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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旧梦

锦帐春深:宜修重生录

变故发生在十一月初的一场雪后。

那一日天朗气清,宜修原想着去园子里走走。她穿着一件玄狐腋的斗篷,扶着剪秋的手,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远远地,在那座新开了半树红梅的暖香坞前,看见了两个人。

胤禛立在一株老梅树下。柔则就站在他对面,仰着头,指尖捻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红梅。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的衫子,外头那件月白斗篷落在丫鬟手里,被雪光一映,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显得眉眼如画。

也不知胤禛说了句什么,柔则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偏过头,用帕子掩着唇,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一瞬,宜修的血,忽地一下冲到了头顶。

前世的记忆,像被人一把掀开了棺材盖,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看见的不是此刻雪后初晴的暖香坞。

她看见的是前世。是她弘晖的灵柩还停在府里、她自己哭倒在床榻上起不来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一株老梅树下,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也是她的嫡姐姐,穿着那样一身水红的衫子,拈着一枝红梅,站在她的丈夫面前,轻轻地笑着。

而她的丈夫,胤禛,看着她姐姐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她跟了他十几年、生了他的孩子、替他打理了半辈子中馈,却从未从他眼里看到过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嫡福晋应当如何如何"的规训,只有一种纯粹的、被美貌与才情击中的、近乎少年人的怔忡。

就是那一眼,注定了她宜修此后一生的悲剧。

"福晋!福晋您怎么了?"剪秋发觉她脚步一顿,脸色唰地白了,连忙扶住她,"您的手怎么这样凉?"

宜修没有应声。

她死死地盯着梅树下那一对璧人,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胸口那股子熟悉的、又酸又苦又毒的东西,像一条蛰伏了多年的毒蛇,猛地探出头来,缠上了她的喉咙。

杀了她。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嘶嘶地响。像前世每一个被嫉妒啃噬的深夜里那样响。

把柔则那张脸,毁了。把她那支琴,砸了。把她那一身水红的衫子,泼上墨。让她再也不能站在胤禛面前,那样笑。

这个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前世的她,就是被这个声音,一点一点,牵着走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福晋?"剪秋吓得脸都白了,"咱们回屋吧?您这脸色……"

宜修闭上了眼睛。

雪后凛冽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像冰水一样浇下去。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点几乎要燎原的毒火,已经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冲出去,摔了茶碗,指着柔则的鼻子骂"狐媚子"。她也没有转身就走,回屋关门,一个人咬着被角哭到天明。

她只是站在游廊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一对人,把那一枝梅花看完。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的领子,牵着剪秋的手,缓步从游廊的另一头,绕了回去。

从头到尾,没有让梅树下那两个人,瞧见她半分。

***

回到屋里,宜修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暖阁的炕上。

剪秋端来的参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喝。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完了,又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她不是为胤禛哭的。她早就在心里把这个男人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掐死了。

她哭的,是前世那个被嫉妒啃噬得不成样子的自己。哭的是那个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所有人当成毒妇的自己。哭的是那条差一点,就又要牵着她走回头路的毒蛇。

"差一点。"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哑声自语,"宜修啊宜修,你差一点,就又回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里那张脸,眼眶通红,唇却抿得极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字,像是在对那个人宣判,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柔则是柔则,我是我。这一世,我不会再做那个为了一个男人的眼神,就把自己烧成灰的蠢女人。"

"胤禛爱不爱她,与我无关。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这点爱。"

她取过一方素帕,把脸上的泪拭得干干净净。

"可是,"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重新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她既然来了,就不能再叫她,照着前世那条路走下去。"

柔则要走的那条路,前世通往的是她宜修的尸骨。这一世,她要亲手,把那条路,改个方向。

改到一个,谁也伤不着她宜修的方向上去。

她抬手,把那方素帕折好,搁在妆台上,扬声唤道:"绘春。"

帘外,绘春立刻掀了帘进来:"福晋。"

宜修看着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神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替我打听一件事。"她缓缓道,"近日里,宗人府那边,年轻的、有出息的、还没有定亲的翰林学士,都有哪些人。"

绘春一愣:"福晋问这个做什么?"

宜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给我那位好姐姐,"她轻声道,"相看一门好亲事。"1

段评

写得太有张力了,每处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