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雪归人
隆冬腊月,落雪满青山。
云深镇坐落在群山褶皱里,一到冬天便被白雪封得严严实实,炊烟袅袅裹着碎雪,安静得像一幅冻住的旧画。
镇上只有一家药铺,名唤“栖雪堂”。
药铺里没有伙计,只有一位年轻的郎中,姓谢,名清辞。
谢清辞常年着一身素色布衣,袖口干干净净,眉眼清浅,像山间终年不化的薄雪。他守着一间老店,日日碾药、煎汤、扫雪,一守便是五年。
镇上人都说,谢郎中性子冷淡,待人疏离,唯独心善。无论三更风雪,还是寒夜路远,只要有人求医,他从无推辞。
可没人知道,这位清冷的年轻郎中,年年岁末,都会在风雪最盛的夜里,备好一盏温酒,倚着门框,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彼时谢清辞还不是栖雪堂的郎中,他是山野里无人问津的寒门学子,体弱多病,双亲早逝,孤苦伶仃。
那年他大雪天染了寒疾,高热不退,倒在山间雪地里,本以为要葬身风雪,却被一个路过的红衣女子捡了回去。
女子名唤苏晚。
她一身猎装,红衣落雪,眉眼明媚,像冲破寒冬的一簇烈火。她是游走群山的猎女,无牵无挂,性子肆意张扬。
苏晚不懂医术,却凭着一身蛮力和细心,日日守着他,熬姜汤、捂被褥、上山寻草药,硬生生把濒死的谢清辞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
谢清辞病愈那日,雪停风静,山间初晴。
他看着眼前眉眼热烈的红衣少女,轻声道谢。
苏晚却毫不在意,蹲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野兔,笑得眉眼弯弯:“举手之劳罢了,你这般斯文孱弱,不该死在风雪里。往后你好好活着,便是谢我。”
那是谢清辞荒芜半生里,唯一的暖意。
往后岁月,他留在山中读书,苏晚时常过来。
她会带最新鲜的山果,带温热的烤肉,会坐在他窗边,听他读晦涩的诗书,讲山外的人间烟火。
安静温良的书生,热烈坦荡的少女,清冷的山野岁月,被两个人的相伴填得满满当当。
少年心动,无声汹涌。
谢清辞自知体弱贫贱,从不敢轻易吐露心意,只默默努力读书,潜心学医。他想着,待他学有所成,便能护她岁岁平安,便能堂堂正正,许她一生安稳。
苏晚看似大大咧咧,却心思通透。
她看穿他的隐忍,却从不点破,只是在一个月色温柔的夜晚,坐在青石上,轻声道:“谢清辞,等来年开春,雪化山青,我带你出山看看好不好?”
谢清辞抬眸,眼底星光璀璨,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春暖花开,必有归期。
可他没等到开春。
凛冬将尽,边关告急,征兵的文书传遍山野州县。
苏晚自幼无亲,却有父兄战死边关的执念。她从不贪恋安稳,骨子里藏着一腔热血家国。
那夜大雪纷飞,她最后一次来到他的茅屋。
没有往日的嬉笑打闹,她只是静静看着灯下读书的少年,看了许久。
谢清辞察觉抬头,见她红衣沾雪,眉眼藏着从未有过的沉静。
“清辞。”她轻声唤他,“我要走了。”
谢清辞心头一紧,笔尖骤然一顿,墨点落在纸页,晕开一片漆黑。
“去哪?”
“边关。”苏晚笑了笑,依旧明媚,却带着决绝,“山河有难,我辈当往。我父兄埋骨沙场,我亦不愿困于山野。”
谢清辞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问出一句:“还回来吗?”
苏晚沉默片刻,抬手拂去他肩头细碎落雪,声音轻得像风雪呢喃:“若我有幸归乡,来年大雪,我必踏雪寻你。若不归……”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掩去眼底酸涩:“你便忘了我,寻个安稳姑娘,岁岁平安。”
那一夜,风雪送别。
红衣策马,消失在茫茫雪山深处,再无音讯。
谢清辞自此弃了科举,潜心学医,在云深镇开了栖雪堂。
他守在他们初遇的山间,守着一场又一场落雪,一等,便是五年。
五年里,他救遍山间百姓,医过无数风雪寒疾,却唯独医不好自己的执念。
每年落雪,他都会备好温酒,守在门前,等一场踏雪归人。
旁人问他等谁,他从不言语。
岁月磨平少年锐气,只留一身清冷温柔。
今日风雪尤盛,鹅毛大雪漫天飘落,覆满屋檐石阶。
谢清辞依旧如往年一般,扫净门前积雪,温了一壶米酒,静静倚在门框边。
暮色渐沉,风雪呼啸,山野寂静无声。
就在他以为,又是一场空等之时。
风雪尽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拖沓、缓慢,带着跋涉千里的疲惫。
谢清辞心头猛地一跳,抬眸望去。
茫茫白雪间,缓缓走来一道单薄的身影。
不再是当年热烈张扬的红衣,一身破旧灰甲,沾满风雪尘土,发丝霜白,步履蹒跚。
那人一步步踏雪而来,风雪吹乱她的眉眼,却依旧能看清,那双熟悉的、明亮又坚韧的眼眸。
距离门前三步之遥,那人停住了。
她抬眸,望着立在灯火之下、清瘦温润的郎中,沙哑出声,带着跨越五年风雪的温柔笑意:
“谢清辞,大雪落满青山,我……履约归乡了。”
风雪骤停,灯火温柔。
谢清辞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发颤,眼底积攒了五年的风雪寒凉,瞬间尽数融化。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落雪无声:
“我等你,好久了。”
五年风雪漫长,岁岁空等,从未落空。
原来世间所有深情守候,终能借一场大雪,迎故人归。
雪落满堂,温酒尚热,故人犹在。
余生岁岁风雪,皆可并肩。2
女神,看得我好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