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的病,整整拖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院子里的药味就没散过。太医换了三拨,从李院判到太医院的院判,诊出来的结论都是一样的——"忧思过甚,脾胃失调,需静心调养"。
宜修隔三差五就遣人送些补品过去,有时是一支老山参,有时是一碟自己做的点心。她做得滴水不漏,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嫡福晋对这位病了的侧福晋,真是仁至义尽。
一个月后,李氏的病渐渐好了。
她的脸色重新有了血色,月信也恢复了正常。可她人,却像是变了一个。
从前那个爱打扮、爱出风头、爱在灵堂前做贤良姿态的李侧福晋不见了。如今的李氏,出门必戴着帷帽,见了宜修必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她什么答什么,半句多话都不敢说。她院里的丫鬟,也不敢再往宜修院里探头探脑。
更要紧的是,她不再碰宜修的任何饮食。
宜修送过去的点心,她从来不敢自己先尝,必要让翠果先吃一块,等半个时辰没事了,才敢动一筷子。宜修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隔三差五地接着送——送得李氏心惊胆战,送得府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李侧福晋,怕是从此不敢再跟嫡福晋叫板了。
府里的风向,就这么悄悄地变了。
最先变的,是那些底下的丫鬟婆子。
从前宜修院里的份例被减了,她们也只敢私底下抱怨。如今,库房的王管事亲自把上个月少给的六十斤银霜炭送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连说"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糊涂"。宜修院里的丫鬟,走到哪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姐姐"。
接着变的,是宋格格。
宋格格是府里的老人,性子最软,从前见了李氏都要让三分。这一日她来给宜修请安,坐了一会儿,忽然眼圈一红,握住宜修的手说:"姐姐,以前是我糊涂,没少受了李侧福晋的气。如今姐姐总算把这个家撑起来了,我们姐妹也有了依靠。"
宜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
她知道宋格格说的是实话。前世宋格格就是因为性子软,被李氏欺负了一辈子,到最后在宫里连个名分都没混上。这一世,宜修不想再让她重蹈覆辙——但这是后话。
真正让宜修意外的,是胤禛。
这一日傍晚,苏培盛忽然来报,说爷要过来用晚膳。
宜修正在临帖,听见这话,笔尖顿了一下。
前世弘晖死后,胤禛整整三个月没踏过她院里的门。这一世,不过一个多月,他居然主动要过来?
"知道了。"她放下笔,"备膳吧。"
胤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宜修脸上停了一瞬。
"身子大好了?"他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
"劳爷挂心,已经大好了。"宜修亲自替他斟了茶,"爷这几日忙,也没过来请安,是我失礼。"
"罢了。"胤禛端起茶,"你身子不好,不必拘礼。"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屋里点着两盏羊角灯,光线柔和,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合他的口味。
"李氏的病,"胤禛忽然道,"怎么回事?"
宜修心里一动。
来了。
"回爷,"她放下茶壶,语气不疾不徐,"妹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约是这几日替我管中馈,累着了。太医说是忧思过甚,脾胃不和,养养就好。"
胤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宜修心里清楚,他不是傻子——李氏忽然病了,病得蹊跷,他未必不起疑。可他没有证据,也不愿意深究。李氏不过是个侧福晋,病了就病了,不值得他费神。
"你这些日子,"胤禛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倒比从前稳重了。"
宜修垂着眼,唇角微微一弯:"经历了弘晖的事,人总是要长大些的。"
胤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顿晚膳吃得安静。胤禛吃得不多,半碗饭,几口菜,放下筷子就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宜修一眼。
"你院外那个假山,"他道,"以后少去。"
宜修一怔。
"摔那一回,"胤禛的声音淡淡的,"传出去不好听。"
说完,他转身走了。
宜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从假山上摔下来的事。他甚至知道——那不是意外。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提醒她,以后少去。1
这种人还让他坐什么皇位,沙掉算求
这就是胤禛。他不是不知道府里这些肮脏事,他只是懒得管。在他眼里,后院这些女人争风吃醋,跟朝堂上那些大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他只要宜修这个嫡福晋还稳得住,不给他惹麻烦,他就不会过问。
宜修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她才转过身。
"剪秋。"
"奴婢在。"
"裴侍卫的伤,"宜修缓缓道,"怎么样了?"
剪秋一怔。
她没想到主子这时候会忽然提起裴衍。
"回福晋,"她想了想,"前儿听侍卫营的人说,裴侍卫的伤口……是有点反复。军医说他那日摔下来的时候,伤口沾了泥,没处理干净,这两日开始流脓水。"
宜修皱了皱眉。
她这几日忙着收拾李氏,把裴衍那边给耽搁了。
他替她挡了那一下,左臂划开那么长一道口子,她却连一碗汤药都没让人送过去。说不过去。
"备一份伤药。"宜修道,"还有,把我那只老山参也带上。"
剪秋应了一声,又迟疑道:"福晋……是要奴婢送去?"
宜修沉默了一息。
"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刚升起来的月亮上,"我亲自去。"
剪秋愣住了。
福晋亲自去侍卫营?那怎么使得——一个内院嫡福晋,单独去外院侍卫营,传出去成何体统?
宜修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一弯:"不是去侍卫营。明日是休沐日,他会回他自己在京中的住处。你打听清楚他住在哪儿,我……以感谢救命之恩的名义,过去走一趟。"
她顿了顿。
"他若真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我这一趟,不只是去看他的伤。"
# 第十三章 裴衍的伤
裴衍住在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小胡同里。
那是一进极小的四合院,门是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槛被踩得发亮。剪秋上前敲门时,宜修站在一辆青布小轿旁,一身素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官宦家眷。
门开了。
裴衍站在门后,左臂还吊着三角巾。他看见宜修,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福……福晋?"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怎么,不请我进去?"宜修微微一笑,迈步跨过门槛。
裴衍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她进来,脸上还有些发懵。他这住处简陋,一进门就是堂屋,一张破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册书和一把没鞘的腰刀。屋里打扫得倒干净,只是没什么烟火气。
"福晋怎么……"
"我怎么来了,是不是?"宜修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他吊着的左臂,"你的伤化脓了,军医敷衍你。我若不来,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了?"
裴衍低下头,没有说话。
宜修让剪秋把带来的药箱放在桌上,又让她守在院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坐。"宜修指了指对面的板凳,"把三角巾解了。"
裴衍迟疑了一下,依言坐下,用右手慢慢解开左臂上的三角巾,又解开缠在小臂上的白布。
宜修俯身去看。
那道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原本只是碎石划开的一道口子,因为沾了泥没处理干净,如今伤口周围红肿发亮,中间还渗着黄绿色的脓水。她前世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这点伤情一看就明白——再拖几日,这条胳膊怕是真要废。
"你就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军医看看?"宜修皱着眉,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棉布和药膏。
"回福晋,"裴衍的声音平静,"军医看过了,说是外伤,养养就好。"
"养养就好?"宜修冷笑了一声,"他是怕担责任,不敢给你动刀。这伤口里的脓不挤出来,你养一年也好不了。"
她不再废话,拧了一把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揭开伤口上已经结痂的边缘。
裴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疼就说。"宜修头也不抬。
"不疼。"
宜修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没说破,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她用干净的银匙,一点一点把伤口里的脓血清理出来。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裴衍,"宜修一边清理,一边随口问道,"你这伤,是为我受的。你想要什么赏赐?"
裴衍沉默了一息。
"奴才不敢要赏赐。"他低声道,"奴才是当差,福晋是主子,奴才护主子是本分。"
"本分?"宜修把清理好的伤口涂上药膏,重新缠上干净的白布,"你为我这条胳膊差点废了,就一句'本分'?"
裴衍没有说话。
宜修系好绷带,抬起头,这才正眼打量他这间小屋。墙角那几册书她看得分明——不是寻常的《武经总要》,还有一本《孙子兵法》,书页翻得卷了边。
"你识字?"她随口问。
"略识得几个。"
"略识得几个,"宜修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背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格外分明,"那这手上的茧,是怎么回事?"
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练武磨出来的厚茧。可在那厚茧之下,指腹上还有另一层更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才会磨出来的。
"奴才幼年,"裴衍缓缓道,"父亲教过我几年书。"
"你父亲?"宜修抓住了这个话头,"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裴衍的目光暗了一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宜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声道:"奴才的父亲,原是山海关的一名副将。"
副将。
宜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如今……"
"战死了。"裴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奴才十二岁那年,父亲奉命随大军出征,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朝廷说……说是我父亲通敌,才致兵败。"
通敌。
宜修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前世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冤案。可"山海关副将通敌"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沌的记忆里。
她想起来了。
前世她做皇后的第三年,有一次雍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她在旁边替他研墨。雍正翻到一份旧档,忽然叹了口气,说:"当年裴焕那件事,现在看来,怕是冤枉了。"
裴焕。
山海关副将,裴焕。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军功章。如今想来——
"你父亲,"宜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叫什么名字?"
裴衍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一丝警惕,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盼。
"奴才的父亲,"他一字一句地道,"姓裴,名焕。"
屋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宜修的手,停在半空。
裴焕。
果然是裴焕。5
太好磕了,蹲蹲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