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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下去

听骨灵者

三天过得很快。

  沈清照常去超市上班,扫码、装袋、找零。同事跟她说话,她答。客人问她货架上的东西在哪,她指。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她的手指偶尔会停在条码枪的按钮上,停一瞬,然后继续扫。她的耳朵里,那个声音一天比一天响。她现在已经能听出更多东西了——不只是那两个人的对话,还有别的声音。水在石头缝里流的声音,铁链拖在地上拖远了又拖回来的声音,还有一些她分辨不出的、更低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很远很深的地方被推开了,又被关上。

  第三天傍晚,她下班回来,把超市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耐脏的旧衣裳,把头发扎紧。她从床底下抽出那本册子,翻到沈芸那一页,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把册子用塑料袋裹好,压在枕头底下。她拿起那把匕首,别在腰上,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外套盖住。

  天黑之后,她去了王拐子的院子。

  王拐子已经等在井边了。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根很粗的麻绳,绳头系在一块石头上;另一盏小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里面已经加满了油。他把这两样东西推到沈清面前。

  “绳子放下去,探底。到底了就拽两下。没到底就拉上来,换地方。”

  沈清点了点头。

  “灯是给你照路的。油够烧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不管走到哪儿,都得往回返。过了时辰油烧完了,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清把油灯提起来,试了试重量。不重,但稳。

  王拐子站起来,走到井边,弯下腰把那块石板完全推开了。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一股冷气从里面涌上来,吹在沈清脸上,像是从一个很深很冷的地方呼出来的一口气。她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但她耳朵里那个声音,从井口传上来,清晰得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说话。

  “她下来了。”

  “还差一点。再等等。”

  “别等了。她不会来的。”

  “她会来的。她妹妹说过,她一定会来。”

  沈清弯下腰,把绳子系在井口的铁环上,把油灯用绳子拴紧,慢慢放下去。灯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往下沉,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深。放了很长一段之后,她感觉绳子松了一下——到底了。她拽了两下,然后拉上来。绳子末端湿了,但只是湿了表面,没有滴水。她摸了摸,冰凉。她重新系好绳子,把灯挂在身上,双手抓住绳子,踩上井沿。

  “沈清。”王拐子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

  “你奶奶让我跟你说一句话。”王拐子说,“她说,‘下去之后,别信耳朵,信脚。’”

  沈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没有问什么意思,也没有回头看王拐子的脸。她只是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脚踩进井口,身体往下一沉。

  她落进了黑暗里。

  风从下面灌上来,把她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她抓着绳子往下滑,手掌被麻绳磨得生疼。油灯挂在腰上,照着她面前一小圈井壁。井壁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渗着水。她滑了很长一段,脚下的黑暗像是没有尽头。她咬着牙继续往下,手掌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停。

  也不知道落了多久,她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水,是硬的。她踩稳了,松开绳子,把油灯举起来。面前是一条窄窄的石道,向前面延伸,看不到尽头。石道两边的墙上有水痕,头顶很低,她得弯着腰才能走过去。她把匕首拔出来,握在左手,油灯提在右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石道很长。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它开始往下斜。她走得越来越深。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她来了。”

  “太迟了。”

  “不迟。刚好。”

  沈清停下来。她站在石道里,听了一会儿。那两个人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到“她”那两个字了。现在他们说的都是她。她在被谈论。

  她把匕首握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石道尽头是一扇石壁。不高,很宽。石壁中间有一道很窄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她站在缝前面,油灯举高了照了一下。缝后面是更深的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耳朵里的声音忽然停了。从她八岁那年起,那个声音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她站在那里,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的轻响。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缝后面传过来的。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很低,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在试着发音。

  “……你来了。”

  沈清攥紧了匕首,侧过身,挤进了那条石缝。