:我知道你是沈明珠,也是沈淮安,更是我的沈明舒。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王妃。
但他不能写。信使往来可能被截。
他只能等。等两月后回京,当面告诉她。
谢砚将笔搁下,抬眸望向京城的方位。
明舒,等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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