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铁皮屋外是三边坡终年不散的湿热瘴气。

黏腻的晚风裹着江水腥气扑过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戚然跟在沈猜身后，一步不敢慢。

她实在太好看了。

不是稚气学生的乖巧甜，是骨相皮相全都顶尖、自带清冷破碎感的绝色。眉眼清绝，眼尾微微垂落，睫羽又密又长，肤色是内陆养出来的冷白，哪怕满身泥污、脖颈带着勒痕、眼底挂着未干的水雾，狼狈至极，也美得刺眼、美得惊心。

这种干净又极致的漂亮，在鱼龙混杂、遍地粗鄙欲望的三边坡，是最贵重、也最致命的祸水。

沿路站岗的马仔、蹲在路口抽旱烟的地头蛇、过路的外籍掮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黏在她身上。

贪婪、惊艳、觊觎、揣测。

人人心里都在冒同一个念头：

猜叔今天从人贩子黑窝捞出来的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三边坡没人不懂规矩。

猜叔从不做慈善，从不救无关人。他坐镇这片灰色地界多年，手里盘着货运、码头、灰色居间、人脉斡旋，踩着黑白两道的夹缝活着，冷静、狠戾、步步算计，每一步落子都只为利益。

救人？

只能是——这张脸，值得他赌一局。

戚然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啃噬过来的恶意目光，背脊一片发凉。

她下意识往猜叔身后缩了半步，不是依赖，是纯粹的求生本能。

可她这点细微动作，落在猜叔眼里，只换来他一抹极淡、毫无温度的眸光侧扫。

“别躲。”

他声音很低，沙哑淡漠，没有半分安抚。

“越躲，越让人知道你弱。”

戚然指尖攥得发白，低声颤着问：“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猜叔脚步未停，指间烟燃得极快，火星在昏黑暮色里明灭。

他不急不缓，吐出一句最冰冷的实话：

“三边坡最近局乱。各方要价、各方试探、各方盯着我的破绽。”

“你长得太惹眼，干净、无根、无牵无挂、无任何势力背景。”

“最好当棋，最好当饵，也最好当筹码。”

字字诛心。

戚然瞬间浑身发冷。

原来不是巧合，不是心软。

她只是刚好颜值够高、身份够干净、足够可控，被他挑中，扔进了三边坡的生死棋局。

这时，路口一道急促脚步声跑来。

少年穿着简单短袖，眉眼青涩慌张，满脸风尘，正是刚流落三边坡、欠债被困、初入深渊的沈星。

沈星刚来三边坡，弄丢货款、欠下巨债，被地头蛇围堵，走投无路，正四处找猜叔求一条活路。

沈星冲到近前，看见猜叔，刚要开口求助，目光无意间扫到旁边的戚然。

他整个人骤然一顿。

瞳孔微缩，彻底看呆。

他走过无数城市、见过无数人，从未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美人。

泥泞狼狈压不住她骨子里的清绝矜贵，那双含着水雾、惊惧干净的眼，像浊世淤泥里唯一一朵未被玷污的白牡丹，干净得极致，易碎得极致，也美得极致。

沈星瞬间失语，脑子一片空白。

猜叔余光将他失态尽收眼底，唇角没有丝毫起伏，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冷光。

对了。

就是这样。

她的美貌，就是最好的局。

能乱人心性，能勾人贪念，能让所有想拿捏沈猜的对手，全部露出破绽。

猜叔淡淡开口，对着沈星，语气平淡交代：

“欠的债，我可以帮你平。”

沈星猛地回神，又惊又喜：“猜叔！真的？”

“但。”

猜叔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身侧的戚然，冷声道：

“从今天起，你看着她。”

“她在哪，你在哪。”

“她出事，你抵命。”

沈星彻底懵了。

他一个自身难保、随时会被沉江抵债的落魄打工人，突然被安排看守一个美得离谱、来路不明的绝色少女？

戚然更是心头巨震。

她听懂了。

猜叔不亲自看管她，他要用沈星——这个初来乍到、干净心软、最好拿捏的新人，来做她的第一道枷锁，也做他棋局里的第二层棋子。

一举数得。

既困住了她，拴住了沈星，又给整个三边坡放了一个绝色诱饵。

就在这时，不远处巷口走来一道挺拔悍利的身影。

少年短发利落，眼神桀骜锋利，浑身带着野劲与亡命气，正是但拓。

三边坡最能打、最忠心、也最悲情的狠人。

但拓是专程来找猜叔汇报近期各方异动。

他快步走近，刚要开口禀报码头货流、境外势力渗透、地头蛇越界闹事的事，视线一落，死死定格在戚然脸上。

向来冷静嗜血、见惯生死美色从不动心的但拓，呼吸骤然滞了一瞬。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艳，随即迅速压下，恢复冰冷警惕。

但拓太懂猜叔了。

猜叔身边从无闲人、从无废物、从无无辜之人。

这个美得过分的少女突然出现在猜叔身侧，只会意味着一件事——

三边坡，要开大仗了。

但拓压下心绪，低声汇报：“猜叔，南边货帮越线了，抢了咱们两处码头装卸口，还放话，要跟您‘谈谈条件’。另外，外籍那伙人最近盯得很紧，一直在找您的软肋。”

猜叔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

他缓缓掐灭烟头，碎灰从指缝落下。

他淡淡抬眼，目光扫过夜色笼罩的整片三边坡，语气轻飘飘，却藏着覆局的狠戾：

“软肋？”

他侧头，扫了一眼身侧绝色苍白的少女。

“我刚好，送他们一个软肋看。”

戚然浑身冰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他在黑屋开口那句【这人我带走】开始。

她就再也不是受害者。

她是沈猜故意摆出来、亮给所有敌人看的——顶级美人筹码。

漂亮，干净，易碎。

人人想抢，人人想毁。

而所有人一旦为她动心、动手、越界，就会彻底落入沈猜布下的天罗地网。

沈星站在一旁，还懵懂无知，只觉得这姑娘太可怜、太美、太让人心疼。

但拓眼神沉沉，已经看透了全盘杀伐。

夜色深重。

三边坡的风，从来不带温柔。

戚然望着前路漆黑无尽的街巷，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她要活下去。

她要逃出这里。

她要回家。

可她不知道。

从今夜起，她这张颠倒众生的绝色皮囊，会成为整个边水乱世里，最锋利、也最伤人的一把刀。

而操控刀柄的人，永远是那个阴鸷沉默、算尽人心、从无软肋的——猜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