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果然是个用心的。
第三日傍晚,他借着"给福晋送调养方子"的由头,又悄悄进了府。这一次,他带来的,不只是一张方子。
他把方子,工工整整地誊在一张极素的洒金笺上,又另附了一张小笺,密密麻麻,写的是服药的时辰、忌口的物事、作息的调养,一笔一笔,细到了极致。
宜修就着灯,把那张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温御医这方子,"她放下笺纸,隔着纱帘,缓缓道,"我瞧着,是好的。只是……"她指尖在笺上一点,"这几味药,药性偏温,长期吃,不会燥么?"
帘外的温实初,眼睛一亮。
他原以为,内宅的女主子,懂什么药性。他没料到,这位四福晋,竟一眼就瞧出了方子里头最要紧的那一处关窍。
"福晋好眼力。"他由衷地道,"福晋本元虽亏,却不是全然的虚寒。臣这方子,温补之中,暗藏了两味润药,正是为了防它燥烈。再者,臣也不敢叫福晋一年到头吃这副药。臣的意思,是吃一个月,停上三五日,再换一副平和的,如此循环,徐徐图之。"
他顿了顿,又道:"这子嗣之事,最急不得。越急,越伤肝脾,越难成。臣求福晋,万万要沉住气。"
宜修在帘后,缓缓点头。
她最喜欢温实初这一点——他不夸口,不打包票,只把话说得实实在在。前世那个到了太医院便一味讨好、见风使舵的温实初,原来年轻时,竟是这样一个老实厚道的人。
"你说得是。"她道,"急不得。"
她垂下眼,看着那张笺纸上,一味一味的药名——黄芪、当归、白芍、香附、益母草……都是最寻常的补血养气、疏肝解郁的药。
可就是这样一张看似寻常的方子,前世,她却从来没有机会好好吃过。
前世的她,被嫉妒烧得失去了理智,被仇恨搅得昼夜不宁,便是有神仙的方子摆在她面前,她也静不下心来,一碗一碗,安安稳稳地把它喝完。
这一世不同了。
她心里那团火,早就熄了。她如今要做的,不过是耐着性子,一日一日,把这具被前世糟蹋透了的身子,一寸一寸,重新养回来。
"方子,我留下了。"宜修把那张笺纸,递给帘外候着的剪秋,"剪秋,去把我那匣老山参取来。"
剪秋应着去了。
宜修望着帘外那个年轻的御医,缓缓道:"温御医,这副药,我会按时吃。只是——"
她话锋一转。
"服药是死的,人是活的。光靠这几碗药,还不够。我想请你,替我列一张单子。每日的吃食,该吃些什么,不该吃些什么;作息,卯时起,还是辰时起;晨昏,该怎么动,怎么静。一桩一件,都替我写明白。"
温实初怔了一下,随即肃然。
他行医这些年,见多了那种一边求着生子的方子,一边背地里生冷不忌、日夜颠倒、还要动气伤身的夫人。这位四福晋,倒像是把"调理身子"这件事,当成一件天大的正事,正儿八经地,要从头做起。
"臣,遵命。"他郑重其事地躬身,"三日后,臣把那张单子,一并送来。"
***
从那一日起,宜修的日子,便像是被人重新规整过的一张琴,一根弦一根弦地,调了起来。
卯时天还没亮,她便起身,不再像前世那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心事。她起来,先在院里,跟着绘春教的那套简单的导引术,慢慢地活动一遍筋骨。
早膳,换了。从前她爱就着一碟子咸津津的酱瓜,如今依着温实初的单子,换成了清粥、几样时鲜的素菜,又加了一小盏温补的药膳。
午后,她不再闷在屋里翻那些叫她动气的账册,而是搬一张小杌子,坐在向阳的窗边,安安静静地,抄一卷《心经》。抄得手腕酸了,便搁下笔,闭上眼睛,养一养神。
到了夜里,那一碗黑沉沉的药煎好了,剪秋端上来,苦得皱眉。宜修却眉头都不皱一下,端起来,一饮而尽。
"福晋,"剪秋看着她喝得这样干脆,心疼得很,"这药这样苦,您就……就不缓一缓?"
"苦,才是药。"宜修把空碗放下,拿一颗蜜饯,含在嘴里,淡淡道,"比起前世吃的那些苦,这一碗药,又算得了什么。"
剪秋听不懂她这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丧子伤心,连忙岔开话头,服侍她歇下了。
宜修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一躺下来,便被那些翻涌的爱恨,搅得彻夜难眠。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慢慢地,匀了。
她知道,这样一日一日地熬下去,那粒种子,总有一天,会在她的身子里,发了芽。
***
只是她没有料到,这副药还没吃完一个月,另一桩她早已盘算好、却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的事,便落到了她的头上。
那一日,胤禛下了朝,难得地,没有去外书房,也没有去李氏院里,竟是径直,来了宜修的正院。
他今日没有摆那张冷冰冰的脸。坐下来,喝了一口宜修亲手递上的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叫宜修都没料到的话。
"这些日子,"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却又分明是认可的意味,"你把府里,打理得很好。"
宜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柔则的事,你办得妥当。"胤禛缓缓道,"我听说,江南家里,来信谢你,说你替姐姐寻了一门再好没有的亲事。"
他顿了顿,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落在了宜修身上。
"宜修,"他这样唤她,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了,"我原以为,弘晖去了,你这一阵子,是撑不住的。"
"如今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宜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这一刻,她等了很久了。
前世,她穷尽一生,想要的,不就是胤禛这样一句"我小看你了"么?
可此刻,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落在她耳朵里,她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谦顺地道:"爷过奖了。都是臣妾分内的事。"
胤禛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样子,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位嫡福晋的敬重,又深了一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淡淡地道:
"再过几日,便是弘晖的百日了。"
"这几日夜里,你……也莫要总一个人熬着。"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
"得空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便到我那院里,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