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武扶空海松口进食、肯食人间烟火,转瞬便是数日光阴。
这几日里,双神大殿的沉郁死气看似散去大半,往日死寂萧瑟的氛围缓和不少。武扶空海一改先前茶饭不思、枯坐颓靡、神魂自耗的模样,每日按时用膳,食量一日比一日见长,从最初浅尝几口、温润养胃,到后来能食满桌仙膳、饮尽灵露羹汤,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日日见他进食有序、气息渐稳、眉眼稍展,不再是那副行尸走肉、麻木沉沦的模样,殿中所有人皆是暗暗欣喜,悬着多日的心渐渐落地。
诸葛亮依旧日夜留宿双神大殿,时时照看、日日相伴,见武扶空海日渐安稳、烟火气渐生,只当是他心底郁结缓缓化开,终于愿意放下执念、惜顾自身、走出悲恸。
这位筹算万古、洞悉天机的天枢神相,连日来第一次舒展了紧锁多日的眉头,心底的焦灼与忧虑散去大半,只当这场绵延多日的沉沦颓靡,终于迎来了转机。
他日日见武扶空海餐后静立调息、安然静养,只当是伤势渐愈、道心渐稳,从未多想半分,只暗自欣慰,庆幸这万古孤苦的少年真君,终究是熬出了阴霾、盼到了曙光。
可无人知晓,这日渐增长的食量、看似安稳的状态,从来不是和解释怀,而是一场倾尽神魂、逆天塑魂的隐忍献祭。
双神大殿内殿密室,日日夜深人静、众人散去之后,便是一场无声的耗损与救赎。
武扶空海以本命金血日日滋养残骨,以自身仙元日夜温养灵韵,逆天手段耗费的是他本源神魂、根基道体。每一滴金血流淌,都是万年修为的损耗;每一次塑骨凝形,都是道心生机的透支。
他日渐能食善饮,并非心结渐解、身心康复,而是身体本能的极致匮乏与亏空。神魂与仙元日夜巨量透支、精血持续流失,身躯愈发虚空孱弱,只能靠着海量九霄灵食、千年仙谷滋补,勉强填补身体的空洞,维系神魂不散、道体不崩。
外人所见的安稳向好,不过是他强行撑出来的假象。
内里的根基、修为、神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逆天之举中,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数日持续耗损下来,哪怕是身负天道正统、万古不灭的真君道体,也终究扛不住这般极致的自我献祭。
武扶空海日渐疲惫体虚,时常静坐时心神恍惚、调息时气血翻涌,周身萦绕的凛然神威愈发淡薄,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悄无声息地飞速消退。往日睥睨三界、稳压万仙的气场,一点点消散殆尽,只剩外强中干的孱弱躯壳,苦苦支撑。
这份细微又诡异的变化,骗得过静心宽慰、疏于细察的诸葛亮,却骗不过日日贴身相伴、熟知大哥深浅的四位义弟。
这日午后,仙膳用过,武扶空海一如往日,淡淡叮嘱众人无需相伴,独自转身走入内殿密室,闭门静修,久久不出。
待白衣身影彻底隐入内殿,张琪格望着那道略显单薄虚浮的背影,眼底的疑虑与不安彻底压不住,缓步走到诸葛亮身侧,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开口:“武侯。”
“大哥如今虽是日日进食、看似好转,但我心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处处透着诡异。”
他性情刚烈坦荡,心思素来细腻,最是熟知大哥战力根基。武扶空海万古封神、道体圆满、仙元浑厚,乃是三界根基最稳、修为最深的真君,纵使神魂受创、心结难平,也绝不该是这副体虚气弱、日渐空洞的模样。
话音刚落,李酥林紧随其后快步上前,眉眼间满是忧色,轻声附和:“二哥所言句句属实,弟子也察觉异常。”
“大哥修为通天、道体无双,寻常神魂伤势、心境郁结,绝不至于耗损至此。他表面安稳如常,可周身仙力虚浮涣散、气息根底极不稳定,看似日日进补,实则精气神一日弱过一日,完全不符合修行常理。”
连日观察,种种异象层层堆叠,早已让他心生忌惮、满心不安。
诸葛亮闻言,手中轻摇的白羽神扇微微一顿,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沉吟,收敛了眼底的宽慰,沉声道:“你们二人,具体察觉到了何处异样?细细说来。”
张琪格眉头紧蹙,将多日观察的疑点尽数道出,字字恳切、句句忧心:“武侯你细细回想,大哥每日用完膳食,必定独自进入内殿密室,一关便是数个时辰,任凭外界如何动静、何人呼唤,都绝不出来,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往日他颓废消沉之时,是终日枯坐、不愿动弹;如今看似好转,却反倒日日闭门独处、隐秘至极。我与三弟多番暗中观望,内殿毫无调息静养的仙力波动,也无诵经安神的气息流转,静得诡异、沉得吓人。”
“我只怕……大哥并非释怀好转,而是在密室之中,偷偷做着伤身耗命、违背天道的凶险之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
郑连伟与刘佳贺闻声,也并肩快步走来,二人皆是神色肃穆、眼底凝重,齐齐开口附和:“武侯,二哥三哥所言不假。”
“这般诡异状态持续多日,长此以往绝非好事。大哥心性执拗、用情至深,又素来杀伐果决、敢逆天道,如今心结未解、执念入骨,难保不会做出自毁道体、逆天而行的极端举动。我们始终不明内情、无从下手、无从劝慰,再拖延下去,恐生大祸,届时追悔莫及!”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戳中要害,层层揭开这虚假安稳下的滔天隐患。
诸葛亮彻底停下摇扇的动作,儒雅温润的面容瞬间沉凝下来,眼底最后一丝宽慰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与后怕。
他精于天机测算,却偏偏算不透人心执念、猜不透深情痴狂。他只看到表面的好转,却忽略了这少年真君极致隐忍、极致偏执的性子。
良久,他眸光沉定,当机立断,沉声排布计策,语气果决、不容置喙:“好。”
“今夜便查清楚内情,杜绝后患!”
“郑连伟、刘佳贺!”
二人立刻躬身领命:“末将在!”
“今夜入夜,空海膳后入殿,待他转身欲进密室之时,你二人即刻出手,迅速将其牵制擒住,牢牢稳住其身,莫让他动弹、莫让他强行挣脱,务必留人、切勿伤他分毫!”
“张琪格、李酥林!”
“属下在!”
“你二人趁空海被牵制之际,即刻进入内殿密室,细细翻查、仔细探查,彻彻底底查清他连日闭门、诡异耗身的真相,看看他到底在暗中做着何等隐秘凶险之事!”
四人齐声领命,字字铿锵:“遵命!”
领命之后,四人心怀凝重,悄然退至殿外两侧暗处,静静蛰伏等候,屏息静待入夜时机。
九霄日暮西沉、夜色渐临,云海覆上沉沉墨色,晚风穿殿、凉意滋生。
不多时,晚膳备好,武扶空海一如往日,安静用膳,食量依旧充沛,神色平和淡然,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异常。
膳毕,他轻轻起身,对着殿中众人微微颔首,依旧是那番温和平稳的模样,轻声道了句“无需相随,我自行静修”,便转身抬步,朝着内殿密室缓步走去。
白衣飘然、身姿清瘦,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暗藏虚浮,周身仙力早已空虚涣散。
就在他即将踏入密室门槛的刹那!
两道蛰伏已久的身影骤然从两侧暗处掠出,风声骤起、仙力瞬凝!
郑连伟宝塔凝韵、气场沉凝,锁住四方退路;刘佳贺枪势内敛、仙力缠缚,死死封死躲闪之机。
二人默契十足、同时出手,两道浑厚温和的封神之力交织成网,瞬间缠上武扶空海周身,精准牵制四肢、稳固身形,动作极快、分寸极稳,只为留人,绝非伤人!
“唰!”
猝不及防的牵制骤然落身!
武扶空海浑身一震,身形瞬间顿住,眼底掠过一抹错愕,随即周身残存的仙力本能暴涨,凛然威压一瞬铺开!
他骤然转头,眉眼凌厉、声线沉怒,带着万古真君的威严与不解,厉声呵斥:“你们两个!干什么!”
“胆敢对我动手,是要造反是吗!”
话音未落,他身躯发力、道体欲挣,往日撼动三界、碾压万妖的通天力量本能迸发。
可下一瞬,极致的虚弱与空洞瞬间席卷全身!
往日随手便可崩山裂海、冲破诸天桎梏的无上修为,此刻却绵软无力、后继无援。体内仙元枯竭、神魂亏虚、道体受损,一身通天战力十不存一!
他奋力挣扎、周身仙力翻涌,却始终挣脱不开二人温和的缠缚之力。
郑连伟、刘佳贺本是全力戒备、严阵以待,早已做好抗衡大哥滔天战力的准备,可此刻感受着手下轻飘飘、毫无阻力的束缚,二人浑身巨震,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惊涛骇浪!
二人大惊失色,失声脱口,满是难以置信:“大哥!你怎么……”
刘佳贺素来沉稳冷静,此刻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满眼震愕与心疼:“大哥!你怎么虚弱至此!连我们二人合力的牵制之力,都挣脱不开?!”
要知道,武扶空海乃是万古第一真君,修为冠绝九霄、战力稳压诸神,哪怕神魂受创、心境郁结,也绝不可能弱至这般地步!
这根本不是心境沉沦的损耗,这是根基被毁、道体透支、本源大亏的极致衰败!
就在二人震惊失神的瞬间,另一侧的张琪格、李酥林已然身形疾掠,快步踏入内殿密室之中,即刻开始细细翻查、四处探寻真相。
殿外,武扶空海依旧不甘心地奋力挣扎,眉眼紧绷、神色焦灼,心底藏事被撞破的慌乱、强行被制的愠怒交织在一起,一遍遍发力挣脱:“放开我!快放开我!”
可任凭他如何挣扎、如何运力,身躯始终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挣脱无果,连日透支神魂精血的后遗症彻底爆发,浑身酸软无力、气血翻涌不止。
密室之内,翻查不过片刻。
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张琪格伫立在文脉玉台之前,身躯僵立、浑身震颤,手中动作彻底定格,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惶恐、心疼与酸涩。
玉台之上,那截原本青白死寂、残破细碎的白骨,此刻早已彻底蜕变!
数日精血滋养、日夜神魂温养、逆天本源塑骨,原本黯淡残破的残骨,已然褪去所有苍白死寂、残破斑驳,通体莹润通透、金光流转,骨肉凝形、肌理新生,彻彻底底化作了一尊初具雏形、熠熠生辉的金身灵骨!
金芒幽幽、仙气萦绕、生机暗藏,静静卧在玉台中央,神圣又孤寂。
“这是……嫂子的骨!!”
张琪格声音剧烈颤抖,字字泣血,满心骇然。
紧随其后的李酥林见状,亦是浑身一震、眼底含泪,瞬间明白了所有诡异、所有反常、所有损耗的根源!
真相大白,残酷刺骨!
殿外的诸葛亮闻声即刻快步入内,目光落在玉台金身灵骨的刹那,儒雅温润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煞白一片!
他瞳孔骤缩、心神巨震,万古从容彻底碎裂,心底的后怕与心疼轰然炸开!
下一秒,他快步冲到被牵制的武扶空海身前,不再有半分迟疑,抬手直接撸起他宽大的白色神袍衣袖。
衣袖滑落的瞬间,触目惊心的一幕骤然映入众人眼帘!
那一双曾经白皙修长、执掌杀伐、庇护三界、干净无瑕的真君臂膀之上,早已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布满了深浅不一、新旧叠加的细小血痕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割腕取血、逆天塑魂的印证;每一道伤痕,都是一次本源透支、神魂献祭的证明!
日日割血、夜夜塑骨,从未间断、默默隐忍,独自扛下所有逆天酷刑、所有神魂剧痛、所有本源损耗。
密密麻麻的疤痕盘踞臂膀,狰狞又悲壮,无声诉说着这几日所有的隐忍、偏执、痛苦与深情。
诸葛亮看着那满目伤痕,看着那尊熠熠生辉的金身灵骨,看着眼前日渐虚弱、强行撑笑的少年真君,心口骤然剧痛窒息,声音彻底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痛心、愤怒与不忍,厉声嘶吼:
“空海!你疯了!!”
一句疯了,藏尽万般心疼、万般无奈、万般酸涩。
武扶空海被二人死死压住,依旧在奋力挣扎,眼底慌乱焦灼、执念深重,咬牙嘶吼:“放开我!你们都放开我!!”
诸葛亮心神巨痛、不忍再看,当即沉声对着郑连伟、刘佳贺挥手:“松开他!你们二人退下!”
二人不敢违逆,立刻收敛仙力、松开束缚,躬身悄然退至一侧。
桎梏消散的瞬间,武扶空海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内殿玉台,不顾身躯酸软、气血翻涌,不顾一切地俯身伸出双臂,小心翼翼、极致温柔地将那尊金身灵骨紧紧抱入怀中,如同抱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金骨入怀、温热微凉,是他日夜精血滋养的成果,是他万古相思的寄托。
他紧紧相拥、死死抱紧,仿佛一松手,这世间唯一的念想便会再次消散、永不复归。
诸葛亮缓步上前,立在他身前,看着他单薄颤抖的背影、偏执孤执的模样,声音疲惫沙哑、满是痛惜:“空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疯了?”
“你这般自毁道体、透支本源、逆天献祭,以真君金血换残骨塑形,以万古修为换一丝渺茫生机,你可知这是逆天而行、自毁根基、断己仙途、逆乱天道!”
“你可知再耗下去,你会神魂俱灭、道体崩塌、万劫不复!”
声声质问,字字痛心。
殿内死寂沉沉,无人言语,只剩沉沉风声与细碎哽咽。
张琪格红了眼眶,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哽咽,带着万般无奈与不舍:“大哥……”
“我们都知道你相思入骨、执念难消,知道你痛彻心扉、难以释怀。可嫂子真的回不来了,魂飞魄散、万古无迹,这是天道定数、已成定局,你又何必这般折磨自己、自毁前程、逆天送命?”
李酥林紧随其后,眼底含泪、声声悲戚:“大哥,这又是何苦啊……你赢了三界、护了苍生、立了万古大功,本该安稳顺遂、逍遥九霄,为何偏偏要为一场无解的别离,赌上自己的一切?”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那道单薄孤执的白衣身影上,满心疼惜、万般无奈,却再无半分苛责。
面对所有人的劝慰、质疑、担忧、阻拦,武扶空海只是紧紧怀抱着怀中熠熠生辉的金身灵骨,头颅微微低垂,发丝垂落遮面,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脆弱与泪水。
他沉默了许久、良久。
死寂的大殿中,终于响起他轻柔沙哑、疲惫破碎,却又无比执拗、无比坚定的声音。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藏尽他万古一生的隐忍与孤苦。
“我二十二岁,被先帝玉帝破格封神,脱离凡胎、位列仙班。”
“身为凡人的二十二年,我生于乱世、长于流离,日日救人、岁岁渡人,救尽流民、渡尽苦难、护尽苍生,从未有过半分自私、过半分懈怠、过半分偏私。”
“封神万古,镇守九霄、执掌杀伐、斩妖除魔、平定祸乱、维系天道。亿万岁月里,我守三界安宁、护万灵存续、担千古责任、承万世大义,事事为公、件件为民,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从未为私心任性过一次。”
他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灵骨抱得更紧,声音带着微微哽咽,藏尽一生委屈与遗憾:
“我一辈子、万古千秋,都在救世人、护苍生、担大义、顺天道。”
“我兢兢业业、无私无偏、忍尽孤苦、受尽风霜,从未负天地、从未负苍生、从未负天道、从未负世间万物。”
“如今……我只想救她一次。”
“我只想为她,自私一次、任性一次、逆天一次。”
“倾尽修为也好、耗尽心神也罢、自毁道体亦可、逆罚加身无妨。”
“我这一生万古无私,唯独这一次,我想为我的夫人,偏执到底、无怨无悔。”
“就连这一次,也不行吗……”
最后一句轻声落定,温柔又悲凉、卑微又执拗,瞬间击溃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底防线。
满堂诸神、至亲手足、良师益友,尽数无言以对、默然垂首、眼底含泪。
是啊。
他万古千秋,无愧天地、无愧苍生、无愧天道、无愧世人。
这一生太过坦荡、太过无私、太过隐忍、太过伟大。
他从未自私过半分,从未任性过一次。
如今,不过是想拼尽一切,救回亏欠千万载的挚爱,不过是想为自己执念自私一回。
何错之有?
可偏偏,天道无情、宿命难违,最无私的人,偏偏配不上最圆满的情。
殿内风声寂寂、檀香幽幽,金身灵骨映着单薄白衣,一人一骨,承载着万古最深情的执念、最悲凉的宿命、最无解的遗憾。
诸葛亮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孤执隐忍的背影,眼底热泪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余下一声沉沉长叹,满是悲悯、满是无力。
万古真君,一生渡人、一生护世、一生无私。
到头来,只想渡一次挚爱,却要逆天而行、赌尽余生。
何其可敬,何其可怜,何其可悲。
本章完1
这段写得真的很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