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的路比左边窄得多,石壁湿漉漉的,水滴顺着岩缝往下渗,滴在她肩膀上,冰凉。沈清一手握短杖,一手扶石壁,一步一步往里走。油灯已经灭了,收进了布袋里。她摸黑走了一段,前面隐隐有一点光透出来,很弱,青白色,不像火光。她加快了步子,走近了才发现那光是从石壁上一道细缝里渗出来的。缝很窄,只够伸进去一只手。她把手掌贴在缝上,光贴着她的指缝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不愧是灵根。”
沈清停下脚步。这个声音不是之前那个了。之前那个很低、很平,像贴着耳朵说话。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从她脑子里直接冒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她颅骨内侧轻轻敲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知道吗。”那个声音说,“你走过的路,你摸过的石头,你踩过的地面,都在回应你。你刚才把手按在石缝上,光就亮了一下。那是地脉的脉门。一般人的手按上去,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有灵根的人,才会把脉门唤醒。”
沈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石壁上的水汽,凉丝丝的。她把手指收拢,攥成拳。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进来了。你父亲走了半辈子都没能唤醒脉门,你母亲走了更远的路也只摸到了边缘。而你才刚下来,就碰到了。”
沈清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石道慢慢变宽了,头顶也高起来,不再是逼仄的石缝,而是一条能直起身走的通道。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先是几块碎陶片,然后是半截断掉的木柱,再往前,是一堆被水泡烂的旧布。她蹲下来,把短杖搁在膝上,翻了翻那堆布。布下面压着一样东西。是一个油布包,裹得很紧,用麻绳扎着。她解开麻绳,把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本硬皮册子,封皮上沾着泥,但内页还是干的。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小,密密麻麻,是她奶奶的笔迹。
“三月十七。沈芸下去第七天。我在井口守了一夜,水声比平时大。我听见她在下面喊我,但我不敢动。她说好会回来的。”
沈清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继续往后翻。
“四月二十。长安说他要下去找姑姑。我拦不住他。他走之前我让他带上了素云织的那条绳。他说三个月就回来。他没回来。”
“七月初九。素云把安安留给我,说她去找长安。我让她不要去。她说她必须去。她走之前抱了安安很久,安安在哭,她没有回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我想叫她,但我知道叫了也没用。”
沈清合上册子。她低头看着那一页上面的字,手指压在纸面上,压了很久。她把册子收进布袋里,把油布重新裹好,塞进包的最底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她没有时间停在这里。她得找到她母亲。
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石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石龛。石龛不大,里面搁着一样东西。她走过去,蹲下来。是一张旧车票。纸质的,已经发黄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印着一行字。她凑近看,字迹很模糊,但她认出来了。
“肃州——地脉。单程。不退不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笔迹很轻。“素云留。给安安。”
沈清把那张车票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纸片很薄,很脆,像是轻轻一折就会碎。她低头看着那张票,看着上面那行手写的字。奶奶的字。奶奶留给她的车票。单程,不退不换。她把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地面上。
周伟的车停在城北那条裂缝旁边。他和王拐子下了车,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裂缝不大,但很深,底下有风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
“这就是地脉的裂口。”王拐子说。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裂缝边缘的地面上。他的眉头皱起来。“还活着。”
“什么意思。”
“地脉是活的。它在动。沈清走到深处了。”
周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裂缝。裂缝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在他手背上,冷得刺骨。他把手收回来,看着王拐子。
“我们下去。”
王拐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老脸上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就被另一个东西取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下去。但你要跟紧我。下面不是上面,路不是你能凭眼睛认的。”
周伟点了点头。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包,里面装着绳索、手电、水和干粮。他背着包走到裂缝边缘,把绳子系在旁边一棵树上,把另一端扔进裂缝里。王拐子先下去,他跟在后面。两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第十章·沈清线
沈清站在那扇门前面。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了多少弯,下了多少层。她只记得自己一路往前,一路往下,穿过那片开阔的地下空间,走过一条又一条窄窄的石道,最后站在这里。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从地面一直顶到顶上的岩壁,门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条竖着的细缝,从中间把门劈成两半。门缝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光,很暗,但在这片黑暗里足够刺眼了。
她把手贴在门上。门面冰凉,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她感到一股很微弱的震动从门板里传出来。她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到了。”
沈清没有回头。“我母亲在里面。”
“对。你母亲在里面。你奶奶在里面。你父亲也快进去了。”
沈清把手从门上收回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她没有推。她在等一个答案。她知道那个声音不会轻易告诉她。
“你还想知道什么。”那个声音说。
“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沈清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灵根。你知道我奶奶是创始人,知道我父母是领主,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说。你等着我一步一步走进来,走进这个回不去的地方。”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对。”它说,“因为我需要你来。”
沈清没有接话。她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握在左手里,把短杖握在右手里。她站在门前面,呼吸平了一下。
“我来了。开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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